你是你自己的偵探

賀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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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幾年會重看一遍《大偵探波洛》，看它在國內網站上架下架又上架，世相中沉浮。某視頻網站還采訪到波洛的扮演者大衛·蘇切特，蘇先生向中國粉絲問好，也聊他扮演波洛的心得。

2017版的電影《東方快車謀殺案》也看了，一個強烈感覺是新版波洛先生額角堅毅、身手矯健，卻不再讓人笑中帶愛。后來發現，噢原來是《敦刻爾克》的海軍將軍，難怪身材比“雞蛋”波洛好太多。

反復比較了1974、2010和2017三版《東方快車謀殺案》中的波洛。如果給他們各找一個關鍵詞，我想把“狡黠”贈給1974版，“堅毅”贈給2017版，向2010版敬贈“悲天憫人”。

悲天憫人的波洛先生是我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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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閑話。

想說的是，1974版《東方快車謀殺案》和后面兩版在劇情上最大的不同，其實是前者一開場就把阿姆斯特朗綁架案擺上了前臺，讓觀眾對綁架案和后面的殺人案有何關聯發起猜測，后面兩版則是在案件偵破過程中被波洛抽絲剝繭地揭開，由大偵探帶領觀眾一步步進入謎團再走出謎團。

哪種是更好的呈現方式？

三版各擅勝場是肯定的，但我猜，如果讓希區柯克先生來選，他會選第一版。

因為第一版最符合希區柯克對懸念的定義。記得他大意是這樣說的：如果你要表現一個定時炸彈爆炸的場面，你可以先拍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玩牌，然后突然一聲巨響，炸彈爆炸了，那么你就只能拍到一個循規蹈矩的炸后場面。但是，如果你在打牌開始之前，先拍到桌子下面的定時炸彈，拍到秒針在滴答作響，那么觀眾就會一直揪心：炸彈究竟會不會爆炸？何時爆炸？爆炸前會發生什么？

這就是懸念。

3

婚姻也是個懸念。

相比之下，它更接近于1974版懸念方式，婚姻中人已經預知婚姻的結局：不是相伴到老，就是中途分離。五五開的概率，不出意外的話，人人皆如此。

不必再煞費苦心抽絲剝繭地推理兇手是誰。兇手早已內定。

所以對于婚姻來說，結局不是懸念，過程才是。

和諧是懸念。忠貞是懸念。幸福快樂是懸念。

破解懸念的大偵探不是赫爾克里·波洛也不叫歇洛克·福爾摩斯，他的名字叫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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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劇作家桑頓·懷爾德在1938年寫過一部三幕話劇《我們的小鎮》。這部劇講的是一群普通人生活在一個叫格洛佛角的安靜小鎮，他們在這里經歷出生、成長、婚育和死亡，生活平淡而快樂。其中有一個叫艾米麗的姑娘因難產離世后，她的亡靈選擇了在她12歲生日當天回到小鎮。

這個故事的三幕標題分別是《日常生活》《愛情與婚姻》《死亡與永恒》。

艾米麗在回到她12歲生日當天的小鎮后猛然發現，曾經那些平淡瑣碎的時光，竟是那樣的美好珍貴。她哭著問：“有沒有人在活著的時候，意識到生命的意義——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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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的懸念，一樣在平淡瑣碎時光里。

那些一路不斷的小確幸和小確喪、偶爾現身的驚喜和驚嚇，拼在一起就是婚姻的全景。你在婚姻中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影響婚姻的走向，直指婚姻的謎底。

假設一個人在三十歲結婚，而他能如愿活過六十歲，那么他在婚姻中的時間就會有三十年，折合一萬多天。

套用《我們的小鎮》中一段描述“三年過去了”的臺詞，“三十年過去了”該是這樣的：

“三十年過去了。是的，太陽已經升起了一萬多次。夏天和冬天讓山巒又開裂了不止一點點，而雨水則沖走了大量泥土。一些之前還沒出世的嬰兒已經生出了新的嬰兒。很多曾經自詡年輕敏捷的自己，再也不能和從前那樣面不改色地上樓。所有這些，都是在一萬多天里發生的。”

所有這些，都可以是在婚姻里發生的。

好了，現在，你已經預知了婚姻的終局。

不出所料，你們會因為一條魚是清蒸還是紅燒而爭到面紅耳赤，輔導孩子做作業時你吼完孩子又朝他吼。他當著你的面打嗝放屁，你在馬桶上努力嗯嗯的時候也不再緊閉著洗手間的門。家務事始終一地雞毛，幸而陽臺種著四季開花的粉玫瑰。你們一度冷戰到就要各行各路，但終究床頭打架床尾和。

懸念逐一破解，你是你自己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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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婚姻的1974版吊足胃口，但仍會循著2017版或2025版指南生活。

假裝懸念仍是懸念，前途或有白雪飛，列車或會脫軌，謀殺或會發生，大偵探和搶險隊并不一直在場。

假裝自己是一個全知全能的舞臺監督，坐在暗中，耐心地、饒有興味地審視自己的演出，享受每一次驚嚇或驚喜，確認每一天的劇情抽絲剝繭、時快時慢卻從無間斷地朝著終局推進。

你得知了婚姻的真相，破解了婚姻的謎題，但仍會樂此不疲地暢泳婚姻之海，在有限的數十年，也是珍貴的數十年里，經常爬坡上坎、連滾帶爬，偶爾乘風破浪、意氣風發地向前。

婚姻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愛裝sty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