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達雖以時，熱血最難凉

曾那迦

前不久，被譽為中國郵政“馬班郵路”忠誠信使的王順友因病逝世，享年56歲。從業郵政20年，一人一馬，他一共跋涉26萬公里，從未丟失過一個郵件、一份報刊，用一輩子詮釋了一名郵遞員的操守。

操，把持也;守，守身也。人生有窮達，但中國人早早在人生觀、榮辱觀中深植了“操守”這一概念。古人言操守，謂孝悌、忠信、智勇、禮義、廉恥。時至今日，操守貫穿于政治、職業、學術等不同維度，成為丈量一個人的標尺。

顏杲卿堅守常山，最終慘死，其骨氣被后人世代稱頌。

守正如歌

政壇多變，官場叵測。古往今來，多少仁人志士堅守政治操守，都化作慷慨的悲歌。

文天祥在《正氣歌》里提到“為顏常山舌”的典故。安祿山叛亂時，常山太守顏杲卿據守，糧絕箭盡，城破被俘。被押見安祿山時，他瞋目大罵，“賊鉤斷其舌”卻仍不屈服，最后“含胡而死”。從此，人們就常以“顏常山舌”或“常山舌”為寧死不屈的典范。

同樣是在“猛人”輩出的唐代，名將段秀實尤其以正直不阿、精忠報國的操守而被人世代傳頌。在怛羅斯之戰中，面對數倍于己的大食軍隊，許多將領都心態崩盤，選擇投降和逃命。只有段秀實站出來斥責道：“憚敵而奔，非勇也;免己陷眾，非仁也;軍敗而求免，非丈夫也！”在他的激勵下，唐軍殺出一條血路，避免全軍覆沒。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苯ㄖ兴哪辏?83年），長安被叛臣朱泚占據。朱泚認為段秀實與自己都被朝廷虧待過，便傳召段秀實，勸其為自己效力。被段秀實嚴詞拒絕后，朱泚派人劫持他，段秀實虛與委蛇。不久，朱泚商議稱帝事宜，段秀實突然站起奪去旁人的象牙朝笏，擊打并呵斥唾罵朱泚。朱泚匍匐逃走，段秀實最終被朱泚黨羽殺害。

后來，柳宗元貶居永州時，寫下《與史官韓愈致段秀實太尉逸事書》。對于段秀實以朝笏擊人之舉，柳宗元認為這恰恰是其為人剛直，“遇不可，必達其志”。

在歷史上，視操守超越生命，甘愿以死明志的人物還有很多。1907年7月15日，巾幗英雄秋瑾在浙江紹興英勇就義，時年32歲。出生于世宦人家，秋瑾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卻不甘于做深閨中的小女人，要做英雄豪杰式的人物，并常以花木蘭、秦良玉自比，稱“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秋風秋雨愁煞人。”就義前，秋瑾義無反顧，只留這一句再無他言。孫中山為她撰寫楹聯：“江戶矢丹忱，感君首贊同盟會;軒亭灑碧血，愧我今招俠女魂！”

“后生可畏，青出于藍勝于藍，中國大有希望。”魯迅先生曾這樣評價過陳獨秀的長子陳延年，他被國民黨軍警逮捕時年僅29歲。1927年7月4日晚，刑場上，劊子手喝令已體無完膚的陳延年跪下受刑。他卻巋然不動回應道：“革命者光明磊落、視死如歸，只有站著死，決不跪下！”最終，他被執刑士兵用暴力按下，以亂刀殘忍殺害。陳延年死后不到一年，其弟喬年也被捕就義。兩兄弟始終保持著對革命事業的信仰和忠誠，“長兄慷慨油湯赴，大弟從容烈火蹈。”

處困不屈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崩ьD的境遇往往才是考驗個人操守的試金石。中國傳統文化中早早便形成了對高潔貧士的審美。

“鮑焦一世披草眠，顏回廿九鬢毛斑。”周朝時期的隱士鮑焦與介子推齊名，他堅持操守，恥居濁世，不滿時政而遁入山林，不向天子稱臣，不與諸侯交友，每天自己打柴，撿拾橡實充饑。

影視劇《覺醒年代》中陳延年就義場景。

孔子的學生子貢曾譏笑他說，看不慣這世道的人，就不該從社會中獲取利益;詆毀君主的人，就不該站在人家的國土之上。鮑焦答說：“我聽說廉士重進輕退，賢人易愧而輕死，我今天就要為道義而死！”說完便抱著一棵大樹直至死去。

“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碧諟Y明曾著7首《詠貧士》，如此以古代貧士自況。得到再失去比沒得到過更令人傷心。堅持原則就要失去手中的權力和財富，是對既有者意志和操守更大的考驗。

元代名臣張雄飛就是這樣生性剛直，一生不喜依附權貴。他任兵部尚書時，朝中兩名大臣因得罪權臣阿合馬，被陷害入獄，阿合馬向忽必烈提出將這兩個人殺掉，張雄飛堅決反對。阿合馬為達目的，向張雄飛封官許愿，被他不屑一顧地拒絕。之后阿合馬就借故把他貶出京城。

阿合馬被刺殺后，忽必烈追查其罪。張雄飛被任命為參知政事。但由于“阿合馬用事日久，賣官鬻爵，紀綱大壞”，張雄飛為了重振朝綱，自我做出表率先降一級官階，導致其余僥幸升官的人也不得不自己提出降低自己的官階。

在審問阿合馬的兒子忽辛時，忽辛嘲罵諸官：“你們這幫勢利小人，當初我父在位時惟恐奉迎不及，趨之若鶩。”眾大臣尷尬之時，只有張雄飛站了起來，質問忽辛：“我有沒有受過你們家的財物？”忽辛低下了頭，無奈地回答：“只有你特殊了?！敝蟊憷蠈嵳J罪。終其一生，張雄飛都對得起“廉、勤、剛、正”四個字。

有人真正理解了“禍福相倚”的意義，依然為堅持操守不惜自己的前程。明宣德三年（1428年）薛瑄被朝廷任命為廣東道監察御史，并監理湖廣銀場。湖廣銀場沅州是造幣基地，在此任職是人人艷羨的肥缺。朝臣們紛紛向他祝賀，薛瑄僅以岑參的詩句“此鄉多寶玉，慎莫厭清貧”為答。在任期間，他肅貪正風，政績卓著。

但同時，他的作風也招來嫉恨，被人找機會下了大獄。然而，薛瑄在獄中泰然自若，捧著《周易》默讀不輟。后來薛瑄減刑，被流放戍邊，之后放回老家，從此閉門治學7年，設館授徒。代宗繼位，薛瑄又被起用，依然故我。英宗重新歸位后，權臣亂政無人敢言，他屢次上書勸諫未果后直接告老還鄉。

堅守事業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贝呵飼r，齊莊公與大臣崔杼的妻子私通。崔杼知道后殺了莊公，立莊公的異母弟杵臼為景公，并自封為相國，專斷朝政。

齊國太史伯如實記載了這件事，崔杼就殺了太史伯。太史伯的兩個弟弟太史仲和太史叔同樣如實記載，都被崔杼處死。他還威脅太史伯第三個弟弟太史季，要求其把莊公之死寫成暴病而亡。太史季正色道：“據事直書是史官的職責，失職求生，不如去死?！贝掼套杂X理虧放了他。太史季在路上還遇到執簡而來的南史氏，原來南史氏以為他也被殺了，趕過來要繼續記載事實。

清初，大學士徐元文任修明史館總裁，推薦史學大家萬斯同入館。但看重名節的萬斯同不愿去。他的老師、同以明代遺老自居的黃宗羲卻勸他出山挽救明史，以“四方聲價歸明水，一代賢奸托布衣”相贈。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在昆明時條件艱苦，但教師們都聯名拒絕政府的救濟。

按照當時的規矩，凡入史館者可授七品俸祿，但萬斯同卻不受官職、俸祿，只寓居于徐元文家，一直以布衣身份入館任《明史》主編，前后達19年?？滴跛氖荒辏?702年）四月，列傳史稿還未完成最后訂正，萬斯同就因長期勞累而逝。

萬斯同治史要求甚嚴，強調“事信而言文”。曾有一名負責押運糧餉官員，因半道被劫而逃亡深山而死。他的孫子找到萬斯同，拿出白銀求他把死者附在《忠義傳》里。萬斯同義正辭嚴地拒絕，表示歷史歪曲不得。？

除史家外，中國文化傳統中還有另一個最為重要的職業——教師。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近代以來，國家屢屢蒙難，但許多教師仍秉持操守傳燈不輟。

1937年11月1日，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在長沙組建成立國立長沙臨時大學。因日寇進逼，長沙臨時大學分三路西遷昆明，后改稱國立西南聯合大學。

西南聯大在昆明時，聯大教師們一窮二白，許多教授每日只能吃稀飯。吳大猷每天在菜市場里撿牛骨;華羅庚一家住在牛棚;費孝通到街上賣過大碗茶;聞一多空閑時刻章賣錢;物理學家趙忠堯自制“中和牌”肥皂;航空系主任王德榮和化工系主任謝明山聯合研制“西曼”墨水補貼生計……

但即便條件困難如此，西南聯大全校所有教師都聯名拒絕政府的救濟，將錢捐給前線抗日部隊。8年間，頂著日本軍機的轟炸和窘迫的生活條件，先后有300多名教授在聯大開設1600門以上課程。3882名學生從這里畢業，一共有2位諾貝爾獎獲得者、4位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8位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171位兩院院士從這里走出。

還有更多的人，他們的工作至關重要，在數十年如一日的全部投入之外，還必須數十年地保持沉默。

“1958年春的一天，研究所通知我到北京開會，我什么都沒帶就去了。到了北京才知道，我們不回原單位了?！边@次會上，黃旭華被任命為核潛艇研制總工程師，最初研發隊伍只有29個人。從此他們就隱姓埋名往前遼寧省葫蘆島，一隱居就是30年。一走30年，黃旭華只跟家人信件聯絡，錯過了見父親最后一面，經歷了家人的各種不滿不解也堅持原則不泄密、不辯解。

這樣的人生就是很多保密崗位工作者的縮影。埋頭苦干、沉默保密是他們必須堅持的操守，也是對他們和支持他們的人最好的保護。

所謂操守，就是志行、品德堅正。在中國人的文化語境里，“有操守”是對一個人很高的評價。無論是居廟堂之上還是處江湖之遠，操守都是為人處世的根本原則。用孟子的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