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種最古老的越野跑形式看我們為何跑越野

張欣

在我國，越野跑是一個近10來年新出現的舶來品。根據公眾號“悅跑說”總結的中國越野跑歷史，我國最早一場越野賽被認為是①2002年西湖畔的威斯西湖跑山賽。

一般我們所說的越野跑，對應的英文為trailrunning。

但實際上，“在野外奔跑”這項運動，在不同國家、不同年代，各自曾以不同的形式誕生——我們也完全可以想象，不同地區的人類，都可能為了生存、通信、娛樂或其他目的，自然自發地在野外奔跑。因此，這項運動也因各地特色而被賦予了不同的名稱：trailrunning，mountainrunning，fellrunning，skyrunning，等等。

一般認為，最早的trailrunning比賽，誕生于1905年，是位于美國加州的DipseaRace。今年11月，這場長度僅為12公里的古老活動將迎來第110屆的比賽。

但是，除了“trailrunning”這個概念以外，最早有記錄的越野跑形式，當是自11世紀起就有記載存在于英國的fellrunning。

Fellrunning主要流行于英格蘭北部群山環繞的湖區（LakeDistrict）以及蘇格蘭高地?！癋ell”這個詞語，在當地即是“丘陵、山”的意思。湖區海拔不高，山頂海拔均在1000米以下。但其緯度較高，與莫斯科相當，加之處在濕潤的溫帶海洋性氣候之下，因而形成了廣闊的草甸景觀。

傳統意義上，fellrunning與我們所熟知的trailrunning最大的區別在于，trailrunning的賽道一般是成熟的山徑，且大部分時候主辦方會對賽道進行標記。而fellrunning則沒有清晰的山徑或既定的道路。跑者可以自行決定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的道路，在草甸和礫石上任意奔跑。因此，fellrunning也要求參與者有更強的自導航能力。部分賽事甚至要求選手必須用紙質地圖進行導航，禁止使用GPS等電子設備。

但近年來，fellrunning和trailrunning作為運動形式本身的區別已經比以前模糊了，一些fellrunning會有清晰的路徑，而部分賽事的主辦方也會選擇在少數賽段掛上路標。

此外，fellrunning雖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商業化影響，但很多比賽，尤其是規模較小、距離較短的比賽（在fellrunning中幾公里的比賽很常見），仍然保持著簡單的風格：沒有華麗的拱門，補給來自路上的牧民，跑者也沒有花哨的背包、登山杖、壓縮衣褲等裝備，更接近于原始的奔跑。

（fellrace由于短距離賽事較多，裝備一般相對簡單，也常常見到不同年紀的跑者同臺競技）

那么，fell running 這項更古老、更小眾、且似乎在被逐漸模糊其邊界的運動，為什么如此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呢？

（我國的語境里并沒有根據國外語意嚴格區分trailrunning，mountain running，fell running，skyrunning，cross-country 等不同形式。為了方便起見，下文中的“越野跑”將指代所有在非鋪裝道路上奔跑的運動，而非英文語境里狹義的trail running）

Fell running 的源起和發展

前面提到，最早的fell running，在11世紀就有記錄。但最早有記載的fell running 比賽，則始于19世紀中期。

在那個年代，英國鄉間會定期舉辦綿羊貿易會。大型的貿易會如Grasmere，可以吸引數萬人參與。在活動期間，為了給大家提供觀賞和消遣，會舉辦一些體育活動，如摔跤、撐桿跳等。賽跑，也是其中一個項目。

賽跑最常見的形式是，參賽者從貿易會會場出發，跑到附近的一座山頂，再回到起點。當時的fell race以短距離為主。時至今日 ，仍有很多數公里長的fell running比賽，從山腳的鎮里跑上附近的一座山頂再折返。

到了19世紀末，機械化的發展拓展了人類能力的邊界，歐美的人們普遍樂觀地認為，人的能力是無限的，所以開始追求長距離耐力運動。似乎是不約而同地，英、美、法等不同國家的人民開始興致勃勃地以徒步、單車等形式，進行各進行各種極限耐力的探索。

而英國湖區，也是人們進行極限探索的一個重要地區。其中最受追捧的探索方式，是挑戰在24小時之內最多能登上多少座山峰。到了1905年，一位當地醫生、山地運動愛好者ArthurWilliamWakefield，創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最高紀錄：他在22小時7分鐘之內，成功登頂了②21座山峰。

然而，隨后不久，便是對整個歐洲造成了慘重破壞的一戰。英國雖然是勝利國之一，仍遭受了重創。作為人體極限傳奇紀錄締造者的Wakefield，以戰地醫生的身份參與了戰爭，卻在戰后患上了創傷后壓力癥，也給戰爭的代價加上了悲劇的注腳。與此同時，一戰期間機械武器的廣泛應用，使得人們見識到了機器可怕的一面，對機器產生了畏懼之心。

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對于耐力、毅力的追求，反而達到了新的高度。英國人民渴望重塑強健的體魄、找回戰前的活力，重新尋回自信以撫慰受損的精神;并且希冀通過對體力極限的追求和對欲望的節制，來壓抑戰爭帶來的痛苦回憶。

因此，在一戰后的湖區，不停有新的紀錄被創造、然后又被打破，不停有新的傳奇人物出現。

其中一位傳奇人物，是一位叫做BobGraham的當地旅店老板。1932年，Graham在24小時之內，跑了66英里（106公里）的距離，累積了達27000英尺（8200米）的爬升，成功登上42座山峰，創造了一項全新的紀錄。這個成績即使在今天看來，依然可謂優秀。

如今，Graham的這條足跡已成為湖區一條著名的賽道，被稱為“BobGraham環線”（the“BobGrahamRound”）。雖然沒有正式的越野比賽，卻吸引著大量的跑者前去挑戰，也是精英跑者挑戰已知最快紀錄（FKT）的熱門路線。到目前，共有超過2000人成功完成挑戰。

在2018年7月，K天王以12小時52分鐘，刷新了BobGraham環線的FKT紀錄。在Kilian之前，這條賽道的紀錄為13小時53分鐘，于1982年由當地的BillyBland創造。

然而，這個故事最動人的地方，不是K天王以驚人的能力將這條環線的FKT縮短了一個小時，而是故事里關于fellrunning的歷史與傳承：

當K天王在BobGraham環線上對自我發起挑戰的同時，他也是在挑戰在這條賽道80多年的歷史中被刷新了一次又一次的紀錄。在K天王挑戰過程中，當時已70歲的紀錄保持者Billy Bland 本人，也來到了賽道上，為這位奔跑的年輕人加油打氣。此外，K 天王的配速團隊中的一員，正是當年Billy 的一名配速員的兒子（精英運動員在長距離FKT 比賽中，往往會有一個配速團隊，輪番為運動員提供陪跑）。

在K天王之前的紀錄締造者BillyBland，對國內的越野跑者來說可能并不熟悉，但在英國的fellrunning圈子里，他是這項運動的標志性人物。早在1976年，Billy就以18小時50分的時間創造了當時的FKT，然而這項紀錄在第二年便被MikeNicholson縮短為17小時45分。但在1982年，Billy重新回到這條賽道，并以13小時53分鐘的成績、以近4個小時的驚人優勢，大幅度改寫了這項紀錄。多年來，這個時間多次被人挑戰，卻一直無人可超越，直到36年后，才由K天王這位當今全世界最優秀的越野跑運動員，創造了新的紀錄。

這就是fell running 最吸引我們的地方。一代又一代人，一遍又一遍在同樣的山上奔跑?？赡苊恳淮?，在成長過程中都會目睹自己的父輩祖輩是如何奔跑，聽他們講“為什么”。而當這一代人長大，他們也跑上了山嶺，尋找自己的原因，進行自己的思考，創造自己的紀錄。

這項已有數百年歷史的運動，見證了英國從農業社會為主，歷經工業革命的發展、戰爭的摧殘，再來到現代，迎來了trail running的興起。參與者從最初的牧民、農民，到后來變成熱衷于戶外活動和挑戰極限的中上層，再到現在不分貧富均可享受。在人類開始以挑戰極限為樂的這100 多年間，fell running的歷史，也是人類體能的邊界被不斷地突破的歷史，是運動科學的發展、訓練理念和方式不斷更新的歷史。

我想， 在這樣的文化環境里， 是不需要去問“fellrunning”或者“山地跑”究竟是什么含義的。對它的理解，流在跑者的血液里，也在周圍人的目光里。

越野跑在中國：一個不同的故事

回頭來看看越野跑在我國的發展，則是另一個故事。

我們真正有閑、有錢把體育作為一項娛樂愛好，也就近10年來的事情。不論是長跑還是戶外活動，都是新鮮事物。

不用去看太久遠的歷史——當19世紀末英國人開始熱衷于追求人體極限的時候，我國正被這個國家用槍炮撕開歷史上最深的民族傷痕。只用把鏡頭拉近到最近二三十年就能看到，在我們成長過程中，體育似乎并不是一個重要部分。體育課是用來做數學作業的，中考的800米測試是嘴里含著血腥味跑完的，“體育特長生”是成績不好的代名詞，偶爾趁著短暫的課間下去打會兒球還會擔心身上的臭汗會不會引來班主任的皺眉。

我們與“體育”最近的時刻，是每4 年一次圍著電視為奧運健兒歡呼的時候。而在那樣的時刻，“體育”更多關乎的是國家榮譽，而它本身的意義反而沒人去深究?！案旄吒鼜姟?，是運動健兒們所應關注的問題，與我們無關。

但這10來年，特別是最近數年之間，無數人突然奔跑起來，涌上街頭、跑進山里。如此迅速的發展和變化，是為什么？果真如無數媒體所批評的，是因為商業利益的推動嗎？

如同前文所提到的“悅跑說”一文中所述，我國第一場越野賽的組織者老羅最初的目的，只是“希望店里的越野跑鞋能夠賣得更好一些”。似乎越野跑這項運動在我國，從最初就被賦予了商業的性質，賽事方和參賽者之間作為買賣雙方的意味更加明顯。

不可否認，商業化的確發揮了很大作用，也可以是一把雙刃劍。但是，我并不認為越野跑在我國的飛速發展應該純粹歸因于商業的推動，原因有二：

其一，如同任何一項買賣都要有供需雙方的存在，如果沒有需求，賣方再如何營銷也沒用;

其二，再橫覽全球，越野跑近年的崛起，并不只存在于我國，也發生在眾多有著悠久戶外歷史的歐美國家。

實際上，如同一戰后的人們需要極限耐力運動來重新證明人體的力量，越野跑，也是在這個互聯網時代，在經濟社會發展較好的社會里，一部分人群所作出的的一個自然的選擇。

不論是為了突破自我生理和心理的極限，為了在日益靜止的生活方式中追求身體的健康，為了釋放日常生活的壓力尋求精神的自由，為了遠離無時不在的網絡和手機的轟炸而獲得片刻寧靜，還是為了在社交媒體上為自己贏得更多點贊從而滿足內心的虛榮。這些，都是在這個時代所獨有的科技發展和生活方式之下，所誕生的需求。越野跑的興起，只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雖然越野跑的飛速發展有因可循，但這并不能說明它就沒有問題。尤其在一個體育運動、尤其是戶外運動和長距離耐力運動歷史不長、對其理解不夠深刻的文化環境中，不論是舉辦者還是參與者，難免對其了解有限，都只能在摸索和跌打中總結經驗教訓。

而對于社會旁觀者而言，這項運動則顯得更加神秘。有人投來不解甚至懷疑的目光，有人甚至企圖把它當做攫取利益的工具。

但我們也應當看到，每件新生事物發展的過程，總是會有一個百花齊放但也泥沙俱下的階段。就像現在勢頭最旺的互聯網行業，十來年前它在國內興起的早期，電商幾乎等同于假冒偽劣產品、各大公司之間似跳梁小丑般的互相攻擊，這些往事仍歷歷在目。但隨著時間的推進，市場優勝劣汰，同時監管跟進，現在互聯網行業已是一番不同的面目。相信越野跑就像其他新興事物一樣，也會經歷這個過程。

讓時間來沉淀……

一個民族的性格和文化是在這個民族數百數千年的發展中逐漸積累起來的，一個公司的組織文化是在長年的運作中逐漸形成的。同理，一項體育運動，為什么能吸引大家的參與、在一個社會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旁觀者對其抱有什么樣的態度，都需要時間來沉淀和塑造。

誠然，我們沒有歐美國家在耐力與戶外運動方面的悠久歷史和文化。但是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無數跑者已經用自己的雙腿作出了選擇。歷史是由置身其中的每一個人書寫的。相信無數年后回頭來看，中國越野跑的歷史里，將有現在的每一場比賽、有我們每一位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