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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魚

2021-07-11 11:10:55子禾
西湖 2021年5期

子禾,甘肅慶陽人,現居杭州,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碩士。作品見于《十月》、《詩刊》、《山西文學》、《西湖》、《長江文藝》、《作品》、《青年文學》等。參加第七屆“十月詩會”。

1

吃飯時提起春聯,我說明天去鎮上買幾副貼貼算了,父親卻思思維維說:“人都說春聯還是墨寫的好,墨字鎮宅。”又說,“你看吧,要是不想寫,買幾副也行。”好多年,一回家過年父親總是這么說,我總是嫌麻煩,這次終于心懷愧疚般答應了。父親高興地說:“對聯書還在那個小書柜里,看你要不要用。”

中午父母外出,我從他們房間的小書柜里,抽出那本紅色封面上印著天官、財神和壽星的《實用對聯精選》,翻了沒幾頁,發現一頁疊成四折的稿紙,黃到有點發黑了。

當年老房子改建,我留在家中的書本早在混亂中不見了,十多年過去,卻看到這樣一張紙。淺綠的方格中,精藍色的鋼筆字,涂涂劃劃地寫著幾行小詩。我拿出這張稿紙,將對聯書放回去,在沙發上呆坐了好一會兒才出門。院里陽光很好,屋檐下火爐的煙囪管緩緩地吐著青煙,后院偶爾傳來母雞咕咕的叫聲。

我去了自己房間。妻子正陪兒子午睡,臉紅紅的,微微打著鼾。幸虧我阻止她帶工作回來,我對那種過分的上進有一種本能的抵觸。回老家前,妻子又要帶電腦,又要帶教案,說要抽空備課,我讓她別帶那么多東西,她反問我:“那么多天,干待在那地方干什么?”我知道她不想回去,可已經三年沒回老家了,不能再臨行取消。我強忍了心中的不快。

小家伙的臉也紅撲撲的,鬢角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粒,頭發都濡濕了。我將孩子身上的被子略微往下拉了拉,從另一邊上炕,呆坐一會兒,又展開那稿紙看了幾遍。

2

那是個秋日黃昏,我在暮色漸重的屋子里,心神不寧地寫下一些句子,然后劃掉,又寫下,又劃掉,又寫下,一遍一遍劃線,涂改,再劃線,再涂改。天快黑時,在那無數的涂劃間,幾行小詩終于浮起來,就像月亮從四野的蒼茫中升上天空。

第二天是星期日,三四點鐘早早吃完飯,我就騎著自行車,帶著半個禮拜的干糧去鎮上的寄宿高中。那時我已上高二,為強化備考,一個月才回家一次。剛到校,就急匆匆去打水,接了水,站在外墻被刷成藍色的水房門口,但直至最后一個打水的低年級學生偷偷瞟著我離開,直到藍色的水房關閉,也沒有等到她。我心煩意亂地回了教室。

兩天后的傍晚,才終于見到她。她還像以往那樣,臉上漾著溫柔的微笑。我心里突然一陣微微的酸澀。“我媽媽生病,我請假了。”她說得很不經意。從那語調中我感受到一種親切的信任,這讓我感到欣喜,以至于心中那點兒替她而生的擔憂,忽然顯得似是而非了。“去縣醫院割闌尾,已經出院了。沒事的。”她透過那似是而非的欣喜,看到了我的擔憂,我的真心——那時刻,真讓人刻骨銘心。

但時間太緊了,我們只同行了不足一百米,就要各自回宿舍吃飯,然后午休,午休后各自繼續上課。年初分科,我留在理科班,她去了文科班。分別時,我們停下腳步,我看看她,她看看我,臉上依然是純凈輕柔的微笑——那種被發自心底的某種光所照亮的,只要看見就會被它融化的,乃至圣潔的微笑。就那時,我拿出那幾頁謄寫清楚的稿紙給她,“給你的。”她看看我,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了過去。

兩三天后再見,她低著頭,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憂郁和不安,徑自去打水。我站在那里等著,等她打完水再心事重重走過來,到我身邊。我們開始同行那珍貴的一百米。“她們都看到了。”她小聲說,語氣中滿是不安。我問誰看過了。“就是她們,我宿舍的人。”略有一絲怨憤,似乎我不該將那個秘密交給她,那樣就不會有人知道,又似乎她接受那秘密,只是惱怒她們的多事。

我說:“看到就看到吧,沒關系。”她突然停下,就那么短暫的一下,抬頭看我一眼,眼神中閃過些什么,然后繼續走路,沒再說話。我確信她眼中有一種東西正在形成,那東西完全可以,并且似乎已經撫慰了她的不安。分別時,溫柔的微笑又一次在她臉上隱隱浮現,那微笑中甚至有一絲羞怯的欣喜。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經常夢見她,拉著她的手在夢中飛翔,飛過粉紅色的云團,我一遍遍問她:“素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她的臉變得緋紅,一遍遍用溫柔的微笑回答我,確認我。那種輕盈又神秘的情感,在那段時間里充盈了我生活中的一切。

六七個月或八九個月之后,一個夏天的月末,上完最后一節課,我急忙收拾好書包,推著自行車到校門口,像往常一樣等她。幾乎所有人都出了校門,也沒有等到。我于是跨上自行車,發瘋一般狂奔,將那么多騎車回家的學生一個個甩在身后,可仍然沒看到她。

拐入鄉道后,不遠處有一條石子小路,從這條小路進去,大約五六百米,就是她家。我下自行車,在樹蔭下徘徊了好一會兒。小路兩旁各有一排楊樹,蟬肆無忌憚地聒噪著。一邊的楊樹后面是一圈土夯的圍墻,里面是個蘋果園,蘋果已經開始掛色。另一邊的楊樹后面是大片的麥田,小麥已經收割,地上是一片慘白的麥茬,閃著暗光。

我推著自行車,一路走到她家院門口。停好車,摸了摸臉,發現一層細碎的鹽漬,趕緊細細搓一遍,盡可能地將它們撣落,然后敲門。一個中年婦女開了門,她和她很像,我確信那就是她的母親。她正在院子里將晾曬的油菜籽裝袋,身后跟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他背著一個塑料孫悟空面具,松緊帶挎在脖子上。我這才意識到她不在家,但撤退已來不及,便結結巴巴問她母親,是不是張素素家,又說我是她同學。她母親看著我,眼神中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極了她。我接著說:“素素說要借我一本書……我來拿……”

她母親將我讓進客廳間,倒了一杯茶,略帶歉意地說:“你坐一會兒,素素應該快回來了。”然后出了門。那男孩留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歪著頭看我,反復打量我,仿佛知道我撒了謊。這情形讓我十分窘迫。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開腔:“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我是你姐姐的同學。”

“我知道,”他快速將孫悟空面具從身后拉過來,戴在臉上。它在笑,那種玩世不恭的笑。男孩接著說,“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正當我不知如何應付時,男孩又說:“我姐姐也給別人借書。”

“給誰借?”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啊?”實際上,即便他不用這種語氣,那面具也使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挑釁,至少有點兒嘲諷。

“是你自己說的。”

“好吧,”他似乎被我說服了,正當我期望于他說出一個可能的名字時,他卻抖了抖他的面具,“我是美猴王孫悟空,可怕不可怕?”

我本來想順著他說可怕,但轉念又像他那樣說:“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那好吧,”我以為他會發飆,但他沒有,而是接著說,“這是我姐姐給我買的,上次我們去了大魚池,我們去釣魚,和那個哥哥一起。”

“大魚池?哪里的大魚池?”

“哈哈哈,”那男孩突然大笑起來,“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啊?”說著跑出院子去了。

我聽見他開了院門,便跟出去。他正在弄我的自行車,一手抓著車架,一手搖動著腳踏板,后車輪快速轉動著,發出呼呼的風聲。我沖他喊道:“小心弄傷你的手。”

他像是沒聽見,依然使勁搖著,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男子漢,不怕的。我很快就會騎自行車了。”又補充道:“哥哥說他會教我的。”

“哪個哥哥?”我很疑惑他每次都說哥哥,我記得張素素家中只有一個弟弟。

“等我學會自行車,我也可以去住校啦。”

我沒再說話,也不期待與男孩對話了。我感到有點兒茫然,這孩子好幾次提到的哥哥讓我心神不寧。那兩扇鮮藍色的院門,一扇關著,一扇半開著,銅門環含在銅色的虎口中。院墻遮擋了陽光,陰影投在地上,我們站在其中,感到一絲聊勝于無的涼意。

一輛突突響的藍色三輪車開過來。男孩跑到石子路上,老遠就戴好面具,故作鎮定地站在那兒,仿佛孫悟空在等待騰云駕霧而來的妖怪。三輪車開過,揚起一陣灰塵,男孩馬上被灰塵吞沒。他一邊呀呀地大喊著、呸呸地吐著口水,一邊沖進那團灰塵,順著小路向鄉道跑去。灰塵不斷稀薄,男孩的身影慢慢清晰起來。當灰塵完全消失時,他已經在往回跑了,一邊跑一邊沖我大喊:“我姐姐回來啦!我姐姐回來啦!”

我趕緊推起自行車,往鄉道方向走。男孩見我推車出來,停在半路,在一片樹蔭下跳來跳去,像是在等我。我——確切地說是我們,我到男孩身旁時,他跟在我自行車后面走起來,正像一個弟弟——還沒到路口,就看到了張素素。

我愣在那兒了:自行車剛拐進這條小路,孫驥一慌,差點摔倒,他一只腳撐在地上,趕緊下了車。孫驥騎著自行車,帶著張素素,她的手或許扶著他的腰,或許沒有,我已不能確定。她依然一臉輕柔的微笑,可在看到我的瞬間,那微笑僵住了。但僅僅僵了一兩秒鐘——很快,他們就不再感到不自在,唯有我還僵在那兒。

“他來找你借書!”男孩喊了一聲。

“孫驥自行車壞了,”張素素走到我身邊,“所以騎了我的車子。”她依然微笑著。她的微笑那么神秘,又一次瞬間融化了我的心,但就像陽光融化苦澀的積雪,我難過極了。

“我一直,在等你。”我感到如鯁在喉。

“他來找你借書,姐!”男孩又喊了一聲。張素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在學校折騰那破自行車,弄來弄去,還是沒弄好。”孫驥說。

“忘了放學去校門口跟你說一聲,”張素素說,她的語氣那么自然,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現在正好,你們可以騎一輛車了。”她知道我家離孫驥家不遠。

孫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說:“也好。”

“就不用借我自行車了。”張素素又說。

“行,”我生硬地說,“那?”

張素素似乎又一次突然不安起來,明亮的微笑變得有點遲滯。她看看我,又看看孫驥。

“那走吧,”孫驥說,“也不早了。”

“你不借書了嗎?”男孩突然說。

“奇奇!”張素素呵止了他,“不要搗亂!”

這孩子也叫奇奇?我和孫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我相信,張素素必然知道孫驥的小名也叫奇奇。那么,他也是一個弟弟,一個搗亂的弟弟?同時也是一個哥哥,一個給了男孩某種幻想的哥哥?我又看了她一眼,終于渾身僵硬地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了。

“嗨,我姐姐有書,你不去借了嗎?”男孩在我背后喊道。

我轉過身去,看到張素素抓著那男孩,要捂他的嘴,男孩掙扎著。看到我轉過身,張素素又停下來,沖我笑了一下。我低聲說:“下次吧。”我懷疑這句話是否有人聽見。

到路口后,我停下來,把自行車交給孫驥。他比我高大,比我健壯,也比我帥氣。他接過自行車,一腳踩在地上,一腳跨上去,等我上車。他說:“走吧。”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使他的皮膚泛起了一點輕微的銅色。

我沒有說話,又一次回頭,看到張素素推著她的自行車,男孩在她一側蹦蹦跳跳,孫悟空面具背在身后。高大的楊樹在那條石子路上投下一根一根近乎平行的影子,張素素帶著她的弟弟穿行其間。當他們進入陰影時,我幾乎看不見,而當他們出了陰影,重新進入陽光,我又看見了,就像兩只鳥正在飛越叢林,時隱時現。張素素沒有回頭看,一次也沒有。

我再回身時,孫驥正看著我,等著我,神情略有一點凝重,仿佛這樣多點耐心就可以撫慰我。我和他從來沒有聊過張素素,他也從來沒有和我聊過,但從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多么了解我,而我不了解他。我跨上自行車后座,孫驥左腳一踮,自行車緩緩動起來。

夕陽在我們身后,鄉道兩旁的楊樹投下黑黑的影子,像神秘的柵欄,我們在其中穿行。我們的影子像某種黏稠的液體,一次次穿透另一種液體,在交融和分離的兩個瞬間,兩次要被撕裂。鄉道兩邊是大片被收割過的麥田,一個人都沒有,麥田深處的房屋上冒著裊裊炊煙,恍然間如在另一個相鄰世界。

“到你家后,還要借一下你的自行車,”孫驥突然說,“明天再給你送過來。”

“行。”我說。

一陣沉默后,孫驥說:“其實,挺不想回家。又不能不回。”

我本不想說話,嘴里卻發出了聲音,“怎么了?”

“家里一攤事。唉。”

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收麥子前,我爸摔斷了腿,一直躺在炕上。沒多久,我二姐又和我姐夫打架,跑來坐娘家。我姐夫來叫了好幾趟,她咬定不回去。”停了一下,他又憤憤地說,“不知道都湊什么熱鬧。”

然后便是沉默,仿佛我不回應,他就不會再說什么。我并不在乎,但又仿佛懼怕這凝重的沉默,五六秒鐘后才模棱兩可地說:“多住幾天也好。”

“來了都有半年了。”

“這么久。”

“本來想著人家再來叫一次,就跟著回去。可人家沒再來。要是我,也不會再來。”

“哦……那,要怎么辦?”

“誰知道。”孫驥嘆了一口氣,“人家上次來叫,跪在地上,我媽沖過去打了一耳光。可是耳光都打了,還不讓我二姐回家。”他往后扭扭頭,似乎要回頭看一眼我的反應:“你說,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你媽不是身體也不好?”

“就頭疼,長期睡不好。七八年了。現在整個臉都是腫的。”他突然有點咬牙切齒,“可是你打人家干啥,還在人家下跪的時候?”

“那你二姐呢?”

“成天就帶個孩子,在家什么忙都幫不上,和我媽已經吵了好幾次。”

“和你媽吵?”

“不干活,還要我媽伺候。心里又埋怨我媽破壞了他們夫妻關系。嘴上雖然不說,但誰都看得出來。明擺著。那次她自己是想回去。”

“那你爸呢?”

“我爸要干活,還得過一陣子。”他繼續說,“前一陣,麥子都是我回家收的,我專門請了假。”我其實想問他爸怎么調解這些事,但也懶得再追問。

我突然想到,有一次張素素跟我說她很敬佩孫少安那樣的人——她說的就是“敬佩”這個詞——因為能吃苦耐勞,又說不太喜歡那種飯來張口的公子哥。我明白了,她說的不是孫少安,而是孫驥,孫驥正在憑一己之力撐起一個家庭的事她必然知道,并為此同情他,崇拜他,進而愛他。是這樣嗎?一種迷霧般的苦澀又一次在我心中浮動。

很快到了我家,大門虛掩著,家里沒人。我下自行車后,孫驥緊握著自行車把手,說:“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和我二姐一起送車子過來。”

“進去坐坐吧。”我眼睛盯著地面。

“不了,”孫驥說,“家里還一團糟呢。”

“坐坐吧,”我抬起頭盯著他,脖子僵硬,有點偏執地說,“聊聊吧。難道坐一會兒都不行?”我停了一下,讓語氣緩和些:“反正也不在意這么點時間吧。”

孫驥看看我,猶豫了一下,終于說:“那好吧。”

進屋后,孫驥坐在高高的炕頭上,炕煙門的縫隙里飄出一絲淡淡的青煙,有點兒嗆。他微微咳幾聲,很快就適應了。我坐在門邊的一只高凳上。靠里的黑色舊臺柜上放著那臺黑白電視,旁邊團著用來遮電視的藍布。屋內開始昏暗下來,那塊藍布盡管仿佛吸納了所有光,依然顯得冷幽、凝滯,表面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白。

“你看,坐一會兒也沒關系。”我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得意。

孫驥看看我,說:“嗯。”

“你喝茶嗎,”我問,“我給你倒點茶?”但我并沒有動。

“不了,稍坐一會兒就走。”

接下來是沉默。我又想到張素素從自行車后座下來時,那種略顯驚慌的神情,那驚慌使她微笑中的明快瞬間蕩然無存。那驚慌必然說明一些問題,要不然為什么驚慌呢?孫驥倒始終顯得那么鎮定,像是什么事也沒發生。可越想到他鎮定,我就越感到一種東西在我心中鼓動:他知道你和張素素的關系,為什么還要這樣做?他和你那么熟,為什么要這樣做?

“你知道嗎?”孫驥突然說,“張明洋被開除了,現在假裝上學,其實天天泡網吧。”

我條件反射似的說:“是嗎?”實際上我幾乎沒聽清他在說什么。

“就星期三的事。可惜了。”他嘆了口氣。

“怎么回事?”我機械地應付著。

“唉,怎么說呢,”孫驥停下來,看了看我,“都是他姐姐害的,他姐姐剛結婚,和他姐夫看教育片,也讓張明洋看,唉,”又停了一下,“你說這不是害他嗎?”

我看了孫驥一眼。他很快就明白我沒理解他的意思,接著說:“看了那些東西,腦子里整天想的都是男女那些事兒,還有什么心思學習。萎靡不振了。”又說:“唉。”

“那怎么辦?”

“廢了。”

我模模糊糊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張明洋的事,我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我看著孫驥,他也看著我。我突然想,孫驥也有姐姐,他也懂那些事嗎?那么,是不是說,他也和張素素交流過那些會讓一個人萎靡不振的事?這個想法突然讓我憤怒起來,因為那是一種玷污。

我盯著孫驥,非常想問他為什么要和張素素攪在一起,但始終沒有說出口。怒火在我心中呼嘯。孫驥避開我的目光,在屋子里掃視了一圈。我緊跟著他的目光,也掃視了一圈,像貓緊跟著老鼠。中間微微凸起的灰色電視屏幕映照著兩個變形的黑影,一個在這一角,一個在那一角,它們不安地扭動著。

“為什么?”我含混地說。我感到自己在顫抖。

“攤上這樣的事,能怎樣。”孫驥說。他是故意的嗎,故意以為我在問張明洋的事?我確信,他知道我真正的意思,他那么靈敏,他只是在逃避,他不想在這件事上面對我。但你有本事做,卻沒本事面對嗎?

我貼著門一點一點抬起右臂,去抓門上的鎖鏈,那鎖鏈上掛著一塊很大的黑鐵鎖。我緊緊抓著那把鐵鎖,顫抖著,仿佛一個虛弱無力的老人抓著一根樹枝,不抓就會摔倒。鐵鎖和鎖鏈在我手中發出微弱的嘎嘎聲。門也在顫抖。我微微回頭,看了一眼鐵鎖,它掛在鐵鏈上。我知道,只要輕輕抬手,就可以將它取下來。這么想著,我發覺自己已經在試著往上抬手。但鐵鎖被什么卡住了,并沒到我手里。

我依然用力抓著,恨恨地捏著,繼續抬手。我僵硬地抬起頭,看著坐在炕沿上的孫驥。我感到眼睛灼熱而干澀,瞳仁在微顫。我一邊死死地盯著他,一邊繼續嘗試將鐵鎖拿下來。他也正在看我,并看到了我的手。我看到他眼中充滿慌亂。他不再鎮定了。

“你,你在吧,”聲音有點暗啞,他說,“我,我得走了。”

3

我是被兒子喊醒的。小家伙站在房門旁,用什么東西一邊咣咣地砸著門,一邊喊我。我迷迷糊糊爬起來,可意識還沉浸在一種無法自制的難過中。

在剛才的夢中,我古怪又滑稽地拿著一把綠色大鎖,在路上等張素素,但她和孫驥在一起。她挽著他的胳膊,像戀人那樣自然,臉上依然帶著輕柔的微笑,看到我,遠遠就說:“我們走了啊。”

清醒了兩三秒鐘,我才注意到兒子手里抓著一把笨重的鐵鎖。睡覺前我并沒有注意到,現在看到兒子將它拿在手里,仿佛剛從夢中拿出來一樣,令人吃驚。我突然想起來,這門正是當年那扇,老房子翻修時,父親挪到這兒,只是重新上了漆。難道那把鎖一直掛在門上,沒被打開,也沒被取下來過?

“爸爸,你說過帶我去玩的,什么時候去啊?”

“已經四點多了,”我看了一眼手機,十六點二十三分,“馬上要吃晚飯了,明天吧,明天爸爸不睡覺,等你午覺睡醒,我們就去。”

“我們去哪里?”

“我們去看太陽池吧。”我不假思索地說。

“太陽掉進池里了嗎?”

“不是,太陽怎么會掉進池里。”

“那為什么叫太陽池?”

“只是個名字,叫太陽池。”我知道小家伙還會糾纏,又說,“明天一看就知道了。”

吃晚飯時,我問父親:“那塊鎖,還是以前那個?”父親愣了一下,問我哪個鎖。我說就是我房間門上那個。

“那個啊,”父親恍然大悟似的說,“你不說我都忘了,有可能,我記得以前老房子時,把鑰匙給丟了,一直掛在那里。”

“不是,那是新的,”母親說,“鑰匙丟了,你又配了一個鑰匙,后來太老了,卡得不行,鎖不上,我說你去買個新的,你忘了?”

聽母親這么說,父親先微微愣了一下,接著說:“哪里呀?我就沒買過新鎖。”

“你還不信,”母親說著站起身來,“我拿過來你看。”她起身在桌上拿了一串鑰匙,出了院子,很快就打開那把鎖,拿了進來。

“哇,奶奶贏啦!”小家伙大叫起來。

“忘得死死的了,”父親拍拍額頭,又說,“忘得死死的了。”

“爺爺,你干嗎打自己頭?”小家伙問。

“托托,爺爺不是打自己,只是拍拍腦袋。”妻子說。

“為什么要拍拍腦袋?”

“爺爺太笨了,敲敲腦袋,就會有辦法了。”父親說,“像一休那樣。”

“什么是一休啊?”

“托托,一休是個聰明的小和尚,”妻子趕緊阻止這個可能會沒完沒了的問答,“你要趕緊吃飯,吃完飯,媽媽打開電腦,找一休給你看。”

沒吃幾口飯,兒子就嚷著要看一休。妻子放下碗筷,看看他,又憤憤然盯我一眼。我看她一眼,對兒子說:“爸爸帶你去吧?”妻子冷冷地說:“還是我去吧。”又對兒子說:“托托,再等兩分鐘,媽媽要先吃完飯。”

母親嫌棄地看父親一眼。父親看看母親,看看我,又看看妻子,訕訕地說:“哎呀,都是我多嘴,說什么一休。”

“爺爺不多嘴,我就是要找一休。”小家伙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沒事沒事,小孩子就這樣。”妻子趕緊笑一笑,“多知道點東西是好事。”

“多知道點東西是好事。”小家伙重復一遍,惹得大家笑起來。

妻子帶走孩子后,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昨天早上碰到孫家我姑父了。”中午那張稿紙,確實讓我想起昨天早晨見到孫驥他父親的情形,我想問問父親和母親,也許他們知道孫驥的一些情況——從這些事中,或許能知道一點張素素的消息。

“你哪個姑父?”父親停下咀嚼,“孫驥他爸?”

“嗯。”我說。

“在哪兒碰上的?”母親在收拾孩子灑在桌上的菜。

“就在門口路上,架子車拉著兩袋小麥,說是要去磨面。到我面前停下來,我都沒認出來,頭發全白了,黑瘦黑瘦,眼窩又深。他認出了我,叫我名字,我才想起來是誰。”

“說啥沒?”母親問。

“也沒說啥。我問孫驥放假了沒有,他愣在那兒,呆看了我一會兒。”

“你不該這么問。”父親放下了筷子。

“咋說?”母親問。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看父親,又回應母親的話,“他說還沒,然后就一聲不響拉著架子車走了。”

“孫驥傷了。”父親說。

“傷了哪里?”

“傷了。”父親重復了一遍。

“唉,人呀,真是難說。”母親嘆息著,“好好一個小伙子,就那么沒了。都兩年多了。你那姑姑和姑父當時哭得人都變形了,恓惶得很。”

母親的話像一陣驚雷,從我腦海中滾過,我這才意識到父親說傷了是什么意思。我拿筷子的手顫抖起來,放下筷子,也放下了還沒吃完的半個饅頭。

那年高考,我沒考好,聽說孫驥和張素素考得更差,只上了個專科。母親后來說起孫驥,我從來沒接過話,大學時聽說孫驥和張素素還在一起,除此便再無消息。沒想到第一次主動打聽,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更讓我驚訝的是,還不到一分鐘,孫驥之死帶給我的震驚已完全消退,我腦子里盤旋的全是張素素,仿佛孫驥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沒有重量的名字。我想的是:孫驥走了,張素素該怎么辦?她要如何面對這一切,生活的坍塌?

“留下個孩子,媳婦自己帶著,一直在市里。”母親繼續說,“有時候也回來轉一圈,當天回當天走。你姑姑和姑父有時候也去市里看,當天去當天回。起初去一次,回來就哭一次。現在好多了。”

這么說,意味著她沒有再嫁?是因為沒遇到合適的人?是因為孩子?還是因為她對孫驥一往情深?又一次,這可能的理由使我焦躁起來,我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多么不希望是最后一個原因。即便那只是一種可能性,也讓我心神不寧。多少年了,每當和妻子有什么不愉快,我總會禁不住想,要是和張素素在一起,可能就不會這樣。

“那媳婦很不錯,還回來。”父親像在自言自語。

我沉浸在那種連我也感到驚訝的奇怪情緒中,沒有接話。屋子里一片沉默。過了好一會兒,父親說:“吃飯吧,不吃就收掉算了。”

我這才接著問:“怎么回事?”

“聽人說是什么抑郁病,”母親說,“總是想不開。有一次媳婦下班晚,回家后,他嫌媳婦回來晚,懷疑外面有人,大吵大鬧,話趕話,拿起一把鎖,把媳婦頭砸破了。那媳婦娘家都是當官的,連他丈母娘都在銀行還是郵局當領導,你想想。”母親語氣里充滿了羨慕,頓了一下又說:“最后,他丈母娘非不行。”母親咬著牙:“家里的事,報了警,你說。”

“他們不是在市里嗎?”我的意思是他們住在樓房里,怎么會有鐵鎖。

“是啊,前些年就買了房子,孩子都五六歲了,可惜了。”

“樓房里,哪兒來的鐵鎖?”我有點兒激動。

“說是以前出去旅行,在哪個寺廟里買的。”父親說,“怎么買個鎖還要去廟里?”

“后來呢?”我緊接著問。

“警察來了,轉了一圈,也沒怎么樣,人都好好的,就走了。”母親說,“警察走都走了,那孩子,你說,就跳了樓,就在當晚。嘭的一聲,說全小區的人都聽見了。”

“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都不經事?又是公務員又是教師,多好啊。”父親說。

“松明,你知道啥是抑郁病?”母親問我。

“就是一種病,”我情緒十分低沉,“挺復雜。”

“就沒藥能治?”

“有藥,有時候藥也不管用。”

“孫驥那個丈母娘,欸,真不是個東西。”母親憤憤地說。

母親的話讓我又一次想起了張素素的母親,她和她女兒那么像,就連面對一個陌生的敲門少年時掛在臉上的微笑都那么像,聲音輕柔,隨便說一句話,都像在安慰人。

“也不能怪人家,”父親說,“現在年輕人工作壓力太大。”

第二天陽光依然很好,天空一片瓦藍。下午不到兩點鐘,兒子午覺就醒了,一醒來,馬上爬起來對我說:“爸爸,我們走吧?”

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出門。一路上,小家伙始終興奮不已,喃喃自語般唱道:“太陽池,太陽池,像太陽一樣的太陽池。”駛入鄉道后,我問妻子要不要拐進路邊的村子去轉轉。妻子疑惑地看了看我,沒說話。我直直腰,說以前上學偶爾會走這條路。妻子猶豫了一下說:“你要是想轉的話,就轉轉吧。”勉強又冷淡。

我右轉,車子進入了一條柏油小路,路兩邊各有一排高大的楊樹,在微微的寒風中瑟縮著。左邊還是一大片麥田,冬小麥在陽光下一片墨綠。右邊是一片塑料大棚,大捆大捆的草簾子都卷起來,露出白色的塑料棚。

經過小路上第一個院子時,我放緩車速。還是藍色的鐵門,還是兩個銅色的虎頭,嘴里銜著門環。但門上油漆斑斑駁駁,藍色早已發白,像敷了一層土灰,兩個銅色的虎頭早已黯淡如頑石。門緊閉著,屋頂的煙囪中冒著絲絲青煙。

“那,”我沖著那院子抬抬下巴,仿佛要說我把車開到這兒沒什么特別理由,“我一個高中同學家。”我意識到自己神態不大自然。我希望能在這兒看到張素素,同時心又怦怦直跳,生怕張素素突然出現在門口,認出我。

妻子看了看我,說:“哦,想見老同學啊,就打電話唄。”那語調聽上去怪怪的。我心里有點慌張,仿佛心思被她看穿了,隨即就感到一絲憤懣,從她的話里我聽出了嘲弄。我含含糊糊說算了,轟一腳油門,車子加速向前。

從這條小路繞出去,七八分鐘后就能看到太陽池了。在路邊一片寬敞的荒地上停了車,我對兒子說:“托托,看到了嗎?”孩子顧不上回話,就高興地跳下車跑了過去,妻子趕緊下車追過去,跟在孩子身后喊著:“托托,你跑慢點!”

路邊就是一面懸崖,懸崖下是延宕的溝壑。閃耀著光芒的太陽池遠遠地,傾斜著停泊在溝壑深處,像是要豎立起來。溝壑,溝壑中的山峁,山峁上微黑的杏樹,以及溝壑邊上的矮瓦房,在太陽池那綠光閃耀的襯托下,顯得灰暗而渺小。

妻子抓著兒子的手,站在懸崖邊上。兒子沒戴帽子,微黃的頭發在風中柔軟地浮動著。我倚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們的背影,感到有點沮喪。風大起來了,卷著陣陣沙塵從我身旁經過。這時,我忽然感到一種驚心的危險,仿佛風中有個隱形人,在下一秒會將妻子和兒子推下懸崖。我即刻本能地跑過去,從側面抓住妻子的手,將她和兒子往后拉了拉。

“哇,好壯觀呀!”兒子感嘆著。

“這是我們這兒最大的天然水壩。”我對妻子說。

“嗯,還挺漂亮。”

“爸爸,媽媽,看,”兒子興奮地喊道,“一條魚,你們看,像不像一條綠色大魚!”

我心中一驚。溝壑里的那片水域,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一片碧綠,溝壑凌厲地切割著水面的左側,山崖參差的幽暗陰影則曖昧不清地切割著水面的右側。這切割確實造出一個魚形。碧玉般的大魚,停在深闊的溝壑間,溫潤又幽冷,清晰又迷蒙,仿佛某種遙遠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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