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與故鄉（組詩）

谷暉

腿

她說，她的腿

老嗒，沒搞頭了

理療，中醫，國公藥酒

沒多少效果

每到下班時間，門口腳步聲響

她都會艱難地

站起來，挪到門邊

瞧一瞧，是誰

味道

從縣城到鄉鎮

無論是出差還是趕集

從未忘記母親喜歡的燕麥粉

只是，每次帶回家

她總說不香

到現在，我都不敢告訴母親

家鄉的味道，再也

找不到了

拐杖

她摔了，菜園笑了

再也不用受她的折騰了

她摔了，拐杖笑了

從角落到舞臺，太漫長了

這次她與生活交手

以失敗結局

骨骼著地的瞬間

汗珠子砸進菜地

一瓣一個印，瓜菜為她作證

生活的不幸再次被她掩蓋

卻將疼的種子播在兒女心里

汗巾

線布，白色

寬五寸，長三尺三

生產隊，口糧不足時

用它勒緊褲腰過日子

承包到戶后

烈日下，田間地頭

當作歇息的床

夜深了，母親

用它丈量回家的路

電話

“下班了嗎？

等你們回來吃飯！”

電話那頭，母親弱弱地問

“我不吃！

給你說過多少遍了。”

金屬般的回答，掉在地上

能砸出一個坑來

晴和雨

母親，看著空中的太陽

笑呵呵

“昨天都下雨，今天太陽這么好！”

大女兒說：

“母親生日，每次都是大晴天。”

母親，拭著眼角

“你父親和妹丫頭死的那年，

就下雨呀！”

貼補

鄰居家死人，燒“火場”后

丁點兒大的地方

像塊補丁

大姐匆匆耕地，澆水，埋底肥

種下了白菜，蘿卜

這些不值錢的蔬菜，像塊補丁

縫在她的命上

外婆

父親死了，瞞著外婆

她老了，經不起悲痛的事

外婆是從舅舅的神情中看出來的

他滿懷哀慟，神色匆匆

給她拜年時，她揪著我的雙手

就好像，要把死去的人給揪回來

嬸娘

八十歲的嬸娘死時很安詳

蜷在躺椅上，像是睡熟了

她沒有給叔叔交代什么

也沒有給五十歲的單身漢兒子

留下什么

她走得那么干脆

仿佛怕給這個世間留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