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絕句

簡媜

春天，像一篇巨制的駢儷文，而夏天，像一首絕句。

夏天什么時候跨了門檻進來我并不知道，直到那天上文學史課的時候，突然四面楚歌、鳴金擊鼓一般，所有的蟬都同時叫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我提筆的手勢擱淺在半空中，無法評點眼前這看不見、摸不到的一卷聲音！但當我屏氣凝神正聽得起勁的時候，又突然，不約而同地全都住了嘴，這蟬，又嚇我一跳！

夏乃聲音的季節，有雨打，有雷響，蛙聲、鳥鳴及蟬唱。蟬聲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絕句。

絕句該吟該誦，或添幾個襯字歌唱一番。蟬是大自然的一隊合唱團；以優美的音色，明朗的節律，吟誦著一首絕句，這是蟬對季節的感觸，是它們對仲夏也有共同的情感，而寫成的一首抒情詩。尤其當它們不約而同地收住聲音時，我覺得它們胸臆之中，似乎有許多豪情悲壯的故事要講。也許，是一首抒情的邊塞詩。

晨間聽蟬，想其高潔。那蟬聲在晨光朦朧之中分外輕逸，似遠似近，又似有似無。一段蟬唱之后，自己的心靈也跟著透明澄凈起來，有一種“何處惹塵埃”的了悟。午后也有蟬，但喧囂了點。像一群吟游詩人，不期然地相遇在樹蔭下，閑散地歇他們的腳。他們也交換流浪的方向，但并不熱心，因為“流浪”，其實并沒有方向。

我喜歡一面聽蟬聲一面散步，在黃昏中。走進蟬聲的世界里，正如欣賞一場音樂演唱會一般，如果懂得去聽的話。

只要有只蟬起個音，接著聲音就紛紛出了籠。它們各以最美的音色獻給你，字字都是真心話，句句來自丹田。它們有鮮明的節奏感，不同的韻律表示不同的心情。它們有時合唱有時齊唱，也有獨唱，包括和音，高低分明。它們不需要指揮也無須歌譜，它們是天生的歌者。歌聲如行云如流水，讓人了卻憂慮，幽游其中。又如澎濤又如駭浪，拍打著你心底沉淀的情緒。蟬聲的急促，在最高漲的音符處突地戛然而止，更像一篇錦繡文章被猛然撕裂，散落一地的鏗鏘字句，擲地如金石聲，而后寂寂寥寥成了斷簡殘篇，徒留給人一些惆悵、一些感傷。何嘗不是生命之歌？蟬聲。

而每年每年，蟬聲依舊，依舊像一首絕句，平平仄仄平。

（選文有刪減）

散文賞析：

這篇抒情散文不寫夏的繁花似錦，不寫樹的蓊蓊郁郁，而是把蟬聲作為落筆點，匠心獨運。作者筆下，蟬聲成為串聯全文的中心線索，層層遞進，如同優美的樂章，給人身臨其境之感。重新拾起記憶深處的蟬聲，是夏日里最美的絕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