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狗惹的事（短篇小說）

一

再次上老日家的時候，李主任和我都心有余悸，他家的黑狗確實是有點可怕。李主任老遠(yuǎn)就找來兩條木棍，一條給了我。感覺木棍還比較結(jié)實，抵擋幾下應(yīng)該沒問題。誰知都到門口里面也沒有一點動靜，喊了幾回都沒有回聲，黑狗也沒躥出來。圍墻門口沒有門，我們就走了進(jìn)去。看著眼前的情景，我們真是大吃一驚了。面前有一個庭，但是年久失修已經(jīng)稀稀疏疏地長了好些草。靠近圍墻腳那里有幾棵番薯，長得非常的茂盛。圍墻出水口那里還種有兩棵茄子，上面還有幾個紫色的茄子呢。

正屋已經(jīng)崩塌了，塌下來的桁桷瓦片塌七橫八豎亂七八糟。墻還沒倒下，但是已經(jīng)是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倒下來的可能。不知是怎么回事，里面竟然長出了許多飛機草、苦楝樹、牛大力什么的。還有兩棵木瓜樹，都好高了，上面結(jié)了許多的木瓜，有兩個已經(jīng)熟了，紅彤彤的。小屋有兩間，就在正屋一堵墻頭的旁邊。非常的舊陋，都有門，但沒關(guān)，里外都有木麻黃木頂著桁。一間的里面有床，其實床也不是床，是用木板鋪的。站在門口往里面看，床上非常的凌亂，蚊帳黑乎乎的。一旁靠著墻那里還鋪有幾張木板，這應(yīng)該就是他所說的狗床了。另一間是火房，有柴草，但是沒有灶。進(jìn)了里面看，原來他的灶只是用幾塊磚在靠墻那里疊起的。沒發(fā)現(xiàn)有碗，只發(fā)現(xiàn)有兩個小小的土鍋。

“哎，真是太窮了，也真是太凌亂了。”李主任長長地嘆道。

“這樣的人家也確實應(yīng)該好好幫扶一下了。”我深有感觸地說。

“是啊。崩塌的房屋應(yīng)該好好收拾一下，沒倒的墻也應(yīng)該拆掉。庭上的雜草也應(yīng)該除掉。”

“兩間小屋也應(yīng)該修了，萬一塌下來砸到人問題就大了。”

“是呀。”

準(zhǔn)備出來的時候，老日的黑狗卻突然躥了進(jìn)來，跟著就是一陣兇狠地狂吠。我和張主任都拉開架勢舉起木棍，黑狗見狀才停止了進(jìn)攻。老日進(jìn)來了，吆喝了兩聲，喊了幾聲小敏，黑狗才停止狂吠。

“老日啊，沒經(jīng)你的同意我們就進(jìn)來了，對不起啊。”我說著就把一包煙掏了出來遞過去。

“我有煙。我剛才就是去買煙。”老日說。

“你買是你買，但是我也不怎么抽煙。”

“不抽煙你買煙干嘛？”

“給你買啊。”

“什么，你給我買煙？”

“對呀。第一次見面是認(rèn)識，第二次見面就是朋友了，你說我能空著兩手來嗎？”

“你要這么說那我就收了，你是……”

“老日呀，這樣你就對了嘛。以后我們會經(jīng)常來，需要幫忙的事我們會盡量幫忙。”

“老日啊，他是扶貧工作的陳隊長，那天我已經(jīng)給你介紹過了，你忘了？”

“哦，是陳隊長。”

“叫小陳就行。”我謙虛地說。

“哦。小陳，你們……”

我有點驚訝，這老日還真不客氣了，真叫我小陳了。

“老日啊，你這房屋崩塌得橫七豎八的，是不是應(yīng)該收拾整齊一下了。”

“收拾整齊干什么？誰會來看呢？”

“沒人看你自己看呀，整齊一點看著心里也舒服呀。”

“實際上我也沒有功夫呀。弄傷了手腳怎么辦，蜈蚣、蝎子咬了怎么辦？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蛇。”

“我們可以幫助你收拾呀。”

“什么，你們來幫助？”

“對呀。”

“其實院里的雜草也應(yīng)該除掉。”

“除掉當(dāng)然是好看一些，但是不除也可以走路。”

“還是除掉好，清潔干凈。”

“當(dāng)然。”

“老日呀。”我看著老日有點高興的樣子，說：“其實，你的兩間小屋也應(yīng)該修理了。”

“啊，修房子？你知道修房子要多少錢嗎？”

“應(yīng)該沒多少錢吧。兩間小屋，估計就幾萬元吧。”

“幾萬元？你以為我有錢啊？”

“不要你花錢。是政府幫助修。”

“你說什么啦，政府出錢給我修房子？”

“是呀。”

“真的啊？不是逗我玩的吧？”

“真的呀，老日，你怎么還不相信我們呢？”

“相信呀。你們要是真的幫助我把房子修好了，那我就非常非常的感謝了。”

“實際上應(yīng)該感謝政府的幫扶，感謝國家的關(guān)懷。”

“當(dāng)然當(dāng)然。”

幫助老日清理垃圾打掃衛(wèi)生的工作很快就落實行動了。看來嶺角村的人還是不錯。一經(jīng)發(fā)動村里很多人都來參加了。沒有報酬的，只是我答應(yīng)我出錢買鵝，李主任說他出米，村民組長劉明答應(yīng)叫幾個人在他家做飯，柴米油鹽還有冬瓜煮湯都由他家出，做好后就挑到老日家，大家就在他家吃飯團(tuán)配鵝肉。

工作量確實不小，二十一個人，咿咿呀呀嘻嘻哈哈的，除草的除草收拾的收拾打掃的打掃，非常熱鬧，好像老日家辦喜事一樣。黃梅嫂也來了。她老了，應(yīng)該六十多歲了，這些年她已經(jīng)很少出入，見了人也把頭放得很低。她怕說話錯了，兒子和媳婦要罵。聽說兩個兒子兩個媳婦對她都不好。男人已經(jīng)走多年，她現(xiàn)在是一個人過，吃飯睡覺都在一間小屋里。平時能干活的時候就出去干活，不能干活的時候就坐在門前看天空。

在一大群人的面前，老日的黑狗也不敢亂來了。實際上狗并不怕人，它只是有點怕老日。人們干活的時候它就坐在小屋的門前看，甚至把舌頭吐得長長的。老日也時常走過去在頭上摸摸，然后提醒：聽話啊！不要咬人啊！

大家都來幫助老日好像是從來是沒有的事。老日非常的興奮，衣服換了新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笑容，說話有時因為感動得語無倫次了。都以為人家已經(jīng)把他忘掉了，沒想到大家來了還是一臉的陽光燦爛問東問西。老日說他要燒水給大家喝，其實他家沒有鍋。李主任說不用了已經(jīng)叫人去買礦泉水了，老日也要跟大家一起干，很多人都說你不用干，指揮一下就好了。老日說，木瓜樹不要砍了，茄子不要鋤了，番薯藤不要拔了。

黃梅嫂知道為什么，卻明知故問：“老日呀你還留著那東西干什么？”

“那是菜你知道不？”

黃梅嫂又問：“老日啊你還養(yǎng)狗干什么，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

老日聽了就認(rèn)真了：“梅嫂啊，你知道我的狗跟我多好嗎？”

黃梅嫂笑了。她怎么不知道呢，自己也沒有種菜，木瓜和番薯葉就是常年最好的菜哩。吃飯的時候，剁幾塊木瓜煲湯，又清又甜。要不扯一把番薯葉，放幾滴蟹汁，炒起了又軟又甜。問題是想不到老日甚至比她還要好，有兩棵茄子呢。茄子的長勢很好，有半人高了，枝繁葉茂的。風(fēng)吹了葉動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紫紅紫紅的茄子就閃現(xiàn)了出來。

黃梅嫂站在茄子的前面表揚說;“老日啊，你真是有本事啊，種了兩棵這么好的茄子。”

“是啊。”老日對黃梅嫂的表揚一點也沒有否定，“種兩棵我一個人都吃不完，待會我摘幾個給你。”

說是一會兒摘，其實老日一說完就動手摘了。他摘了一個就把一個交到黃梅嫂的手上。拿到第四個的時候黃梅嫂說好了好了，都夠我吃兩天了，有人說四字不好聽，黃梅嫂說你懂什么呢，好事成雙知道不？

黃梅嫂笑了，眾人也笑了，嘻嘻哈哈的。老日也笑。看樣子他真的開心著呢。

黃梅嫂說：“你們笑什么呢？你們知道茄子煮了蘸醬油或者蟹汁多好吃嗎？比大魚大肉好要好吃知道不？”

有人說：“黃梅嫂呀茄子好吃，你也自己種幾棵呀。”

黃梅嫂聽了就不說話了，大家都不知為什么。其實她黃梅嫂知道，她沒地。種菜的地已經(jīng)分給大媳婦了。為了那塊小小的菜地，兩個媳婦都把她罵得狗血噴頭。二媳婦罵她不懂做父母，疼子心不平，大媳婦罵她教子無方，老二媳婦那么兇也不敢叫老二打一下。在家里她是最沒威信的人了，想吃一個茄子也不敢開口，只能是靜悄悄地懷念煮茄子蘸醬油或蟹汁的香。

都以為工作量大一天時間也不好完成，其實并不是，人多力量大，大家熱情高干勁足，只是半天多一點的時間就基本完成了。吃飯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肚子餓一點也好，吃起飯來非常香。吃飯團(tuán)用手拿，捏鵝肉也是用手，兩只手都忙，嘴要吃東西又要說話，滿嘴流油，閃閃亮亮的。還有冬瓜湯送下肚，確實是非常過癮。

有人問我：“陳隊長呀，是不是明天再搞一次？”

我聽了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了意思。于是說：“可以呀。明天把老日家前面的路也修一修，順便把村子的清潔也搞一搞，鵝我照樣出。”

眾人笑了，鼓掌了，有人甚至吆喝起來了。我也好感動，把群眾發(fā)動起來其實也不難，兩三只鵝能算什么呢？

二

老日家的東西收拾整齊了，清潔衛(wèi)生搞好了，不用說老日，就是外人看了心里也亮堂。不知別人回頭去看了沒有，但是黃梅嫂回頭看是有人看在眼里的，而且不只是一次二次。有時她的手里還拿著一兩個茄子呢。

黃梅嫂曾經(jīng)問老日：“你怎么不把胡子刮一刮呢，都跟雜草一樣了。”

黃梅嫂又曾經(jīng)問：“老日呀，你咋不買把掃把呢？人家做得那么清潔，你不打掃打掃，不用幾日又亂得不成樣了。”

老日于是把胡子刮了，還買回了一把塑料掃把。

接下來就是給老日家修房子。考慮到老日家的實際情況，按照上級的有關(guān)政策和要求，應(yīng)該把他的兩間小屋都修理好。資金由市上扶貧辦撥付，施工人員就在附近請。但不知道是不是吳為的工人。老日對吳為的恨還在心里呢。

為老日修房子的有五個人，具體做法是先在旁邊用油氈紙搭了個棚讓老日臨時住，然后把兩間小屋都拆掉重建。不是蓋瓦房，是蓋鋼筋水泥平頂?shù)摹９ぷ鞯倪M(jìn)度很快，一個月的時間就蓋好了。我和村干部看了都非常滿意，老日也高興得臉上堆著笑，說了感謝又接著說感謝。修房子的人告訴我們，說是這段時間黃梅嫂天天都來老日家，也沒做什么，就是看人家修房子，還有就是和老日說話。

黃梅嫂說，老日你命真是好。你知道老日怎么回答？老日說命好什么呢，只自己一個人。到處都整整齊齊清清潔潔，還有嶄新明亮的新房住，還說命不好，那怎么樣才算好呢，老日沒有往下說，但是簡單想一下也不難明白，就是應(yīng)該有兩人，就是應(yīng)該有個伴，當(dāng)然是一個男和一個女。

有人在背后說他們兩人在一起不就行了嗎？有人聽了立即反駁：“不可能的事。談戀愛可以，不可以結(jié)婚。”遭反駁的人聽了也立即進(jìn)行了回駁：“不結(jié)婚只談戀愛，有個伴，不是好嗎？”大家都笑了。

老日家的扶貧工作做得比較好，上級通知要幾天后要下來檢查，我和村干部商量之后就決定上級領(lǐng)導(dǎo)來檢查就帶到老日家去看。其主要的特點就是精準(zhǔn)扶貧，按質(zhì)按量及時地把黨和政府的關(guān)懷送到了貧困戶的手上，再一個是群眾已經(jīng)發(fā)動起來了，都自愿自覺地加入到扶貧的行列中。

村主任李少敏思考問題還是比較細(xì)致，會議上他就很認(rèn)真地提出來一個問題：“他家的黑狗怎么辦？”

“什么黑狗呀？”

“他家不是養(yǎng)了一只黑狗嗎，上級領(lǐng)導(dǎo)們來檢查工作肯定會到他家去看看，萬一被狗咬了怎么辦？萬一被狗嚇到了怎么辦？”

“也是啊。”

“難道我們每個陪同的人手里都要拿著一條木棍嗎？”

“要不叫老日把他的黑狗賣了吧？”

“可以問，但是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要不叫他把狗栓起來也行。”

“我看栓起來不行，它要叫呀。你可以試想一下，領(lǐng)導(dǎo)們要看要問要聽，一條狗就在那里汪汪地狂吠，你看結(jié)果會是怎么樣？”

“我看還是上門去跟老日商量一下吧。”

“先商量一下也好，萬一他不同意賣，就交給我處理好了。”治保主任許源說。

“你怎么處理？”

“具體情況具體再定吧。”

我和村干部再上老日的家問的時候，他的話讓我們大吃一驚。你知道老日怎么說？他說：“你說什么啦，你叫我把狗賣了？你們誰能比得上我的狗？”

老日還說：“你知道我的狗是什么時候都陪在我的身邊嗎？你知道我的狗已經(jīng)陪著我十一年了嗎？”

老日甚至說：“你說上級領(lǐng)導(dǎo)要來看我，你說他們能看我多久？說不定只是一會兒的事。”

很難說服了，但是多難也要說。因為有個會我要回市上兩天，所以只得把問題交給村主任李少敏去處理。我一再對他交代的是要有耐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兩天時間過去了，上級扶貧工作的領(lǐng)導(dǎo)下來了，有四個人，帶隊的是張主任。我和村干部就帶著他們上了老日的家。老實說看看問問之后領(lǐng)導(dǎo)們都很滿意，可是問到老日有什么要求的時候，老日的回答讓我們非常驚訝又非常生氣。

老日說：“我的黑狗昨天不見了。我懷疑是他小陳隊長和村干部殺死了。”

我和村干部們當(dāng)即給予了否定。老日說：“你們曾經(jīng)叫我把狗賣了，說是上級領(lǐng)導(dǎo)要下來看我，擔(dān)心我的狗把他們咬了，或者嚇著了。現(xiàn)在領(lǐng)導(dǎo)們來了我的狗就不見了，不是你們做還會是誰做？”

老日還說他的狗陪著他已經(jīng)有十一年了，他真放不下他的狗。他聲調(diào)沉重，說著說著眼里竟然還有了淚水。

張主任問我是不是有這回事，我說著兩天我回市上開會。我說我們是勸過他賣狗，但是我們沒有把他的狗打死。叫他賣狗的原因就是擔(dān)心狗咬人，因為開始上他家的時候我們也讓他的狗嚇得不輕。

“你不在村里，村主任在。你們不打可以叫人打。”老日竟然一口咬定我們不放。

我聽了真是很生氣。我看到李少敏主任的臉也變黑了，但是我們都不便發(fā)火。

“這樣吧。”張主任說，“老日啊，回去陳隊長和村干部們會好好查一查，然后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fù)，然后做出妥當(dāng)?shù)奶幚怼：貌唬俊?/p>

老日總算點頭了。回來的時候張主任又一再交代：這件事要認(rèn)真查清楚要處理妥當(dāng)。扶貧要扶到人的心上去。物質(zhì)我們給了，你知道他還需要什么嗎？

上級領(lǐng)導(dǎo)回去后，我冷靜地思考了一下，覺得張主任的話有道理。于是和李少敏主任商量之后召開了一個村干部的會議，了解一下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做。

許源主任倒是很坦誠，他說：“是我叫人把老日的狗弄沒了。”

“什么，你怎么弄？”

“簡單呀，一塊骨頭的事，蘸了藥扔過去就行了。”

“許主任呀，你怎么……”

“不這么做怎么做？他那樣的人，給多少都不滿足。”

“我覺得應(yīng)該不是那樣吧。你知道他老日為什么要養(yǎng)狗嗎？”

“不就是看家嗎？防賊嗎？”

“你知道他原來的家像家嗎？你說他防賊，他有什么東西可以偷的嗎？”

“那他……”

“他是需要一個伴。一個伴，知道不？”

開始的時候許主任的臉上還是有些嚴(yán)肅，聽我說到一個伴的時候他卻很不屑地笑了一回，然后說：“陳隊長呀，你知道他多少歲了嗎？你以為會有人愿意嫁給他？”

“我不是說應(yīng)該有人嫁給他，我是說他太孤獨，精神太空虛，所以就與狗為伴。要是有人搭理他，掛心他，我估計他也會搭理別人，他也會掛心別人。”

“陳隊長呀，你的話我聽明白了。”村主任李少敏說：“我記得，那回村里二十幾個人去幫助他清理垃圾打掃衛(wèi)生的時候，他老日笑得牙都要掉了。”

“是呀。如果村里人大家心里有他，他的心里還會那么孤獨嗎？”

“陳隊長呀，你說應(yīng)該怎么做？許源主任問。”

“我覺得還是要把真相跟他說一下，要做出賠償。還要跟村里人說一下，讓大家明白。最重要的是讓大家明白，一個人的需求不只是物質(zhì)，還要有精神。

三

這是我們第二十五次上老日的家了。除了我和村主任李少敏，還有治保主任許源。狗沒了，確定賠償了，但是我們還是有點擔(dān)心，擔(dān)心老日不理解，不接受。走進(jìn)他的家門的時候我們還是吃了一驚。原來黃梅嫂正在里面澆茄子，原來在正屋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已經(jīng)栽上了一些茄子。老日并不澆，只是站在一旁看。

“老日呀，你怎么只是站著看，不澆呢？”

“她不讓我澆。說我不會澆。”

“是嗎？”

“他男人懂澆什么水呢，他能耐心站在那里看就可以了。”

我們都笑了，老日也笑了。誰都沒有把笑聲放出來，但是大家都非常開心。老實說，黃梅嫂的身子很瘦薄，臉上的皺紋也比較多，但是模樣還是比較周正，不用說她年輕的時候肯定很漂亮。感覺她給茄子澆水好像也有點學(xué)問，她把腰彎得很低，手中拿著個半邊的椰殼，先是把水輕輕地舀出來，然后一甩，椰殼里的水就潑了出去。說來也有點神奇，那潑出去的水馬上變成了一簇綻開的漂亮的水花，無聲無息地灑落到小茄株的葉子上，還有地上。小茄株好像也非常感動，葉子輕輕地扇動一下。

“黃梅嫂呀，這茄子是誰種的呀？”

“他種。”

“兩人一起種。”老日聽了立即做了回糾正。

“好呀。有空地就利用起來。”我也贊揚道。

茄子澆完了，黃梅嫂也出來了。原來他們是分工合作的，老日負(fù)責(zé)拎水，黃梅嫂負(fù)責(zé)澆水。

回到荔枝樹下，我們都坐了下來。樹下已經(jīng)干凈了，枯葉已經(jīng)沒有了。

“老日啊，看來你已經(jīng)勤快多了，樹下打掃得這么干凈。”

“他打掃？”

“是黃梅嫂來打掃的。”老日微笑著說。

“黃梅嫂，你真好。”我表揚說。

“小事呀，腳手動一下的事。”黃梅嫂也很開心地說。

看到老日心情比較好，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把他黑狗的事真真實實地說了一下。老日的臉上有點變，有點嚴(yán)肅了，但沒有當(dāng)初痛失黑狗時的那樣的痛苦。

“我早就說了，肯定是你們做的。我不是公安，但是那樣的案我也可以破。”

“老日呀，你看需要賠多少錢，我愿意賠。”治保主任許源說。

“你要賠償？”

“是呀？”

“一萬元不多。一千元不少。”

“什么？”我很不明白地問，“老日呀，你是什么意思呀？”

“陳隊長呀，你知道那條狗對我多重要。要是沒有它，我……”

“啊？”

“這段時間黃梅嫂經(jīng)常來跟我聊天，我的心里才舒服了許多。”老日說著就伸出一只手，五支手指打得好開。

“什么，五千？”李主任問。

“五十。”黃梅嫂說。

“不！五百。”

“老日，你……”

“要不，你們給黃梅嫂買兩套好一點的衣服，然后給我買一只小狗，買黑的。”

黃梅嫂一聽臉色大變了，然后說：“老日你……”

“她已經(jīng)十年不買衣服了。”

我忽然覺得心里一顫，于是問：“黃梅嫂你……”

“已經(jīng)不止十年了。”黃梅嫂已經(jīng)哭了，聲音像蚊子叫一樣的小。

“好吧。”我說。

回來之后，我把村干部們都召來開了個會議，討論研究如何抓一抓人民群眾的思想教育工作，弘揚尊老愛幼的傳統(tǒng)美德。確定的做法是，制作橫額懸掛在村委會和每個自然村的前面，再一個是找一找本村委會人民群眾中做得好的典型，總結(jié)他們的事跡，要求各個村民組長開會宣傳。至于給黃梅嫂買衣服的事就由婦女主任何美去買，買回來就給黃梅嫂送去，順便跟她家兩個媳婦坐一下。給老日買小狗的事由許源主任去買，買回來后我和李少敏村主任和許源治保主任一起送去。

婦女主任何美的辦事效率不錯，第三天就把衣服買回來，在路上就遇到黃梅嫂，就把衣服交到了她的手上。至于什么時候找一找她兩個媳婦談，打算另找個時間。買小狗的事，許源主任就辦得有點慢，上了兩回市都沒有買到。只得等一等，繼續(xù)上市找。

一天下午，大約三點鐘的時候我和村主任在村委會商量些事。突然，老日就走了進(jìn)來，手里還拿著幾棵根上帶著土的茄子苗。

“隊長啊主任啊你看這些茄子苗，都長新根了也拔了起來。”

“什么，誰拔了你的茄子苗？”

“史會暖，黃梅嫂的二媳婦。她跟黃少云兩嬸嫂到我家大吵大鬧，指鼻挖眼的，都跟要把我吃了一樣。特別是史會暖，她還下手把我和黃梅嫂栽下不久的茄子苗拔了起來。”

“怎么啦？吵架了？”

“沒有啊。她們兩個女人一進(jìn)門就罵，罵我裝貧，欺騙政府，吃政府，罵我勾引她母親。”

“有這樣的事？”我們都吃了一驚。

“特別是那個史會暖，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黃梅嫂罵，你知道你多少歲了嗎，你知道你都要死了嗎，你知道你臉皮多厚嗎？臉皮都皺過苦瓜了還那么騷，夜里還是睡不著，白天也要找人家亂來。”

“她真是那樣說了嗎？”

“是啊。我老日要是有半句假話，我愿剁手指作證。”

事態(tài)已經(jīng)嚴(yán)重了，必須上門去看個究竟了。必須親自找那兩嬸嫂談?wù)劻耍貏e是個史會暖。

我叫村主任李少敏給婦女主任何美打了個電話，何主任說她在市上辦點事，一時還不能趕回來。事情比較急，我就叫李主任跟著老日一起去嶺角村看看。

原來黃少云和史會暖兩嬸嫂的家都不錯，都住了新屋。黃少云不在家，史會暖扛著一把鋤頭也正要下地。看到我們幾個人來了，她好像也明白怎么回事了。她先是把鋤頭撐在地上，然后劈頭就問：“主任啊隊長啊，你跟我評評理啰，都幾十歲的人了，都不知道什么叫羞恥，你來我去，什么時候都混在一起，你說叫我們怎么做人？”

“你說什么啦，你知道什么叫羞恥嗎？一個老母都不理，還虐待。”

史會暖一聽氣勢馬上就上來了：“什么我們不理？你知道你是誰嗎？我們的事你有資格來管嗎？幾十歲了還風(fēng)流，青天白日明目張膽來勾引。”

“你說啥？”老日的聲音馬上也跟著上去了，“你說我勾引你媽？”

“是啊！你知道羞恥嗎？我問你，你是誰呀，你憑什么給她買衣服呀？”

“我什么時候給她買衣服呀？”

“你還嘴硬是不是，今天正好干部都在場，我就帶著你們?nèi)タ纯础！?/p>

原來黃梅嫂并不是跟兒子媳婦住一起，而是一個人住在老屋，很破舊的一間小屋。我們到的時候她正在屋子里著穿一件新衣，還沒有扣上紐扣就忙著看衣服穿得怎么樣。

“看到了吧，就是這樣的衣服。還敢往身上穿呀。”史會暖的聲音很大，“你們知道不，她還污蔑干部呢，還說衣服是婦女主任買的呢。”

黃梅嫂真是氣得說話嘴都哆嗦了：“你，你不要血口噴人啊。你……”

“你說啥，你還敢罵我？你知道你臉皮多厚嗎？”

“史會暖啊，這就是你的不對啊。”李主任說。

“什么，我不對？我什么不對？你知道他兩人多少歲了嗎？一個老流氓，一個騷得不得了。夜里不知怎么樣，白天也混在一起。隊長啊主任啊你知道人家怎么看我們的嗎？”

“史會暖，你太過分了知道不？”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很嚴(yán)肅地說：“我告訴你，衣服是我們叫婦女主任買的。老日和黃梅嫂的交往是正常的。你做媳婦輩的，應(yīng)該尊重父母，虐待就是犯法了。今天你還把老日家的茄子苗拔了，你必須給他補種回去。”

“喲，陳隊長呀，你不是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嗎，當(dāng)領(lǐng)導(dǎo)講話可要講證據(jù)的啊。你說她的衣服是婦女主任買的，有人那樣花公家的錢嗎？你說老日和她是正常交往，男人和女人，怎么樣是正常怎么樣是不正常呢？你說我們虐待她，我們怎么虐待她了呢？你說我拔了他的茄子苗，你有證據(jù)嗎？我覺得是他自己拔了陷害我的吧。”

“史會暖，你……”李主任手指都指出去了，話卻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遇上潑婦了，跟不懂道理的人是講不通道理的。我嚴(yán)肅地說：“史會暖，我希望你好好把我剛才講的話想一下，回頭我們還會來找你。”

回來之后，我和村干部們商量了一下，覺得問題并不是那么簡單，你說她壞，又夠不上犯罪，抓不了。你說她不壞，她做的事又確實令人不齒。確定的做法是一方面將問題向鎮(zhèn)上和派出所反映，再一個是找一找她的老公吳為談一談。

有了我們的撐腰，黃梅嫂也不是那么怕她的兩個媳婦了，三天兩頭就上老日的家去。談戀愛是不會的，結(jié)婚也是不會的，實際上就是說說話聊聊天，

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我和村干部幾個人多次找上史會暖的門，可是沒有找到她。她老公吳為說她走了，把女兒扔在娘家就跑到城里了，還說要離婚。我們都有點擔(dān)心，吳為說不定以后他又是一個老日了。

作者簡介：麥邦盈，中國作協(xié)會員，海南作協(xié)會員，瓊海市作協(xié)副主席。已在 《天涯》 《讀者》 《椰城》 《海南日報》 《瓊海市報》等國家、省、市報刊發(fā)表作品約200萬字。出版短篇小說集、報告文學(xué)、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