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 相均泳



【關鍵詞】??碳中和??地緣政治??碳干涉 ?大國關系 ?人類世
【中圖分類號】?P467 ??K90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1568-(2021)04-0112-22
【DOI編號】?10.13851/j.cnki.gjzw.202104006
2020年9月22日,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宣布,中國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并努力爭取在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中國的表態被視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里程碑事件。截至2021年4月,包括美國、日本、韓國、加拿大、歐盟在內的120多個國家或組織已經宣布或計劃確立“碳中和”目標。目前,多數國家將實現“碳中和”目標的時間設定在2050年,部分國家根據自身國情,分別設定了或早或晚的時間。全球主要經濟體紛紛制定“碳中和”的分解目標并安排了配套措施,支持重點產業發展,推動相關國際合作,如歐盟推出了1萬億歐元投資規模的《歐洲綠色協議》(European Green Deal)、英國推出“綠色工業革命計劃”(Plan for a Green Industrial Revolution)、日本提出“綠色增長計劃”、德國頒布了《氣候保護法》等。
作為一項重大的技術、經濟變革,“碳中和”勢必對全球政治經濟產生重要影響。本文將在人類世這一背景下探討“碳中和”及其地緣政治影響,并嘗試回答“碳中和”行動如何重構地緣政治;地緣政治形態出現哪些顯著變化;中國、美國、歐盟三個至關重要的行為體如何互動并面臨怎樣的治理挑戰,是舊政治的回歸還是新博弈的出現等問題。
隨著“碳中和”逐步由目標共識轉變為全球集體行動,這一概念的內涵及其與地緣政治的關系應在一個宏大且全新的世界地理圖景中進行探討。
2000年,荷蘭大氣化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提出,人類對地球環境產生巨大影響,地球進入一個全新的地質時代——人類世(Anthropocene),全球氣候變化就是人類世的突出特征。?此后,全球地理學界對這一觀點進行了持續討論。多數研究者認同對地球的地質時代劃分一個新階段的必要性,因為自二戰結束以來,過多的、新型的人為活動改變了生態系統固有的反饋回路與進化過程,不斷逾越一些至關重要的環境安全底線,導致全球變暖、生物多樣性減少、海洋酸化、淡水枯竭、荒漠化與森林消失、化學污染等現象日益普遍且嚴峻。?人類具備了改變地球系統若干參數的能力,“可以與震撼地球的小行星、遮蓋蒼穹的火山噴發這些能夠定義時代的因素相提并論”。隨著共識的積累,2019年5月21日,國際地層委員會下設的人類世工作組投票確認,人類世為“一個清晰可見且與眾不同的地質時間單位”,并以20世紀中期作為這一階段的起點。?2020年12月,《自然》雜志發表的文章通過計算評估指出,地球人造物的質量首次超過活生物的質量,這為人類世的界定提供了有力的量化依據。
人類世概念的提出具有警示意義,其“不僅是劃分了一個新的地質時期,而且提出了當前如何恢復并保持人類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問題”。國際社會承擔著防止環境風險失控、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道義責任。在觀念上,國際關系行為體須改變地理空間的本體論認知,打破人類與自然領域之間的二分法,理解地球系統不同要素的混合形態與復雜交織;?在行動上,必須協同采取整體性、變革性、全球規模的措施,以應對各種危機和挑戰。
“碳中和”是人類世背景下國際社會的一種積極管控大氣的策略,也是一種必要且可行的地質塑造行為。“碳中和”是指一個國家的溫室氣體排放與大自然所吸收的溫室氣體相平衡,?從而達到零碳排放的狀態,其反映了人類在新地質期內應對危機的積極行動,即“從技術角度把自然當作一個可計量、可整飭、可控的對象,將其作為人類主體及其主體性(subjectivity)的再現對象”。
根據2018年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發布的報告,若到21世紀末溫升不超過1.5℃,全球要在2050年左右達到“碳中和”;若到21世紀末溫升不超過2℃,則“碳中和”的時間應在2070年左右。?由此,21世紀中葉實現“碳中和”成為各國應對氣候變化、制定自主貢獻目標的主要參考,并推動各國確立政策目標、采取直接行動應對氣候變化。
“碳中和”的總體思路是在一個可預見、可規劃的時間段內,通過一兩代人的努力,逐步淘汰高碳發展模式,引入新的低碳、零碳乃至負排放模式,實現地球空間內碳源(碳排放)和碳匯(碳吸收)相抵。在行動內涵上,“碳中和”意味著技術系統、經濟系統、政治系統的共同演進與變革。?各系統承載著多項宏大且艱巨的創新使命,如加速清潔能源技術、電力互聯技術、碳捕集利用與封存技術的創新與應用,促進產業部門脫碳,建設綠色金融和貿易體系,形成有利于全社會轉型的治理體系等。“碳中和”行動的落實涉及多個產業部門,但由于全球七成以上的溫室氣體來自能源部門,“碳中和”行動的核心是能源部門的脫碳,即加快清潔能源對化石能源的歷史性替代,實現能源供應與碳脫鉤。
地緣政治是影響國家間關系的基本因素,其重點是大國政治與地理環境之間的互動關系。傳統地緣政治學強調地理環境、資源稟賦、國家所處的空間位置對國際關系的剛性制約;批判性地緣政治學則試圖弱化傳統理論的地理環境決定論,關注決策者在感知客觀地理世界后的社會性建構,分析“權力與機制如何以不同形式解釋地理要素,并在此過程中塑造靈活性與行動網絡”。目前,國際關系學界雖未提出地緣政治研究的新范式,但也開始討論人類世可能改變國際體系的原子主義假定、大國競爭的概念框架、國際政治權力的施展尺度與手段形態,尤其是人類對氣候變化的恐懼加劇、對碳元素的抑制將給現實主義的秩序邏輯注入新內涵。?“碳中和”行動作為國際社會應對人類世危機的典型舉措,其本身構成觀察這一新時代的地緣政治走向的重要視角。雖然多數國家在近期明確了“碳中和”目標,但以能源部門脫碳為核心的“碳中和”行動在全球范圍內已開展多年,其與地緣政治之間的關系體現出以下特點。
第一,“碳中和”行動易受到地緣政治的影響。地緣政治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決定一國對“碳中和”的基本立場。例如,波蘭對自身地緣環境的擔憂、對自身煤炭可靠性和資源多樣性在保障國家主權方面的重要性的強調,?使其不愿依賴于從俄羅斯的能源進口,也在過去很長時間內拒絕同歐盟成員國共同承諾在2050年實現“碳中和”,并抵制壓縮煤電產業。
第二,大規模的“碳中和”行動具有塑造地緣政治的能力。全球技術、經濟和政治系統的轉型會影響資源、空間和國家實力的變化,并引起各國力量對比的變化和國際關系的調整。例如,當今世界格局的重要支撐是化石能源體系,該體系為特定的石油出口國提供了超越實力的地緣影響力;當全球能源體系加速脫碳、清潔能源逐步占據能源體系的主導地位,部分石油出口國將面臨在地緣政治上被邊緣化的問題,其曾享有的話語權、影響力可能被其他國家所稀釋。?從目前的情況看,地理因素、對外政策是兩種主要的影響路徑(見圖1)。

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具體而言,“碳中和”行動通過重新定義和配置能源、資源、貿易通道、生態環境等一系列地理因素,形成新的國際合作與競爭局面,進而塑造不同于以往的地緣政治形態;同時,“碳中和”行動也可以通過對外政策,調整國家間的貿易關系,影響資金流動和投資、科學合作、官方發展援助以及維護世界和平的努力,尤其是通過推動某些議題“地緣政治化”從而形成特定的國家陣營來影響地緣政治。這兩種路徑在現實中并非涇渭分明,往往相互融合或交織,如一項旨在減少油氣資源進口的政策會同時從兩種路徑影響地緣政治。
第三,“碳中和”對地緣政治的影響是多元的。在整體層面,“碳中和”行動有利于提升更多國家的實力與韌性,加快世界多極化進程。梅根·沙利文(Meghan Sullivan)等認為三類國家會獲得地緣政治優勢,分別是工業能力較強的國家、清潔能源資源較多的國家、掌握清潔能源開發所需的礦產和技術的國家。?學術界在“碳中和”對地緣政治的具體影響方面存在爭議,這也是相關研究亟須深入的原因。樂觀的觀點認為,“碳中和”塑造的地緣政治格局將更少基于強迫、威脅的硬實力,更多依賴以可持續發展模式為主的軟實力。?而且,由于清潔能源資源廣泛且充足地分布在世界各地,各國獲得能源的經濟和安全優勢更加均衡,地緣競爭的概率下降,人類社會將收獲“碳中和”帶來的和平紅利。?此類觀點可歸類為人類世理想主義的進化論,即相信應對環境危機的努力將改變地緣政治模式,合作將帶來更多和平,貿易取代戰爭成為處理亂局的方式,運用軍事力量從遙遠的外圍國家獲取資源的做法將被拋棄。?悲觀的觀點則強調,盡管化石燃料不再是地緣政治的焦點,但新形態的沖突、爭議和不受歡迎的動蕩將持續出現。?例如,跨境河流的水電開發容易導致國際爭端,關鍵礦產資源的國際投資時常遭遇資源民族主義的抵制,大國之間可能成為“地緣技術對手”(geo-technological?rivalry),跨國電力斷供將成為地緣政治競爭的新武器等。?上述兩類觀點從不同角度對“碳中和”與地緣政治之間的互動關系走向作出了判斷。由于“碳中和”進程仍處于起步階段,更需要觀察者意識到其地緣政治后果的微妙、復雜以及與歷史經驗的不同。
隨著各國開始追求新的目標,“碳中和”行動變得更加系統化與具象化,其中一些行動具有顯著的外延性和針對性,直指地緣政治的構成要素與行為體關系,正在重構世界地緣政治格局。
“碳干涉”(carbon?interference)為本文提出的新概念,指國際關系行為體試圖定義“碳中和”的責任分工與行動標準,并據此對他國的政治決策、產業行動等實施單邊干預。當前,部分發達國家熱衷于實施選擇性的“碳干涉”。這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美國和歐盟希望成為全球氣候治理的結構性領導者,塑造于己有利的權力結構;二是發達國家在明確自身目標后,自認為占據了道義制高點,急于在全球分攤減排義務,尤其向碳排放規模較大的發展中國家轉嫁責任;三是美國尋求轉移國際輿論壓力,在經歷了特朗普執政的四年后,國際社會都在關注美國將如何重建其國際聲譽,先聲奪人、褒己貶人的策略有利于美國轉移輿論焦點、提升自身地位。
在行動上,首先,“碳干涉”表現為強勢影響他國內政,指導他國“應做什么、不應做什么”。例如,在2020年6月的中國—歐盟領導人會晤中,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提出中國采取可信的氣候行動的三個標準:2050年后盡早實現“碳中和”、履行《巴黎協定》的承諾、將“脫碳”置于“十四五”規劃的重要位置,?并表示由于歐盟已經啟動《歐洲綠色協議》,中國須承擔“跟進行動的責任”。顯然,歐盟正在通過構建一套規范性履約框架來“敦促”中國將減排承諾落到實處。美國也有擔任國際仲裁者的偏好,拜登在總統競選綱領中提出未來將按照美國國務院每年發布的“國別人權報告”建立一套氣候變化領域的全球審查機制,“點名羞辱破壞全球氣候行動的不法之徒”,追究不遵守《巴黎協定》承諾的國家的責任,迫使它們報告履約情況。?有時這種干涉全然不顧國家間相互尊重主權的原則,一味向他國施壓。2019年夏季,南美亞馬孫雨林遭遇持續數月的嚴重火災,法國總統馬克龍多次表示亞馬孫雨林是一個事關碳減排的全球性議題,外國有權阻止巴西“放任森林被破壞的行為”。同年8月,在法國主辦的G7峰會上,馬克龍將亞馬孫雨林火災列為緊急首要議題,單方面表示法國愿意向巴西軍方提供技術支持。面對法國的頻繁介入,巴西總統博索納羅批評法國在以殖民主義思維干涉巴西主權,稱“歐洲對亞馬孫的興趣只是為了在該地區站穩腳跟”。此后,兩國領導人在言辭上的針鋒相對甚至演變為對彼此及其家人的人身攻擊,激化了各自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直到2020年10月,法國聯合德國、愛爾蘭等國以巴西未能遏制亞馬孫森林遭砍伐為由,反對簽署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達成的自由貿易協定,兩個區域組織歷時二十年的談判努力遭到沉重打擊。
其次,“碳干涉”表現為一些國家干涉化石燃料的國際投資,強行推動全球撤資。歐盟理事會于2021年1月通過決議表示,“歐盟的能源外交將阻止對第三國基于化石燃料的能源基礎設施項目的所有進一步投資”,除非這一投資符合“碳中和”與《巴黎協定》的長期目標。?拜登政府也屢屢詆毀“一帶一路”,將其污名化為一個“為亞洲及其他地區數十億美元的骯臟化石燃料能源項目提供資金”的計劃,表示將組建國際統一戰線,抵制中國“把污染外包給他國的行為”。這些指控完全憑空捏造、缺乏事實根據。拜登曾表示“一帶一路”將“世界上最骯臟的煤炭從蒙古開采出來,并將其輸送到世界各地”;美國總統氣候問題特使約翰·克里(John Kerry)指責中國為全球70%的在建煤電廠提供了資金。?歐美的指責表面上旨在促進全球“碳中和”,實則以氣候為名企圖遏制中國的全球經濟影響,削弱甚至剝奪發展中國家正當的排放權利。需要指出的是,歐盟金融機構和一些成員國至今仍對域內外化石燃料項目進行數額龐大的投資,?美國在奧巴馬政府時期為境外化石燃料項目投資達340億美元,特朗普政府時期對煤電、頁巖油、近海油田等高碳產業進行大力扶持。因此,它們向發展中國家提出“立即停止向化石燃料投資”的要求缺乏道義基礎。
碳邊境稅主要是為了應對碳泄漏(carbon?leakage)現象。碳泄漏是指企業為了規避嚴格的碳減排措施和降低減排成本而將生產轉移到碳排放管制較松或不存在管制的地區,最終導致本應在一個國家或地區被控制的溫室氣體在另一個國家或地區排放出去。?當前,歐盟內部通過碳排放交易系統(Emissions Trading System, ETS)進行碳定價,高排放行業須為每噸碳排放支付大約25歐元。歐盟及其成員國的決策者擔心這一機制雖然會加速本區域的“碳中和”,但可能會導致高排放活動遷至域外其他地方造成持續的碳泄漏,事實上并未真正減少全球碳排放規模;而且碳泄漏還會威脅歐盟的就業和產業投資,削弱部分產品的國際競爭力。拜登在其競選綱領中也提出碳邊境稅的主張,指出“政府將對來自未能履行氣候義務的國家的碳密集型商品征收碳調整費,這將確保美國工人及其雇主不處于競爭劣勢”。
在行動層面,歐盟正在加速推進碳邊境稅的出臺,要求進口商品支付與歐盟同類產品同等水平的碳價,以反映其對氣候的影響,而同樣征收了內部碳稅的經濟體的產品可以享受豁免或減免。2020年7月,歐盟委員會對碳邊境調節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的各種實施方案啟動意見征詢程序。按目前規劃,歐盟預計于2021年內提出碳邊境稅的具體措施建議,最遲于2023年向鋼鐵、水泥和電力行業優先征收碳邊境稅。自拜登當選總統后,歐盟積極探索與美國共建或對接CBAM機制。2020年12月,歐盟委員會提出希望與美國新政府啟動“跨大西洋綠色貿易議程”,實現雙方在碳排放交易、碳定價和碳稅方面的緊密合作。
碳邊境稅的實施絕非易事,一是由于碳足跡的監測與核算異常復雜,很難準確計算外國生產商的碳排放量,加之一個產品的供應鏈可能涉及多個國家或地區,更難溯源產業鏈上游環節產生的排放量。二是碳邊境稅與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規則相悖,征收國可能面臨在WTO被提起訴訟的風險,被征收國可能會采取相應的關稅報復措施,提高相關產品的進口關稅。?三是碳邊境稅遭到新興市場國家的集體抵制。歐美發達國家將大量高污染、高排放的行業轉移到新興市場國家,這些國家承擔了環境成本,但尚未充分獲得產業轉移的紅利,又遭遇綠色貿易壁壘,導致這些產業本就微弱的相對價格優勢蕩然無存,加劇了全球經濟體系的不平等問題。中國、俄羅斯等國已對此提出質疑。中國氣候變化事務特使解振華表示,“我們不贊成碳邊境調節機制……各方應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及其《巴黎協定》的多邊框架內解決氣候變化問題,不應再采取額外的單邊措施。”
在“碳中和”時代,能源消費大國尋求進口能源類型與渠道的多元化,一些國家憑借資源稟賦致力于成為有吸引力的能源出口國,天然氣與氫能的貿易格局正處于大幅調整、加速建構的狀態。天然氣盡管屬于化石能源,但鑒于其較低排放屬性,多國都將其作為必要的“過渡燃料”。據國際能源署(IEA)預測,全球天然氣需求至少在2040年前都將保持增長。?氫能已進入商業化運營階段,作為清潔的二次能源,其具有來源多樣、用途靈活、適應大規模儲能、可遠距離輸送、能量密度大等優勢,尤其在交通部門的脫碳方面可發揮重要作用。據統計,占全球GDP75%以上的18個經濟體正在制定或已推出氫能戰略。?對歐盟、日本等主要經濟體而言,從制氫較為便宜的國家進口氫能具有較高性價比,有利于降低能源轉型成本。
第一,歐盟對天然氣進口的布局最具地緣政治色彩。根據非政府組織“全球觀察”(Global Witness)的研究,在2013—2020年期間,歐盟投入50億歐元資助了41個天然氣項目的規劃與建設,其中多數為跨國天然氣管道和液化天然氣(LNG)接收終端。?在天然氣管道方面,歐盟正著力打造四條跨國線路,分別是西歐區域的天然氣走廊(NSI West Gas),連接中東歐和南歐的天然氣走廊(NSI East Gas),波羅的海天然氣管道運輸網絡(BEMIP),連接歐盟與近東、中東和中亞天然氣產地但規避俄羅斯的南部天然氣走廊(SGS)。?前三個走廊旨在增強歐盟內部的資源調配能力,使目前單一依賴俄羅斯供氣的北歐、中東歐和南歐國家加入歐盟龐大的天然氣網絡。南部天然氣走廊中的跨亞得里亞海天然氣管道已于2020年11月投入商業運營,從阿塞拜疆向歐洲輸送天然氣。該走廊的另一重大項目東地中海天然氣管道已進入建設籌備階段,將把以色列生產的天然氣輸送至歐洲,可滿足歐盟10%的天然氣需求。該項目還為以色列、埃及、塞浦路斯等國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合作契機,形成了以管道經濟為動能的區域一體化趨勢,但同時也加劇了該地區根深蒂固的地緣政治矛盾(尤其是塞浦路斯、希臘與土耳其的矛盾)和美、歐、俄三方的戰略博弈。?在液化天然氣貿易方面,歐盟在克羅地亞、塞浦路斯、瑞典、愛爾蘭、希臘等國資助建設了8個液化天然氣接收站項目,如項目順利完工,到2023年歐盟將增加22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進口。?歐盟的這一布局與地緣政治形成了一種共振、同構關系,顯示了歐洲塑造戰略自主、增強集體安全能力、削弱俄羅斯影響的多元追求。
第二,氫能的國際貿易格局正在成型,并處于雙向發力的狀態。歐盟及其成員國、日本、韓國等已表達了大規模進口氫能的意愿,并加大了對外行動力度。歐盟將氫能合作作為支持拉美綠色復蘇的重要內容,設立綠色債券基金支持項目開發,幫助有開發興趣的國家評估產能潛力和搭建產業監管機制等。日本于2020年6月開始從文萊進口氫氣,實現全球首次遠洋氫氣運輸;2020年9月首次從沙特進口藍氨用于發電;?2020年12月日本經濟產業省決定啟動從澳大利亞進口液態氫。一些化石能源的出口國、清潔能源稟賦較好的國家如澳大利亞、智利、新西蘭、巴西等紛紛開始謀劃,希望搶占先機。俄羅斯《2035年聯邦能源戰略》決定發展氫能經濟,計劃到2035年成為全球重要的氫能供應國,而且俄羅斯嘗試通過在現有天然氣管網中摻氫或將現有管道改造為氫氣管道的方式,深化與歐洲國家的貿易聯系。沙特于2020年決定建設總投資達70億美元的巨型綠氫工廠,建成后產量的95%計劃銷往歐洲、日本和美國。智利、剛果(金)等國也啟動“綠氫外交”,加強招商引資和技術引進,旨在發展太陽能制氫、水電制氫,希望成為區域新的能源出口中心。上述進展顯示出氫能有望重塑全球能源貿易,在國家間、各大洲間建立新的依賴性聯系,可能開設新的運輸通道,也可能夯實一些國家作為現有貿易渠道(如俄羅斯對歐洲的輸氣管道)的地位。但是,氫能貿易可能不會引發油氣時代的不平衡關系或地緣風險,因為氫能生產可以實現地域分布的廣泛性,加之氫氣可以儲存,這使得出口國難以壟斷或使氫能貿易政治化。
太陽能光伏組件、風力渦輪機、電動汽車、儲能電池等各種清潔能源設備的制造催生了對關鍵礦產資源的巨大需求,目前各國的擔憂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鋰礦、鈷礦和中重稀土資源具有高度的地理依附性,如剛果(金)的鈷礦儲量占了全球儲量的一半,智利、阿根廷和澳大利亞三國的鋰資源儲量占全球總量近八成,中國的中重稀土資源探明儲量占全球總量的90%以上。二是稀土產品的全球供應集中于中國,中國是全球稀土資源及其冶煉產品的主要供應國,常年占據歐盟、美國等經濟體八成以上的進口份額。三是隨著能源系統的脫碳速度加快,礦產資源的需求呈現井噴式增長,資源的稀缺程度持續攀升。根據世界銀行的研究,在全球溫升控制在2℃的場景中,僅電動汽車的電池一項就會導致對鈷、鋰、錳和相關稀土礦物(如銦、鉬和釹等)的需求增長超過10倍。?按照目前歐盟的低碳經濟目標,歐盟在2030年對鋰和鈷的需求分別是2019年的18倍和5倍。
各主要經濟體高度重視關鍵礦產資源安全。歐盟官方文件明確指出關鍵礦產資源是“事關歐盟戰略安全和自主權的議題……對原材料的依賴正在取代對化石燃料的依賴,全球對原材料的競爭正在變得更加激烈。”?歐盟目前的行動重點包括:2020年9月組建了歐洲原材料聯盟,加強成員國間的政策與產業溝通,促進本土關鍵礦產資源開發,減緩進口增長;與重要的或潛在的資源國建立“關鍵材料伙伴關系”,尤其是將鄰近的挪威、烏克蘭、西巴爾干國家(如塞爾維亞和阿爾巴尼亞)納入歐盟的供應鏈;?加強原材料開放貿易的國際規則制定,防范“扭曲國際貿易”的行為;舉行一年一度的歐盟、美國、日本關鍵原材料三邊會議,并邀請澳大利亞、加拿大和韓國的觀察員代表與會,就礦產的供應風險、貿易壁壘和國際標準開展跨國治理。這一系列舉動顯示了歐盟對國際機制、歐洲睦鄰政策(ENP)等工具的嫻熟運用,也反映其牽制中國的目的。日本加強了與越南、蒙古和哈薩克斯坦等亞洲國家在稀土方面的合作,如首相菅義偉在2020年對越南的訪問中,將稀土方面的合作列為優先溝通事項。美國也未缺席這場資源競賽,特朗普政府時期盡管抵制能源轉型,壓制光伏、風電的發展,但也深知“碳中和”引發的礦產資源安全風險,采取了一系列重振產業鏈的行動,包括美國國務院2019年以來派使團前往加拿大、蒙古及非洲多國,尋求共建稀土開采加工項目;2019年7月,特朗普允許美國軍方資助私營部門培育國內稀土精煉能力;2019年9月,美國提出“戰略礦產倡議”,并推動剛果(金)、贊比亞、澳大利亞、阿根廷、菲律賓等十國加入這一倡議,并在聯合國大會期間召開首次多邊會議。特朗普曾異想天開地提出要“購買格陵蘭島”,英國《金融時報》指出,其一大動機是獲取當地的稀土資源。?2021年2月,拜登要求美國政府針對稀土資源、大容量電池涉及的產業鏈進行審查,指稱相關供應鏈被“已經或可能不友好、不穩定的國家把持”,“應與理念相近的盟友與伙伴共同在具有韌性的供應鏈上緊密合作。”
區域電力一體化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國家通過構建共享的跨國電力網絡,實現電力供應的集體安全與優化配置。隨著清潔能源開發比例的提高,不少國家充分意識到這一合作的必要性與巨大效益,包括實現清潔能源大范圍的余缺互補與優化配置、降低能源開發和轉型的成本、增加電力出口國的外匯收入、吸引更多國際投資等。
當前,一些地區積極謀劃電力一體化,并取得多項成果,為各國低碳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電網正在成為“碳中和”時代的戰略性資產,連接生產國、輸送國和消費國的區域電網將塑造地緣政治意義上的相互依賴,進而催生區域電力共同體。一些大國試圖主導區域電網連接,奧巴馬政府曾向拉美國家提出美洲2020電網互聯計劃,拜登在其競選綱領中提出將建設從墨西哥、中美洲到哥倫比亞更加一體化和清潔化的電力網絡。一些國家在參與電力一體化過程中顯現出重塑地緣政治的目的。例如,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三國的電網一直與俄羅斯的電網相連,從俄羅斯進口電力,但三國于2018年決定切斷與俄羅斯的電網,利用歐盟10億歐元的撥款加入了歐洲互聯電網。盡管俄羅斯從未切斷對三國的電力供應或利用這一聯系進行威脅,但立陶宛時任總統達利婭·格里包斯凱特(Dalia Grybauskaite)仍表示,“俄羅斯用來收買我們的政客、干涉我們內政的勒索工具將不復存在。”?又如,越南一直希望進口周邊國家的水電,提升能源結構的清潔程度,但對中國提出的“中越聯網計劃”“中老越聯網計劃”態度消極,因為越南擔心跨國電網會使其政治、經濟主權依附于中國。
“碳中和”行動在追求環境效益、發展效益的過程中,通過地理因素、對外政策塑造地緣政治,呈現出以下特征。
“碳中和”行動對地緣政治的影響多元、復雜且仍處于不斷演變過程中。“碳中和”既創造了新的合作機遇,也成為競爭與沖突的誘因之一。整體而言,“碳中和”行動具有化解傳統矛盾、緩解對國家資源枯竭的擔憂、加速區域經濟一體化等積極效應。而且,一些傳統手段難以改變的區域困局、跨國爭端,可能在低碳合作下找到超越常規政治思路的解決辦法。但與此同時,一些行動也容易激發決策者的地緣決定主義意識(geo-deterministic perception)和權力投射需求,具有加劇大國戰略競爭和治理碎片化、引發資源競逐和規則對沖、形成壁壘分明的“碳俱樂部”等破壞性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必須拋棄一些學者對人類世背景下地緣政治的理想化預設,現實已經證明“以國家為中心的全球空間表述和傳統安全思維正在失去政治或分析層面上的價值”?這種觀點有失偏頗。各國在“碳中和”的利益預期、實施路徑、進度控制等方面存在錯位或分歧,這種異質性必然會導致地緣政治的走向存在多種可能。
“碳中和”行動的影響力凸顯了碳元素前所未有的地緣政治角色,關于碳原子的權衡、配置和安全化開始深度介入人類的政治活動與國際互動議程(見表1)。具體而言,首先,國際關系行為體普遍以碳為標準審視地理空間、國家權力、國家利益等地緣政治基本變量,并賦予它們各種新涵義、新規范與新關聯。其次,與“碳中和”相關的資源、技術、基礎設施、跨國供應鏈日益成為地緣政治擴張的驅動因素。不同領域之間(如能源轉型與地緣政治、環境治理與地緣政治等)實現了更緊密但不確定性較高的議題耦合。一些在過去對外決策中能見度較低的要素,如一國擁有的森林碳匯、跨國大型電網、關鍵礦產資源正日益成為戰略競爭焦點。未來,一些關鍵技術如碳排放核查與監控、碳匯資源計量與監測、規模化的碳捕集與封存、取代關鍵礦產的新材料等都可能影響地緣政治走向。再次,某些區域國家或大國內部的“碳中和”政策具有強烈的外溢效應,可能引發意料之外的、連鎖性的外部地緣政治反應。基于上述變化,地緣政治正在成為人類推動碳元素有序循環的因變量或“附贈品”,權力格局中的引領者、追隨者有望在碳元素的全球配置中出現變化,成功轉型的低碳國家從實力和道義角度都更容易獲得權勢博弈的有利地位。


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地緣政治格局的重構凸顯了空間維度的重要性。以批判地緣政治學為代表的研究強調全球化導致邊界的消失與領土的解構,許多議題都在“去地域化”,國際關系行為體對土地、能源礦產和戰略通道等實體資源的關注與控制逐漸弱化。?但筆者認為,由于空間是各國追求低碳發展的基礎載體,“碳中和”熱潮強化了地緣政治固有的地理空間維度。碳稅突出的邊境認知、新能源開發的區位優勢、關鍵礦產的地理依附性、跨國貿易通道的強化或變更、貿易樞紐的變動、因基礎設施帶來的權力的跨國延伸都說明“碳中和”是一場環境與政治交織的“領域塑造”(territorial?shape),“把地理空間轉化為蘊含著人類資源分配和權力關系的領域。”?而且,在傳統意義上主要關注領土、領海控制的“扁平型地緣政治”(flat geopolitics)進一步延伸到大氣空間、自然界能量、碳排放邊界等諸多有形、無形的場域,推動地緣政治格局從地表環境為主的動態構造演變為行星疆界(planetary boundaries)以內的一種新權力想象。根據現有趨勢,成本優勢突出的天然氣出口國和氫能出口國、稀土礦產大國、能源互聯通道國家、擁有世界級碳匯資源的國家憑借先天地理優勢,有望獲得更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
目前,大國政治、大國博弈的特征更加突出,根本上是由于大國對生態環境能夠產生更廣泛、直接的影響,因此地緣政治的走向更多取決于它們對內、對外的可持續發展政策;同時,全球性大國及區域大國也擔心在綠色發展格局中失去競爭優勢,普遍具有化危為機、捕捉機遇、拓展權力的主動性。借助當前的“碳中和”潮流,西方大國已將減緩氣候變化嵌入到各層次對外行動的核心位置,著力組建“唯我獨尊”、排他性的小團體,通過各種所謂“氣候雄心”的單邊行動將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新興大國納入強制減排行列。其實質是以西方大國的“雄心”壓縮他國的排放空間,將應對氣候變化中的雙軌制實質化為它們期許已久的單軌制,實現其推卸歷史責任與均攤當前責任的目的。而且,西方大國的現實主義政治更具蠱惑性,以“碳中和”這一“政治正確”的目標粉飾權勢擴張需求,同時推動意識形態的輸出。例如,拜登在提到促進拉美國家清潔轉型時,其表述是:“對清潔能源和可持續基礎設施的投資將推動創新熱潮,幫助我們實現從加拿大到智利,以安全、民主、中產階級為核心的半球愿景,”?強行將低碳發展與美式民主、安全相關聯,充斥著門羅主義的霸權思維。另外,對一些中小國家而言,“碳中和”也是它們獲得更多戰略自主的機會,相較于“拯救地球”“大國地位”等宏大目標,這些國家更在意通過能源獨立、資源貿易等方式獲得現實的利益回報并改善自身的處境。
在當前的氣候治理進程中,中國、美國、歐盟國家都希望把握“碳中和”的契機,成為“國際體系大國”與“氣候治理大國”。但對中國而言,這種雙重身份同時面臨著機遇和挑戰。?一方面,中國與歐盟已將氣候治理、實現“碳中和”作為雙邊伙伴關系的主要支柱,并啟動中歐環境與氣候高層對話機制。另外,自拜登就任美國總統以來,中美高層多次表達了開展氣候合作的明確意愿。美國2021年3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臨時指南》將阻止氣候變化作為新政府對華政策的重中之重。另一方面,中國也面臨許多挑戰,一是美歐迅速靠攏,雙方共同主導全球碳減排的意圖十分明顯,并借此議題修復本已脆弱的大西洋聯盟關系。歐洲的政治家們對美國的“回歸”不計前嫌,寄予厚望。未來如果中國與西方的分歧擴大,容易出現傳統油氣格局中的集團化聯盟政治。二是對中國的疑慮有增無減。在中國宣布“碳中和”目標、致力于開展國際合作之時,一些西方政客、觀察者認為這是中國緩解諸多國際壓力、消除好戰形象的權宜之計,并將其與臺灣問題、香港問題、南海局勢等相關聯。三是美國試圖將氣候治理作為獨立的、不受整體關系影響的議題領域,促成其所主導的國際合作。2021年1月,克里表示,“我們和中國在一些非常重要的問題上存在嚴重分歧,但我們永遠不會以這些問題與中國在任何氣候變化問題上做交易。”對此,中國外交部明確回應,“中美在具體領域的合作必然與整體的中美關系息息相關,任何一方都不應指望一方面肆意干涉中國內政、損害中國利益,另一方面又要求中國在雙邊和全球事務中給予理解和支持。”
在機遇與挑戰并存的情況下,中、美、歐都希望將應對氣候變化、加速“碳中和”作為穩定大局、增進國際信任、避免全面對抗的著力點。例如,王毅國務委員兼外長指出,“希望中美重啟氣候變化合作也能給中美關系帶來積極的‘氣候變化。”?但是,事實上“碳中和”未必能夠成為促進大國關系向好、塑造良性互動關系的契機,其所引發的地緣政治變動可能加劇現有的激烈博弈,甚至制造新的矛盾或沖突風險。習近平主席在2021年4月的中、法、德領導人視頻峰會上指出,“應對氣候變化是全人類的共同事業,不應該成為地緣政治的籌碼、攻擊他國的靶子、貿易壁壘的借口。”?而且令人擔憂的是,當前中、美、歐三方進行的氣候治理互動主要著眼于技術、經濟領域的協作,未對“碳中和”衍生的地緣政治挑戰給予足夠關注,常規的國際氣候治理機制、國際安全治理機制也較少涉及此類挑戰。
“碳中和”目標及其行動正在重構既有的地緣政治形態,全球氣候治理已被納入各國的地緣政策中,一種具有人類世時代特征的新地緣政治正在衍生、成型。中、美、歐在“碳中和”方面的合作是決定全球氣候治理成敗、未來地緣政治穩定的關鍵。中國應從以下幾方面積極謀劃。首先,加強基于“碳中和”目標的政策溝通,避免將氣候治理簡化為單純的“低級政治”議題。通過發揮高層對話的引領作用,管控“碳干涉”、碳邊境稅等業已突出的矛盾點與風險點,減少各方的單邊主義行動與猜忌。其次,在中、美、歐三方的博弈中,優先深化中、歐應對氣候變化的戰略合作,鞏固雙方在捍衛多邊主義及聯合國權威、構建公正合理的治理體系等方面的共識,加強在氣候資金問題、《巴黎協定》第六條談判、確立新階段全球適應目標上的政策協同。在對美方面,中國應首先敦促美國端正態度、“正人先正己”,為雙邊合作創造一個平等互信、相互尊重的氛圍,使雙方聚焦氣候治理的實質內容,減少雙邊關系波動狀態下的各類干擾。再次,加強中國在氣候治理、減排領域信息數據的主動披露,既引導國際社會全面、客觀認識中國實現“碳中和”目標的艱巨性,又有利于應對西方國家對中國的刻意抹黑與責任轉嫁問題,維護“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和“各自能力”原則。最后,加強國際綠色產能合作,尤其在某些具有戰略敏感性的領域(如關鍵礦產資源的全球均衡開發、清潔設施設備的跨國產業鏈、區域能源互聯網的構建等)創新思路,發揮大國的產業優勢,推進互利共贏的雙邊合作和第三方市場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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