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

李蓬

村子不大，但因人來人往的官道橫穿而過，白日里顯得異常熱鬧。后來沿海倭寇入侵，又陸續遷來了一些人，越發顯得村子富有生氣。

別看以前村子很小，但村民們都喜歡下象棋。遇有農閑，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下棋的下棋，觀戰的觀戰，熱鬧非凡——這也是吸引路人在此逗留的原因，他們也想圖個熱鬧。村子里有個姓古的老頭兒，是大家公認的棋壇高手，遠近聞名。

古老頭起初也曾“以此自矜”，但時日一久，便感索然無味。直到陸續有人遷來，古老頭才著實過了一把癮。遷來的人中不泛有象棋高手，但他們比起古老頭總還是差了一兩步棋子。外來人便給古老頭送來一塊牌匾，上書“天下第一”——這當然是外來人變相討好原有居民的一種方式。古老頭謙讓一番，也就收了下來，但他從不拿出來炫耀，而是藏在了家中，自己照樣一如既往地生活。

又過了一段時日，他們的穩定生活給打斷了，因為有倭寇偶爾深入到村子里來，掃蕩一番便即撤離。當地里正只好層層上報，如此持續了一年，最后知府招安了城里的斧頭幫，讓他們來這一帶剿滅倭寇。

斧頭幫是當地最大的幫會，壟斷托運行業，雖然利于經濟流通，但壞事也同樣做過一些。不知怎么斧頭幫讓知府給說通了，幫主答應來替他們抗倭——那陣倭寇氣勢正盛，官兵們見了就犯悚，其結果自然屢戰屢敗，最后只好屢敗屢逃。不得已，知府只好啟用斧頭幫。

誰承想，斧頭幫尚未到達村子，古老頭便做出了驚人之舉，他將“天下第一”的牌匾掛在了正堂屋的門框上。這“天下第一”雖然指的是棋藝，可是斧頭幫打打殺殺，其武功同樣需要有“天下第一”的稱號來作支撐啊！

村民們便提醒古老頭，古老頭微笑不語。古老頭的家就在官道北邊，行人只要走官道，便可一眼看到那塊“天下第一”的牌匾。不多日，斧頭幫主率眾過來了。幫主看到“天下第一”的牌匾，立即眉毛上挑。有膽大的村民便替古老頭解圍：“稟報幫主，他指的是棋藝。”

幫主不聽則已，一聽更是狂笑不止，他的手下也是滿眼不屑地盯著古老頭。

幫主終于停止了狂笑，他瞪著古老頭，問：“可否與我對弈一局？”

古老頭也不答話，只是拿出了象棋。一時之間，場面沸騰了。

古老頭擺好象棋說：“遠來是客，你先請。”

幫主冷笑：“你雖狂妄，但尊你年長，你先請。”

古老頭只好將炮移至中間，幫主便也“馬跳斜日”。二人下棋，起初雖是布局老套，但在數步之后，雙方棋勢日漸凌厲。古老頭開始變得謹慎起來，每走一步都要思考許久。村民們也一改往日觀戰時的嘻嘻哈哈，俱都成了觀棋不語的真君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棋盤上的棋子漸少，幫主最后以兵“將”住了古老頭的老帥。

一名幫眾便說：“你這臭棋，也配稱天下第一！”

有村民不服氣：“古大爺只是輸了一步。”

幫主瞪著古老頭：“還敢再下不？”

古老頭再次擺棋。有了第一局，古老頭對幫主的棋路也就做到了心里有譜。誰承想幫主同樣是象棋高手，他也摸清了古老頭的棋路。第二局棋，雙方更是殺得難分難解，但到最后，古老頭再次敗北。

三局兩勝便可定輸贏，更何況幫主還是兩局兩勝，幫主自然不會再與他下第三局。幫主臨走前說：“我希望回來時，你門框上不再有這塊牌匾！”

倭寇的根據地還在東邊，他們只是偶爾來村子里打劫，斧頭幫自然不會待在村子里靜候倭寇上門，他們要直擊倭寇的老巢，就得繼續東行。

斧頭幫走后，古老頭并沒有取下牌匾，倒是送牌匾的那些外來人急了。他們的本意只是為了討好本地人，并不想古老頭因此喪命。外來人提醒古老頭不要與斧頭幫較真，還說“幫會無理都要勝三分，更況有理呢”，可是古老頭依然微笑不語。外來人想趁天黑偷偷溜到古老頭的房屋外面，將牌匾取走，不料這事又讓古老頭發現了。眾人見狀，只得聽之任之。

過了兩個月，斧頭幫凱旋，途經村子，也就再次看到了“天下第一”的牌匾。幫主皺了皺眉：“你怎么還沒有取下來？”

古老頭問：“可否再來一局？”

古老頭畢竟也是棋國高手，幫主同樣難以找到棋鼓相當的對手，以前也就與古老頭一般索然無味。后來他與古老頭一戰，雖然略占上風，但總算找到了對手。此時經古老頭一說，他不覺技癢，便同意了。

古老頭遂擺開了象棋，與幫主拉開了架勢。幫主上次雖然勝棋，但他知道古老頭的水平，不敢大意。他小心地與古老頭廝殺，不料最后竟然輸了一步。

幫主霍地站了起來。村民們都為古老頭捏了把汗。幫主說：“再來一局！”他說著又坐了回去。

這次幫主沒有讓古老頭先走，他率先走出了“當頭炮”。兩人你來我往，最后同樣是古老頭勝。

便有幫眾替幫主解圍：“這段時間幫主一直忙于殺敵，棋藝生疏了，應該五局三勝才對。”

幫主已經輸了兩局，若是“五局三勝定輸贏”，他需要連勝三局。機會雖然很小，但總算有機會。幫主不愿輸那口氣，便盯著古老頭。

古老頭便再次重新擺棋，依然是幫主先出棋。這次幫主先來了一招“象飛田”，古老頭推兵向前。一時之間，二人你來我往，殺得難分難解。但終有輸贏之時，古老頭依然獲勝。

幫主氣急，起身推倒棋盤，扭頭就走。斧頭幫眾俱都對古老頭恨恨不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緊隨幫主而去。

古老頭站起身來：“且慢！”

幫主停止了腳步，怒氣沖沖地轉過身來，瞪著古老頭。

古老頭走到堂屋大門前，那里正好放有一把木椅。古老頭將木椅搬至牌匾下面，小心踩著木椅，將“天下第一”的牌匾摘了下來。他扶著牌匾，小心地擦拭了一下，然后端著牌匾來到幫主面前，恭恭敬敬地遞給他：“這‘天下第一非你莫屬。”

一時之間，幫主愣住了，眾人也都不解其意。古老頭說：“下棋，僅是業余逸興，務好本職才是正道。倭寇擾亂了我們的正常生活，幫主上陣殺敵，汝心才是‘天下第一。”

幫主雖然偶有打打殺殺，但他擅長下棋，情趣高雅，自然也是心胸開闊之人。霎時，棋敗的不快一掃而空，他說：“敗了也就敗了，我不能受這‘天下第一。”

古老頭說：“這‘天下第一不是指棋藝，而是指一個人的品行。國難當頭，你上陣殺敵，打敗倭寇，人品當是‘天下第一。”

幫主這才心喜，欣然接受。此時早有人安排酒食，款待英雄——這當然也是古老頭的事先安排。幫主坐了上座，古老頭作陪。三杯酒下肚，幫主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兩個月之前你不敵我，怎么進步這么快？”

古老頭笑答：“那次你要上陣殺敵，必須‘棋開得勝，我可不能挫了你的銳氣。”

敢情，古老頭以前就知道幫主是個象棋高手，那次乃是特意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