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帖

薛菲

我觀察得少，那些深刻在歲月里，無處可去的表情，卑微的動作，我從未施予援手。這么多年活在自己的世界。

人們就是這樣過來的，歡樂或痛苦，什么更多一些，都使皺紋更深一些。

我看見跳廣場舞的四肢，從家務，勞作中剛剛解放出來的舞蹈，雖然僵硬，卻比表演好看。

他們走路的樣子，跳舞的樣子，甚至歌聲，也被我壓在心底。

向誰懺悔？

一個秋天，落葉像一場風暴，踩在地下的很快斷了骨頭。我該在一場落葉中埋葬金黃，朽敗的自己;我該有一雙新葉，作為新鮮的眼睛，從春風里出生，開始重新打量綠色之外的色彩。

1

忘記此行的目的。

人們認為，顏料是雪的目的。畢竟，雪染白鬢角，染白一條河，染白一座山，一片白樺林，一滴眼淚。

陷入思索，雪鏤空六邊形的棱角，純潔和虛空之中，雪在思索時看不清自己。

二月，陽光溫熱如按摩錘，帶橡膠的一面。實在的敲擊，

不到一天，雪只剩下黢黑的春水，匯成一道道，漸流漸清澈，伊犁河或遠或近的小支流。

直到奔涌在眾水之中，雪還持存依稀的銀色，閃現于眾水之隙。

那些隱形于樓宇、公園、馬路、田野的雪，最終以一條河奔騰的樣子出現。

雪忘記此行的目的，化身為河的一部分。我甚至忘記，早春的雪身形佝僂，斑駁刺目的樣子。

所有愴然的表情，都會在春風中，重新以一種意象不到的熱烈，重綻光彩。

2

為感激春風，桃蕊將身體里，日夜涌動的血，爆出桃花，溫柔激動的臉龐。

趁勢捉住，風與透明的眼睛，在一種注視下，持續綻放，不分晝夜。

即使耄耋老人，在一棵花樹下，如果時間足夠，也會有所心動，有充分而美好的回憶。

那天，經過天馬轉盤，我看見一株花樹紛紛揚揚，盛放，花樹下，兩位老人，都覆一層薄薄的白發。

他們靜坐，周圍有孩童嬉戲，有少女自拍。在芬芳的花語中，又一年，被春天撫慰。

歲月，邀請了什么，禁止過什么？此時花雨灑落，界限被春風置換。

3

春雨洗凈樹枝，洗凈殘留的雪。城市人行道融雪時的泥水，也被清洗。

城外，田野無邊無際，泥土復蘇，如嬰兒嗷嗷待哺，充滿混沌的期待。

雨造就早春的料峭與輕盈。

但顯然我們錯了，冬天認為雪花輕，現在，當雨絲拂面，又感覺，雨是輕的。

雨雪取消許多，應是人背負的沉重。

4

那老人，推滿載氣球的車子，停在十字路口，兩家商鋪的交界處。

早晨逛朋友圈，發現的一張照片。這天春雨瀝瀝，沖動時，去時光書苑，路上正好遇見。

小朋友一躍而前，自選一串微笑的氣球。

一串氣球五元。她高舉五元的快樂，高舉陰天里的晴天。

在商場門口，回頭看見在原地的氣球堆，五顏六色，雨還在下，天氣寒冷。那種色彩屬于春天，在人間的祝福語。

它們和她在原地，雨還在下。

現實和網絡，為這界限我困惑過，但春雨神奇的彌合，令人對生活心生感激。

頭發稀疏、斑駁，裹緊棉服，守著一堆氣球的老人，我們之間究竟誰憐憫了誰？

雨聲嘀嗒，似是答案，也是提問。

5

我懷念以前寫字，赴約的甜蜜，或服刑的決絕。

不多的時間里，迸發全部幻覺，現實在氣球中飄搖，不復存在。

私有，被自己儲存或廢棄的字。

生活越來越緩慢，沉淀下來，漸漸地，寫字像擠奶。

吃下去的是不是故鄉，無邊無際的青草？

只是一種愿望。

我盡心哺育，現實中羸弱的自己。

一種內循環，和剝開，呈現果仁熟睡的方式。

會不會中毒？

暫且不管，至少可以肯定，我會繼續下去。

在人間自給自足，不給生存添亂，也是勇氣。

6

語義在遙遠的地火處。風將這一消息傳達得準確無誤，不只是即將到來，肉眼可見的繁華，大自然將橋梁造得美。

從終點又一次返回。

結果中，雪意已諳熟我的脾性。所以我打算擁有新的技能。

我想在子彈飛的過程中，看清每一種可能，都是我無中生有，胡亂猜測的意思。

我想春天和我一樣，依賴我在期待中，對一瓣雪花朗讀的童話故事。

7

象征及時擺放好，自己不同于銀藍的顏色，為了便于辨認，早就抖掉冰雪。

與西天山下來的太陽及時相認，語境充滿白色的撫慰，村莊很近，楊樹在空隙中疏離于規則。

克孜爾石窟用色中的赭石，來自塔里木盆地，公元七八世紀，介紹安居與寧靜的名詞。

此時麥草垛是北疆農民，閑置自己，在四野，親近天山的一眾兒女。

8

捧一本書，閱讀像湖水一樣，柔軟平靜的文字。

雖然，昨天的暖陽已經掉進昨天的湖水。

五只黑天鵝依然在湖中。

和五只黑天鵝的心情一樣，我們在這個背風的角落，不死心地找。我們找，忘了今天是小寒。

一大早，天就開始刮風，很冷，黑天鵝在湖水中承受著期望和失望。

湖水心無旁騖，沉靜。陰天光芒黑綠，五只黑天鵝像五頭牛，勤勞地找自己的草原。

9

鏡頭看著，陽光送來過路人，渲染六月才有的鏡像。

街道后退，她戴藍色口罩，穿淺綠防曬服，人們在嚴格抗疫、防暑的標記。

她有地球儀的紋理。

雨水注入最大的淡水湖——鄱陽湖，我希望它們流入沙海，而不是沖垮民居，吞噬抗洪的戰士。

雨水沖干凈馬路，梅雨季的河流中，走路的人提鞋，蹚過水流。

雨還在下，落到地上的，它們已經有些盲目了。

而在北方的我們，又能做什么？街頭，婦人乳峰高聳，防曬服透出醬紫花色的短袖，裹著性別的顫動。

防曬服灑落一地陽光，是過剩的大洪水。

夏天，沒有一條街道不卷入，亂晃。陽光的洪峰過境，吸走一部分晴，更加看不清行人的臉。

頭戴黑色帽子，她們衣衫的波浪線，推送身體一樣的夏天。

這個正午，看清線條的走向，以鏡頭記錄梅雨期之后的晴天，樹梢間陽光濃郁，蟬鳴如巨幕電影。

10

城郊小區，紅磚和白壁斑駁，顏色平民。

偶有方磚墻，翠綠，幾何形的葉懸垂。

時間是這些方正的建筑模式，行人身裹夏衫，為季候開脫。乳下風的清涼，溢出衣衫。

我留意那些像我母親，又像不久后，我的樣子和面目。

光似目光閃爍，是掛在胸前，一條金屬鏈。讓松弛的皮肉顯得貴重。應是一個家庭的一副挽具，在街頭的熱浪中，剛剛松綁自己。

我明確數年后的自己，就是如此，如城郊建筑般本色，懸浮于夏日的碧空。

夏天釋放了時間的天性。在這種時刻，將自己毫無保留，交給夏天，再成熟一次。

11

香芋紫短衫，印時髦女郎頭像，她走在熱浪滾滾的街頭。街道似在二十世紀，口罩攔截呼吸，藍色是皮膚的一部分，此時燙如滾水。

墻體斑駁，陽光反復上下，使這里的一切都習慣，不變的變化。

自從滿街防曬服出現，太陽很少貼近肉身。

藏起來，太陽餓著肚子，走過一些透明的塑料袋。

太陽被擋在外面，看不到那些花，在內衫上開得多么鮮艷。

紫外線原地徘徊，紫外線和病毒一樣被防止，時間在洪水和疫情中挺進。

此時，泥土的表面有戰勝一切，蒸騰而沖動的能量。

12

光來，中午來的時候，樹葉熄滅自己的亮，湖水也是。

但放在一起，光芒似樹葉搖動，也如湖水粼粼。

天空在中午變得很淡，洗得發白的襯衣，飄在風里，陰影和光芒隨時出版。

大地平靜，接受一部分陰影和一部分光芒，接受樹葉交叉著旋轉一種黑綠色。

天晴，炸醬草的花，一片片冒出，遞送金黃的消息。

天晴得準確無誤，銀杏展開扇面，以金黃回應金黃。

教學樓的建筑下，綠植異常生猛，鮮綠的海獸蹲在墻根。

草坪上，桉樹遍體金黃，須發透明地爛漫在緩緩的風里。

我得以打量這些建筑，幾何形的作用，連陰影也看上去，小于陰雨天所持續的面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