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蘋果

成向陽

一條水渠橫亙在黃昏的蘋果林與我們之間。我們必須越過它，才能抵達蘋果樹搖曳的枝頭。而要越過這條暴露在蘋果林看守者和他飼養的黑狗視野中的水渠，最好的方式，是從水渠下的一條潮濕的涵洞里鉆過去。

處在蘋果林邊緣的一棵樹，是離我們最近的樹，但那里拴著狗，同時看守的老頭總是閉著眼睛躺在樹下。而且你只要從水渠上緣一露頭，就會聽見老頭夢囈一般大喊一聲：“有賊漢！”

唯一的可乘之機就是黃昏將至的這一小會兒，老頭會從躺椅上起身，牽狗回院子里喂食。

我鉆過與水渠等寬的那個涵洞，弓身輕輕穿過一條堆滿枯枝敗葉的壕溝，飛快地一躍，爬上溝沿，抱緊生有樹瘤的老蘋果樹，迅速攀緣而上，另外兩個同伴緊跟著我也爬了上來。

就在我將第三個渾圓而氣息香甜的青蘋果納入懷中、伸向第四個蘋果的手還沒有抵達的一瞬間，我聽到一陣陣高亢而尖厲的“賊漢，捉賊漢”的喊叫。

那老頭扯破碎布一樣的嘶喊聲，讓人頭皮發緊、汗毛倒豎。我腳下剛才還窸窸窣窣的那兩個伙伴跳下樹不見了，而我尚在猶豫中——那條伸向第四個蘋果的胳膊還不情愿縮回來。

此刻，如果我懷揣三個蘋果、手攜第四個安穩落地，并飛身一躍從水渠頂上飛過，落回我的伙伴群中，那就幾近于英雄的誕生了。

可惜，這樣的事并沒有發生。我扯住的第四個蘋果所在的細枝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脆弱，它強韌地把我往回挽留了一下，又在一彈中向前猛然一推，而我的左腳仿佛配合一般，瞬間踩脫了那個凸出的樹瘤，使我從六米高的枝頭跌落下來，蘋果一下子從虛掩的懷中滾落在地。

我聽見自己落地前清晰地“啊——”了一聲，然后側躺在那些枯枝敗葉上失去了知覺。

清醒時我已經身在水渠之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在同伴的夾持下穿過那段狹窄的涵洞，又是怎樣在他們的擺弄下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我始終記得老頭那四野為之震蕩，群小不禁失色的叫聲。但那一刻，沒有一個同伴逃跑，他們圍過來把我擋在了身后。

我的骨頭跌戳了。那晚，我跟著母親連夜回到了十里外她的娘家，那里有一位善于摸骨的老奶奶。老奶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高大的蘋果樹。在接下來的整個秋假，我就坐在那棵蘋果樹下的小板凳上，抱著用一塊紅布吊起來的胳膊，日日仰望樹上那一顆顆飽滿的蘋果。

月月鳥摘自《中國校園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