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平臺和資本更具價值和溫度

陳希琳

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工作在我國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從2020年年末開始成為高頻詞匯。

堅持加強黨對經濟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

2020年10月26日至29日，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O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其中關于“十四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主要目標中就包括“公平競爭制度更加健全”，并在“全面深化改革，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部分強調“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執法司法，提升市場綜合監管能力”。

2020年11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加強我國知識產權保護工作舉行第二十五次集體學習，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學習時強調，“要加強地理標志、商業秘密等領域立法”，“要完善知識產權反壟斷、公平競爭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措施”。

2020年12月11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

2020年12月18日結束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確定為2021年的八大重點任務之一，并且明確提出“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要加強規制，提升監管能力，堅決反對壟斷和不正當競爭行為”。

2021年1月9日至10日中央政法工作會議召開。會議要求，要為構建新發展格局打造法治引擎，要圍繞營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營商環境，推動健全相關法律法規，依法嚴懲破壞市場競爭秩序、侵害市場主體合法權益犯罪，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執法司法，平等保護各類市場主體合法權益。

1月18日，全國市場監管工作會議部署了2021年重點工作，其中強調要加強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多措并舉打好規范線上經濟競爭秩序“組合拳”，查處一批壟斷和不正當競爭典型案件;加快公平競爭制度建設，完成《反壟斷法》修訂草案，發布《經營者反壟斷合規指南》等，大力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首發中國反壟斷執法年度報告。

黨的集中統一領導將繼續引領中國經濟在復雜的環境中行穩致遠。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工作在我國受到空前重視，可以推動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把堅持黨的全面領導作為“十四五”時期必須遵循的第一項原則和根本政治保證，強調要“堅持和完善黨領導經濟社會發展的體制機制”。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我國經濟發展獲得巨大成功的一個關鍵因素，就是我們既發揮了市場經濟的長處，又發揮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我們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大前提下發展市場經濟，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社會主義”這個定語。之所以說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要堅持我們的制度優越性，有效防范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弊端。我們要堅持辯證法、兩點論，繼續在社會主義基本制度與市場經濟的結合上下功夫，把兩方面優勢都發揮好，既要“有效的市場”，也要“有為的政府”，努力在實踐中破解這道經濟學上的世界性難題。

2020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指出：“適應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必須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善于用政治眼光觀察和分析經濟社會問題。”準確把握堅持和加強黨對經濟工作集中統一領導的科學內涵，需要深刻理解這一論斷的理論邏輯、歷史邏輯和實踐邏輯。

中國特色反壟斷法律體系不斷完善

2008年8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正式實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是為預防和制止壟斷行為，保護市場公平競爭，提高經濟運行效率，維護消費者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而制定的法律。

盡管此法早就開始實施，但直到2011年才開出首張反壟斷罰單。2013年以后至今，國家發改委在反壟斷上動作不斷，先后對液晶面板、奶粉、黃金、白酒、汽車、通信、保險業等壟斷企業開出罰單。

此后多年，中國大力推進反壟斷領域法治建設，反壟斷法治化水平不斷提高。

在《反壟斷法》實施近10周年之際，2018年4月10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正式掛牌，將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的職責，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的職責，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的職責，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的價格監督檢查與反壟斷執法職責，商務部的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執法以及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辦公室等職責整合。

自此，結束了既往我國反壟斷執法部門分散在商務部、國家發改委、原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的局面，掀開了中國反壟斷事業新的歷史篇章。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以下簡稱“市場監管總局”）作為反壟斷統一執法機構，執法標準更為統一，執法行為更為協調。掛牌后，市場監管總局制定了《禁止壟斷協議行為暫行規定》《禁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暫行規定》和《制止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行為暫行規定》3部規章，統一反壟斷執法程序、尺度和標準。

市場監管總局查處的反壟斷案件，引起廣泛關注。結合其發布的2018年度反壟斷執法十大典型案例和2019年度反壟斷執法十大典型案例來看，統一監管的優勢集中顯現。

其一，敢于對政府部門濫用行政權力說不。以醫藥、建筑、交通、招投標與政府采購等為重點，部署開展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專項執法行動，堅決防止和制止政府對市場活動的不當干預，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維護全國統一市場。如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濟南市城鄉建設委員會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浙江省氣象局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

其二，敢于對大企業亮劍。如長安福特汽車有限公司壟斷協議案。長安福特汽車有限公司限定經銷商整車最低轉售價格的行為違反了反壟斷法，市場監管總局依法責令其停止違法行為，并處以罰款1.628億元。

其三，著力保護消費者利益。如針對人民群眾反映強烈的原料藥壟斷問題，重拳出擊、積極作為，組織召開原料藥反壟斷執法專題會，部署開展原料藥反壟斷集中執法。冰醋酸原料藥案，是《反壟斷法》實施以來涉及原料藥領域的第一大罰單，對原料藥領域壟斷行為形成有力震懾。再如哈大齊地區天然氣縱向壟斷協議案，通過對此案的查處，恢復了哈爾濱、大慶和齊齊哈爾地區天然氣市場的競爭價格，回應了人民群眾關切，保護了消費者合法權益。

實踐證明，《反壟斷法》是市場經濟國家政府發揮作用的重要政策工具。反壟斷法治化為促進中國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不斷加強反壟斷執法，促進了全國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形成。

通過滾裝貨物國際海運企業案、山西電力案等壟斷協議案件，高通案、利樂案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件，有力震懾了違法者，凈化了市場環境。

通過依法禁止可口可樂收購匯源、馬士基等設立網絡中心等案件，附條件批準微軟收購諾基亞、陶氏化學和杜邦合并等經營者集中案件，有效預防市場壟斷，維護了相關市場的公平競爭。

通過查處政府部門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件，建立并組織實施了公平競爭審查制度。

這些關系國計民生的反壟斷案件反映出，執法部門敢于觸動行業巨擘和政府部門的壟斷利益，從而更好地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特別是通過對燃氣、供電、供水、電信、黃金飾品、乳粉等民生領域存在的價格壟斷行為的查處，有力地保障和改善民生，增強了人民群眾的幸福感和獲得感。

同時，我國反壟斷執法獲得了國際社會的充分認可，中國已經成為與美國、歐盟并列的全球三大反壟斷司法轄區之一。

2021是反壟斷工作關鍵年

2020年反壟斷工作更上臺階。

兩大法案的征求意見稿相繼出臺，體現出國家對互聯網領域的反壟斷立法十分重視。

2020年1月2日，市場監管總局就《<反壟斷法>修訂草案（公開征求意見稿）》公開征求意見。這是《反壟斷法》自正式實施以來的首次大修。征求意見稿全文由57條增加到64條，增加了“鼓勵創新”“強化競爭政策基礎地位”“國家建立和實施公平競爭審查制度、規范政府行政行為，防止出臺、排除限制競爭的政策措施”“認定互聯網領域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還應考慮到網絡效應、規模效應、領先效應，掌握和處理相關數據的能力的因素”等內容。同時，征求意見稿把如何認定互聯網領域“經營者集中”寫進了條文。

盡管當時新增了互聯網經營者市場支配地位認定的相關規定，但似乎并未引發市場足夠重視。

2020年11月10日，市場監管總局又發布了《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征求意見稿）》，該指南是首個互聯網領域反壟斷的配套規則，界定了平臺經濟中出現的相關概念，如不公平價格行為、限定交易、大數據殺熟、不合理搭售等。

該指南發布之后，12月14日，市場監管總局對阿里巴巴、閱文、豐巢公司未依法申報經營者集中的行為分別處以50萬元罰款，釋放了加強互聯網領域反壟斷監管的信號。

京東訴天貓壟斷案，訴訟時間超過3年，尚未結案;人人訴百度案，百度勝訴，但市場質疑一直存在……在《反壟斷法》修訂之前，由于缺乏互聯網領域反壟斷執法的配套規則，相關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具有很大的爭議性。

而兩大草案出臺彌補了互聯網領域反壟斷立法的空白。

相比《反壟斷法》的修訂，《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的制定程序相對簡單，預計半年到一年左右可以公布。作為全國人大制定和修改的法律，《反壟斷法》修訂需要經過一讀二讀三讀等環節，而《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作為部門規章，制定有立項申請、起草、審查和決定公布等環節，程序相對簡單。

據業內人士介紹，通常情況下，部門規章從起草到頒布一年左右即可完成，如同為部門規章的《住宅專項維修資金會計核算辦法》一年即完成制定。為了盡快解決某些執法操作問題，部分部門規章甚至可以在兩三個月完成制定，比如《優化營商環境條例》三個月即完成修訂。

目前該指南已經完成起草之后的公開征求意見環節。正式生效指日可待。

強化反壟斷不等于否定平臺經濟價值

必須明確的一點是，新時期強化反壟斷，特別是互聯網平臺反壟斷，不等于限制大企業發展，也并非否定平臺經濟價值。

《反壟斷法》所反對的僅僅只是濫用壟斷地位的行為，而非壟斷地位本身，不會無端遏制大企業的發展壯大，只有其濫用所擁有的市場支配地位，限制競爭，阻礙了效率增長，損害了消費者的利益，才可能受《反壟斷法》規制。

同時，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局主要負責人強調，《反壟斷法》適用于所有主體，對內資外資、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大企業和中小企業、互聯網企業和傳統企業一視同仁、平等對待，目的是要保障各類市場主體公平參與市場競爭，營造公平競爭的營商環境。

雖然平臺經濟領域競爭呈現出一些新特點，但互聯網行業不是反壟斷法外之地。該負責人表示，線上經濟呈現出市場集中度越來越高的趨勢，市場資源加速向頭部平臺集中，關于平臺壟斷問題的反映和舉報日益增加，顯示出線上經濟發展中存在的一些競爭風險和隱患。

進一步強化反壟斷勢在必行。

這些年，互聯網巨頭們滾雪球似地積累起巨大的市場優勢，成為龐然大物級的存在。據《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統計，1月22日16：00（美東時間）美國四大科技巨頭GAFA（谷歌、蘋果、臉書、亞馬遜）四家公司市值總和已超6萬億美元。

國內互聯網巨頭同樣占據中國上市公司市值排名前十的半壁江山。隨著中國互聯網格局重塑，BAT（百度、阿里巴巴、騰訊）三足鼎立成為歷史，TA（騰訊、阿里巴巴）行業地位扶搖直上，雙雄逐鹿格局已定。截至1月22日16：00《經濟》雜志、經濟網記者發稿，阿里巴巴（美股）市值逾7000億美元，騰訊（港股）市值超過6萬億港元。而百度（美股）市值為859.20億美元。“后來者”美團，其港股市值也已高達2.24萬億港元，超過了金融巨頭工商銀行、建設銀行。

和市值同樣以火箭速度增長的，是以創新掩蓋壟斷、因利益罔顧法律的風氣。“二選一”、扼殺式并購、經營者集中等問題頻發，平臺壟斷愈演愈烈，引發了社會關注。

這樣的市場，顯然離不開“有形的手”的規制。

但加強對互聯網平臺的反壟斷調查力度并不意味著國家改變了鼓勵和支持平臺經濟的態度，而是致力于引導促進其健康發展，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作出更大貢獻。

對標海外可見，遏制大型數字平臺的壟斷行為在國際上成為立法主流。幾年來，GAFA在全球范圍內遭到反壟斷調查。以谷歌為例，據統計，歐盟在2017年至2019年間對其進行的反壟斷罰款超過90億美元。但互聯網行業格局并未受到明顯影響。

規范經營的頭部企業依然有望保持強者恒強。

這種規范經營，顯然也包括切實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主動承擔更大的社會責任，在增強經濟發展新動能、促進科技創新、維護公共利益、保障和改善民生等方面體現更多作為和擔當。

反壟斷與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緊密關聯

在互聯網領域，未來遠不止“強化反壟斷”，“防止資本無序競爭”同樣是重要議題。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部副研究員江宇發文表示，“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的表述，十分精煉地提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一個制度優勢，同時也是中國制度的底線，那就是：既充分發揮資本在推動生產力發展中的積極作用，又要防止資本無序擴張。這是中國制度的核心優勢之一，需要長期堅持。

在“數字經濟研究聯盟第三十次會議暨落實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研討會上，武漢大學法學院教授孫晉發表觀點認為，反壟斷與防止資本無序擴張有著緊密的內在關聯。目前金融科技發展，互聯網領域出現了平臺的產融結合問題，并進一步擴張為由融而產的二次結合，產生“大而不能倒”問題，危及國家金融穩定。我國當前對于傳統金融機構的監管較為嚴厲，能夠防止系統性風險并維護金融穩定，但是面對諸如螞蟻金服等金融科技時監管卻并不適用，導致金融科技事實上缺乏恰當的監管，形成金融體制外循環，事實上形成“在監管之外創新”，容易誘發較大的金融風險。同時，金融資本擴張本身強化了平臺的壟斷地位，平臺壟斷疊加金融擴張，導致風險的擴大、傳導和壟斷傳遞，形成了資本的無序擴張。

實際上，銀保監會已經圍繞相關問題對一些互聯網平臺企業采取規范性措施。

銀保監會副主席梁濤對此表示，這些措施符合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等市場經濟發展規律和法治要求，符合人民群眾和各類市場主體的根本利益，與支持民營企業長期穩定健康發展的目標是完全一致的。有關舉措不是針對民營企業，也不是針對某一家企業，不會影響相關企業的正常業務發展。

“我們注意到部分互聯網平臺企業被約談后整改的態度較為積極，有了初步的效果，我們相信，經過自身的整改規范，互聯網平臺企業將堅守服務實體經濟和人民群眾的本源，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意識，在服務實體經濟和遵從審慎監管的前提下守正創新，成為支持國民經濟發展、助推國內國際雙循環的重要力量。”梁濤表示。

未來，隨著中國經濟邁向高質量發展階段，工業互聯網、5G、金融科技剛剛站上潮頭，對競爭政策的實施，對反壟斷執法能力和水平都提出了新要求。而當前我國反壟斷工作仍存在很多薄弱環節，如競爭政策作用發揮不平衡、不充分，執法體制不完善，執法標準不統一，執法程序不盡規范，隊伍能力還需加強等問題。

未來做好新時代反壟斷工作，一方面，要堅決遏制惡性壟斷和資本無序擴張，另一方面，還要掌握好反壟斷和經濟發展之間的平衡。一方面要認真領悟《反壟斷法》的精髓要義，加強對《反壟斷法》和相關配套法律法規的學習，另一方面要加強反壟斷執法部門的專業力量，讓非法行為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