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良杰 萬宏蕾

上海洋山港鳥瞰
東方風來,浦江奔涌。
1920年,16歲的鄧小平在黃浦江畔登上法國輪船“盎特萊蓬”號赴法勤工儉學。
70多年后的上世紀90年代,鄧小平由浦西望向浦東,從這個角度看去,那里的夜景還是一片黑暗,一條黃浦江隔出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很快,在“思想更解放一點,膽子更大一點,步子更快一點”的口號中,上海浦東醞釀出又一個春天的故事。
“浦東面對的是太平洋,是歐美,是全世界。”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一開始,便將上海、浦東定位在排頭兵的位置。
從1990年到2021年,短短31年,一片阡陌的浦東,從被灘涂和農田覆蓋的“爛泥塘”崛起為新時代全國改革開放和創新發展的標桿。浦東開發開放取得的顯著成就,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提供了最鮮活的現實明證。
習近平總書記在浦東開發開放30周年慶祝大會上的重要講話中指出:“新征程上,我們要把浦東新的歷史方位和使命,放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略全局、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兩個大局中加以謀劃,放在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中予以考量和謀劃,準確識變、科學應變、主動求變,在危機中育先機、于變局中開新局。”

1990年5月31日發,黃浦江畔的上海市。近景是浦西城區,江對岸是即將開發的浦東地區(楊溥濤/攝)
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全黨全國工作重點開始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中國進入一個嶄新的歷史階段。
次年開始,深圳、珠海、汕頭、廈門試辦特區,這些特區乘著改革的春風迅速發展。而上海一度以“后衛”的角色,顧全大局,埋頭苦干,牢牢穩住國有經濟重鎮、工業中心城市這個“大后方”。形勢在發展,如何讓上海在改革開放浪潮中重現光彩?
1984年9月,受中央委派,國家計委牽頭的國務院改造振興上海調研組到上海進行調研。3個月后,調研組聯合上海市政府向國務院、中央財經領導小組提交《關于上海經濟發展戰略匯報提綱》,正式提出開發浦東的設想:“重點是向杭州灣和長江口南北兩翼展開,創造條件開發浦東,籌劃新市區的建設。”
1985年2月,國務院在批轉該提綱時指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上海的發展要走改造、振興的新路子,充分發揮中心城市多功能的作用,使上海成為全國四個現代化建設的開路先鋒。”
1986年10月,上海市于1984年2月上報的《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方案》得到國務院批復,這是第一個經中央批準的城市總體規劃。批復不僅要求“把上海建設成為太平洋西岸最大的經濟貿易中心之一”,還特別強調要“注意有計劃地建設和改造浦東地區”“盡快修建黃浦江大橋及隧道等工程,在浦東發展金融、貿易、科技、文教和商業服務設施,建設新居住區,使浦東地區成為現代化新區”。
在中央建議下,由中外雙方專家組成的開發浦東聯合咨詢研究小組于1987年7月成立,歷時一年多完成了《浦東開發開放預可行性報告》及60多萬字的專題報告。
1988年5月,開發浦東新區國際研討會召開,時任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在開幕式上指出,一定要把開發浦東,建設國際化、樞紐化、現代化的世界一流新市區這件事情辦好。同年9月30日,江澤民、朱镕基、汪道涵專門向中央匯報浦東開發準備情況,得到中央原則同意和一系列具體指示。在此基礎上,上海市成立了開發浦東領導小組。
在鄧小平眼里,浦東開發“不只是浦東的問題,是關系上海發展的問題,是利用上海這個基地發展長江三角洲和長江流域的問題”,更是面向全世界展現中國將進一步改革開放的一面旗幟。
第二年10月,《浦東新區總體規劃初步方案》編制完成。朱镕基在研究浦東開發專題會上明確提出:“浦東是將來上海的窗口、上海的希望。”
至此,到上世紀80年代末,開發浦東的決策已水到渠成。“但在這個階段,中央的考慮是將開發浦東作為振興上海的引擎,還沒有提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李曉倩說。
1990年春節,上海下起了并不常見的大雪,鄧小平在上海度過春節。這一年,國際局勢出現大動蕩,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發生雪崩式劇變。中國該向何處去?這位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世界,中國的社會主義旗幟不會倒下,中國改革開放的步伐不會停滯,“要把進一步開放的旗幟打出去。”他思謀著中國進一步擴大改革開放的戰略選擇,“上海是我們的王牌,把上海搞起來是一條捷徑。”
在鄧小平眼里,浦東開發“不只是浦東的問題,是關系上海發展的問題,是利用上海這個基地發展長江三角洲和長江流域的問題”,更是面向全世界展現中國將進一步改革開放的一面旗幟。他心潮澎湃地描繪浦東的藍圖:“深圳是面對香港的,珠海是面對澳門的,廈門是面對臺灣的,浦東就不一樣了,浦東面對的是太平洋,是歐美,是全世界。”
從此,黃浦江東岸這塊曾經沉寂落后的土地,與國家的前途命運緊緊聯系起來。上海這座開放之城——肩負國家戰略重托,從“后衛”轉向“前鋒”,向全世界昭告中國走向更深程度和更大范圍改革開放的決心。
位于浦東陸家嘴金融城核心區的“銀城中路”,當年叫“爛泥渡路”。上海民謠這樣唱道:“黃浦江邊有個爛泥渡,爛泥渡路邊有個爛泥渡鎮,行人路過,沒有好衣褲。”
“浦東開發比深圳等幾個經濟特區的開發晚了整整十年。”鄧小平不止一次遺憾地提到,上海浦東開發搞晚了。但他又堅定地相信,上海的條件好,浦東的起點高,只要思想解放一點,步子邁快一點,完全可以做到后來居上。
浦東開發,迫在眉睫、只爭朝夕。
從倡議提起到黨中央正式宣布開發浦東的決定,只有短短兩個月時間。1990年2月26日,中央收到上海市上報的《關于開發浦東的請示》。3月底至4月初,中央委托國務院副總理姚依林帶領國務院特區辦、國家計委、財政部、中國人民銀行、經貿部、商業部等部門負責人來到上海,對開發開放浦東問題進行專題研究和論證,形成《關于上海浦東開發幾個問題的匯報提綱》。

1990年5月31日發,上海市浦東總體規劃方案圖。圖中藍色彎曲線是黃浦江,江右側即浦東地區(楊溥濤/攝)
1990年4月18日,黨中央、國務院宣布開發開放上海浦東。一片近乎荒蕪的土地,一個近乎簡陋的掛牌儀式,一個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性事件發軔。
“浦東開發開放最困難的工作是如何創設一個新體制?如何充分發揮上海的人才優勢和科技、社會科學以及廣大人民群眾的積極性優勢?”時任上海市浦東開發領導小組常務副組長兼上海市人民政府浦東開發辦公室主任楊昌基回憶。
1990年5月,浦東開發開放辦公室剛成立不久,浦東就確立了“從全市調集一批、面向國內吸引一批、通過各種途徑培養一批”等“三個一批”的方式引進人才。1993年1月1日,中共上海市浦東新區工作委員會和上海市浦東新區管理委員會在浦東大道141號掛牌成立。當時浦東新區區級機關只有10個職能部門、800名機關人員編制,卻管轄著近300萬人口和570平方公里土地,被媒體稱為“八百壯士”。
彼時上海,一條黃浦江隔著兩個世界,老百姓“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浦東新區管委會的首任主任是趙啟正,“壯士”這一稱呼就是他首先提出,大批有經驗的建設者跟隨跨江,這一稱呼隱喻浦東環境的艱苦,需要開拓者做好殺出一條血路的決心。
浦東開發,基礎設施先行,城建是排頭兵。浦東新區管委會“星期六保證不休息,星期天休息不保證”。“辦公地是暫借的幾套房子,大家晚上加班睡在辦公室地上,聽得見天花板上老鼠竄來竄去的聲音。盡管這樣,大家仍懷著開發開放的滿腔熱情,白天黑夜連軸轉。”“浦東800壯士”之一、《浦東之路》(1990-2000)總撰稿人潘阿虎說,“1993年,我加了100多個班,其中通宵班30多個。”
之后的十年,是上海改革開放力度極大、經濟發展極快的十年,浦東成了一個世界級大工地。據不完全統計,浦東新區截至1999年底共有大大小小的建設工地4800多個,共有本市和外省市的建設隊伍近1000支,建設大軍28萬人。
當時浦東新區區級機關只有10個職能部門、800名機關人員編制,卻管轄著近300萬人口和570平方公里土地,被媒體稱為“八百壯士”。
1991年2月18日,鄧小平再次來到上海時囑托,“我們說上海開發晚了,要努力干啊!”
另一個問題是:錢從哪兒來?
“當時我們編寫的浦東開發開放規劃說明,別人要這個一張紙的規劃說明,我們還要叫人家付成本費一元,窮得一塌糊涂。”楊昌基說。
時任上海市委書記兼市長朱镕基要求楊昌基籌建陸家嘴、金橋、外高橋3個開發區,分別以3家對應的開發公司的方式,盡快啟動十幾平方公里土地。按一平方公里開發成本2億元算,需開發資金20多億元。“市里不是沒有這些錢,但一下子周轉不過來。”楊昌基說,“浦東開發開放中創造的級差地租是一個特大的金飯碗。我們要多動腦筋,不能捧著金飯碗要飯吃。”
楊昌基向領導提議,“能不能每個公司給3000萬元現金,不足部分允許我們用金融手段去操作。”他已經成竹在胸,計劃把3個開發公司的啟動資金從向政府要錢轉到向市場籌錢,辦法就是“財政投入、支票轉讓、收入上繳,土地到位”。
從中央宣布開發開放浦東開始,上海充分利用國內外兩種資源、兩個市場,大量吸引內外資,積極融入全球生產鏈,參與經濟全球化,推動功能區建設,帶動了上海、長三角乃至整個長江流域的騰飛。上世紀90年代以后,上海國民經濟連續多年保持二位數增長,全市工業總產值、對外貿易額、進出口商品總額,均創歷史新紀錄。
從此,浦東開發開放的步伐加快,上海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新地標。
1993年9月,世界第三大制藥公司羅氏中國區前總經理威廉·凱樂第一次來到浦東考察時,眼前看到的還是一大片沃野良田,地里種著紅菱、雪里蕻、荸薺。
此前一年,這里的張江高科技園區剛剛開園,與陸家嘴、金橋和外高橋開發區共同組成浦東四個重點開發區域。
四個板塊看似是并列的,實際不在一條起跑線上。陸家嘴板塊是金融貿易區,外高橋板塊發揮保稅區功能,金橋板塊是出口加工區,張江板塊是高科技功能區。由于張江高科技的特別屬性與特殊要求,需審慎論證、研究其產業定位和功能布局。當1992年7月張江啟動開發時,另外三個板塊的開發已經如火如荼、蔚為壯觀,但張江依然是一塊“毛地”。
威廉·凱樂十分猶豫,“我們可以在張江投資,但中方必須在6個月內完成基本建設并交付使用。”
“浦東速度”沒有讓投資者失望,1994年5月,羅氏制藥成了第一家入駐張江的跨國藥企。速度背后,是中國共產黨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的堅定決心。
“回顧改革開放以來上海的發展歷程,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體上每隔十年,上海城市定位就會上一個新的臺階。”熊月之分析。
改革開放初期,當上海還處于中國改革開放的后衛位置時,上海在全國的定位,是國內多功能中心。1986年經國務院正式批復的《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方案》中,上海城市性質的表述是:“上海是我國最重要的工業基地之一,也是我國最大的港口和重要的經濟、科技、貿易、金融、信息、文化中心,應當更好地為全國的現代化建設服務。同時,還應當把上海建設成太平洋西岸最大的經濟貿易中心之一。”
“這個定位,日后隨著上海城市的發展而不斷擴展與提升。”熊月之說。
1990年,中央決定開發開放浦東,上海城市的定位提升為“一個龍頭,三個中心”。同年6月2日,在宣布浦東開發開放的決定后不到兩個月,中央正式批準上海市《關于開發浦東、開放浦東的請示》,開發和開放浦東是深化改革、進一步實行對外開放的重大部署,是一件關系全局的大事。
1992年10月,黨的十四大報告提出:“以上海浦東開發開放為龍頭,進一步開放長江沿岸城市,盡快把上海建成國際經濟、金融、貿易中心之一,帶動長江三角洲和整個長江流域地區經濟的新飛躍。”“這里突出了上海的國際地位,突出了上海在長江流域與長三角地區的龍頭作用,突出了上海的國際經濟、金融與貿易這三個中心。”熊月之說。
1994年,考慮到國際航運中心建設在上海經濟中的特別重要性,國家又在三個中心之外,加上“國際航運中心”。于是,上海城市發展目標,被定位為一個龍頭,四個中心。2001年國務院批復同意的《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1999-2020)》,對上海城市的定位明確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國際經濟、金融、貿易、航運中心之一”。
“每一個新的臺階,都既是中央的要求,也是上海的自覺。每一次定位,上海都是認真調查研究,眼觀世界風云,腳踏中國實際,看清上海特色,深思熟慮,謀定后動。”熊月之分析。
“浦東開發不僅僅是項目開發、土地開發、經濟開發,也是社會開發,更是社會的全面進步。”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副研究員黃金平說。
在國家戰略激勵下,浦東也不斷調整在改革開放進程中的歷史方位:從經濟領域的改革到綜合配套改革,從改革開放的“窗口”到攻堅破冰的“試驗田”……浦東的每一次突破,都在共產黨人領導下的中國改革開放歷程中留下深刻足跡。
2007年,時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習近平同志在浦東調研時表示:“要按照中共中央、國務院要求,進一步深刻認識開發開放浦東這項國家戰略的重大意義”,“充分發揮浦東在加快實現‘四個率先中的示范帶頭作用、在建設‘四個中心中的核心功能作用”。

作為浦東張江實驗室核心平臺之一的上海超強超短激光實驗裝置成功實現10拍瓦激光放大輸出。圖為大口徑鈦寶石晶體
“示范”“核心”,賦予浦東強勁的發展動力、無限的發展空間,敢闖敢試、先行先試,賦予上海“先行者”“排頭兵”的光榮使命。
經過此前幾年的發展,浦東的物質基礎有了,經濟實力大了,但隨之而來的,各種條條框框也多了。不打破壇壇罐罐、不拆除籬笆圍欄,浦東就不可能贏得新一輪的大發展。以“敢闖敢試”為沖鋒號,浦東進入了新一輪快速發展期。
黨的十八大以來,面對新形勢新任務,黨中央緊緊抓住改革開放這個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一招,經過縝密調研、深邃思考,果斷決策啟動設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賦予其“加快政府職能轉變,創新對外開放模式,進一步探索深化改革開放的經驗”的時代重任。
開放倒逼改革,開放激活創新。
昔日爛泥漫流處,而今財富奔涌地。一個外向型、多功能、現代化的浦東新區以占全市五分之一的面積、四分之一的人口,貢獻了三分之一的經濟總量,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象征”和“上海現代化建設的縮影”。
進入新時代,浦東充分發揮作為國家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的先行先試效應和自貿區、世博會、商用飛機制造基地等輻射帶動效應,開始了創新驅動、轉型發展的“二次創業”征程。
“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 在浦東開發開放30周年慶祝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上海是一座光榮的城市,是一個不斷見證奇跡的地方。“展望未來,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在新時代中國發展的壯闊征程上,上海一定能創造出令世界刮目相看的新奇跡,一定能展現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氣象!”
“在地球儀旁思考浦東開發”,最早貼在浦東管委會機關食堂進門處的標語從未過時。
“總書記明確了浦東新的歷史方位和使命。中國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新征程,浦東要更充分地代表國家參與全球合作與競爭,為促進中國與世界合作共贏貢獻更多浦東力量。”中共上海市委黨校開放戰略研究中心主任鄒磊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