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廣東省佛山市三水區樂平鎮大旗頭古村。大旗頭村古建筑群始建于清代光緒年間,面積約1.4萬平方米,是嶺南規模最大的廣府鑊耳屋古建筑群。村中自成體系,民居、祠堂、家廟、府第、文塔、曬坪、廣場、池塘等各種景觀齊備,布局協調,風格統一。攝影 劉世輝
唐宋前僻居一隅的廣東,明代以后方才急起直追,其逐漸崛起的身姿,可作為中國文化重心南移的象征來解讀。很長一段時間里,嶺南在經濟與文化上遠不及中原地區,可晚清以降,廣東人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可圈可點。梁啟超寫過一篇《世界史上廣東之位置》,大意是說:就中國史觀之,僻居嶺南的廣東有如雞肋;就世界史觀之,地處交通要道的廣東至關重要。正因與海外交通的便利,廣東人養成了剽悍活潑、進取冒險的性格。
嶺南文化的特質是什么?我自己更傾向于感性的描述——如注重實用,少講排場,理性低調,靈活機動,不欣賞吊死在一棵樹上,也不追求“不到黃河心不死”。

端午香港龍舟競渡。粵語“河涌”,河汊的意思。珠三角地區的傳統習俗,每逢龍舟節,村民集體劃龍舟沿河涌一村接一村地巡游,向沿岸村民致敬問候。關系密切的村,龍舟手會上岸與村民一起吃頓“龍船飯”。攝影李敬偉
在十年前,我寫的《“三足”能否“鼎立”——都市文化的競爭與對話》文章中,曾談到穗深港三大城。單就人口規模而言,廣州1270萬,深圳1035萬,香港710萬,都是特大型城市;金融實力及人均產值,香港遙遙領先,可三城問的差距正日漸縮小。廣深港高鐵建成后,從廣州經深圳到香港,全長142公里,只需48分鐘。集中三座同樣有嶺南文化基因的國際性大都市,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如此壯觀景象,令人滿心期待——三城問如何通力合作、攜手前行,好戲連臺。今天看來,此設想必須修正,加上澳門,這大灣區的圖畫方才更完美。


春節期間,市民和游客在廣州逛花市。迎春花市是獨具特色的嶺南民俗,也是一種源于花卉的文化遺產。迎春花市,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在廣州,市民愛花、賞花、養花之風由來已久。攝影陳沖
所謂共同的方言、習俗與文化記憶,大致指向其同屬傳統意義上的“嶺南文化”。對于嶺南文化的特質,我相信十個人會有十種說法,且都有其道理。我自己更傾向于感性的描述——如注重實用,少講排場,理性低調,靈活機動,不欣賞“在一棵樹上吊死”,也不追求“不到黃河心不死”。廣州在大一統時代從來不曾做過帝都,對日常生活、經濟運作、文化創造起決定性影響的,往往是民間的立場、民間的力量、民間的趣味。
廣州人的自信與從容,使其敢于肯定“粵語”作為一種方言的“正能量”。當下中國,大部分地區的方言都已退出課堂乃至文壇,而只在日常生活中流通的方言,無法參與到日新月異的學術、思想、文化建設中。因為香港、澳門的存在,加上珠三角強大的經濟實力,粵語至今還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保持其鮮活的狀態。從長遠來看,這是巨大的財富——“開眼看世界”的同時,能不能“低頭思故鄉”,這是判斷一個城市的文化是否成熟的重要標志。這里所說的“故鄉”,既包括典籍文化、衣食住行,也包括語言表達、精神狀態等。
嶺南文化并非活化石,而是在不斷蛻變中獲取新生。
改革開放以來,大量移民進入廣東,尤其是經濟發達的珠三角。一個偶然的機會,聽一位彝族朋友說,在珠三角打工的來自四川和云南的彝族人有30萬,他們基本保留原先的文化及生活方式,還舉行了火把節,這真讓我大吃一驚。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顯示,廣東常住人口達到1.26億人,連續14年居全國首位,占全國人口總量8.93%。廣東的流動人口數量也最為龐大,達5206.62萬人。
如此大規模的人口流動,還有純正的嶺南文化嗎?或者說,所謂的“嶺南文化”還能不受其他區域文化的影響嗎?不說移民城市深圳,普通話早就成了主流語言;以前在大城市廣州或我的家鄉小城潮州,很多人都不會講普通話,現在最少也是“識聽唔識講”。至于飲食,更是五花八門,吃辣椒、喝茅臺,這些原本不是我們的習慣。名滿天下的粵菜、潮菜等,也都在與時俱進——離家幾十年,發現家鄉人的口味已有很大變化。不能要求家鄉成為某一地域文化的博物館,移步變形中,最好既保留某種基因,又不斷增長活力。
學者談論地域文化時,大都喜歡從遠古說起。可在我看來,相對于古代的基因,近代以降的歷史進程更值得重視。任何有生命力的“傳統”,都具有自我修正、自我更新的能力。
若談學術研究及文化創造,身處高臺卻不一定是好事。因一舉一動備受關注與挑剔,缺少革新的動力與方向感,更容易因循守舊。回顧晚清以降一百多年歷史,廣州(及廣東)曾多次扮演此類引領風氣的關鍵角色。為何廣東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大潮中能“殺出一條血路”,除了中央的精彩布局,也與此地歷來條條框框較少,故可“放手一搏”有關。

神功戲《媽祖誕》即將在澳門媽閣廟上演,粵劇演員龍貫天在后臺準備出場。粵劇的包容性極強,以“拿來主義”精神見長,同時又深受嶺南本土文化的浸潤。攝影陳顯耀

1956年,人們在茶樓聽粵曲是廣州早茶的老傳統。廣州人好茶,可以說飲茶是廣州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茶文化可以稱得上廣州飲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民國時期,廣州就已經發展出了以茶樓業為代表的高度繁榮的茶文化。攝影 呂向全/人民畫報
粵港澳三地的教育各有長處,也各有短板,若能取長補短,可成為中國基礎教育及高等教育的高地。
時代變了,任何區域文化都不可能墨守成規。外來文化引進,移民大量加入,嶺南文化只能是“茍日新,日日新”——這就說到衣食住行之外,學術文化的重要性。
在我看來,談嶺南文化,飲食、服飾、工藝、建筑、方言及地方戲曲都很重要,但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必須上去,才能有足夠的學術視野與話語權。教育是百年大計,對政治、經濟、科技的影響力不可低估。分開來看,粵港澳三地的教育各有長處,也各有短板,若能取長補短,可成為中國基礎教育及高等教育的高地。不要說國內,放在國際上,也很有競爭力。鑒于此,若能成立粵港澳大灣區教育聯盟,聯合三地優質教育資源,注重溝通與對話,強調合作與良性競爭,便能整體提升大灣區的教育水準。若能在此過程中,逐步消弭意識形態隔閡,促進三地的社會穩定與可持續發展,則功莫大焉。
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是高瞻遠矚大戰略,不僅矚目于當下三地的經濟互補、政制對話、文化融合,更是代表中華民族參與國際競爭。比起以經濟協作為主的“京津冀一體化”或“長江三角洲城市群”來,粵港澳大灣區因體制不同,政情復雜,文化多元,操作難度更大,發展藍圖也更宏偉。因此,應著眼長遠,從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高度來思考與落筆。
(本報道撰文者系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