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查老三

那是20世紀80年代的事兒了。那時，每到農閑的冬季，趙大勇就會召集村里的青壯年去林場冬采。

這天，趙大勇定好去冬采的人員后，就到村里的水井去挑水。水打滿后，他卻不急著回家，而是站在井邊不停地往馬華家張望。馬華是他暗戀多年的姑娘，他想在進山之前看馬華一眼。可脖子都抻長了，也沒看到心上人的影子，卻看見馬寶走了過來。馬寶是馬華的弟弟，被重男輕女的父母嬌生慣養，二十多歲了還不務正業，游手好閑。馬寶不懷好意地笑著對趙大勇說：“水打滿了不挑回家，抻著脖子往我家瞅啥，是不是想看我姐？”

見心事被戳穿，趙大勇挑起水桶就要走，卻被馬寶一把按住了扁擔。馬寶瞅了瞅四周，見沒什么人，這才說：“我早就看出你喜歡我姐，可你應該知道，她二十六七歲了還沒找對象，那是因為我爹娘怕我自己找不著對象，準備用她給我換媳婦。你沒有妹妹，就算再喜歡我姐也沒戲！”馬寶說完，看到趙大勇又要走，他一把按住趙大勇，這才將自己的小九九和盤托出——

原來，馬寶看上了本村一位叫小桃的姑娘，但對方對他不冷不熱，卻對村里一個高中畢業生青眼有加，馬寶一肚子納悶：高中畢業咋的了，不是考了三年也沒考上大學？還不是放棄復讀回來務農了嗎？就活脫脫一個大學漏！小桃咋會看上他，還三天兩頭往他家跑？

就在馬寶為此事焦灼不安時，他聽說那個大學漏要跟著趙大勇上山冬采，便找趙大勇想做個交易：要趙大勇在干活時，瞅機會讓大學漏“不慎”傷殘，讓他失去追求小桃的優勢。只要趙大勇做到了，馬寶就說服父母，一分錢彩禮不要，讓姐姐嫁給趙大勇。

趙大勇本不想答應這害人的交易，可仔細一想：自家兄弟好幾個，為了幫哥哥弟弟都娶上媳婦，他連戀愛都不敢談。如果真能一分錢不花把心上人娶回家，那可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再說，冬采的時候出意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動一點小手腳還是容易的。思來想去，趙大勇最后還是答應了。

冬采時，因為大學漏是新手，趙大勇就把他帶在身邊，讓他邊干邊學。但大學漏好像還沒從連年高考失利的陰影里走出來，經常發愣走神。趙大勇因為心里有事，所以也懶得和他說話交流。幾天后，趙大勇在伐一棵大樹時，鋸被夾在了鋸口里。趙大勇覺得機會來了，他喊來大學漏，想讓對方用肩膀把樹推倒。

其實，碰上鋸不倒的樹，如果用肩膀和手推樹是很危險的。因為樹被強行推倒時，樹身會突然從中間劈成兩半彈起，砸傷推樹的人。最好是用一個楔子楔入鋸口，撐開鋸口后將鋸子抽出，再鋸倒另一棵樹來砸倒先前的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趙大勇話到嘴邊竟然變了：“大學漏，你幫我砍個楔子去！”說完，趙大勇就有點后悔了，一個好機會就這么失去了，但同時，他心里又松了一口氣。

伐完樹木后，接下來趙大勇他們就要把鋸成段的木頭，拖進冰溝放下山。冰溝是順著山坡挖出的一條溝槽，里面潑上一點水凍成冰面，木頭被拖進去后，就會順著冰溝一直滑到山下，俗稱放冰溝。

趙大勇帶著大學漏站到一個緩沖地段，說：“放冰溝危險得很，上千斤的大原木滑動起來，速度比下山猛虎都快。”大學漏指著緩沖地段問：“這是為了減緩速度吧？咱們站在這兒是做啥？”趙大勇點點頭說：“冰溝每隔一段都會修一個這樣的平坦彎道，用來減緩原木的滑行速度，防止木頭相互撞擊損壞木材，可有些樹皮發澀的小木頭，因為摩擦力大慣性小，會停滯在這兒，所以就需要有人做疏通……”兩人正說著，就看到一根木頭停滯在了冰溝里，趙大勇便帶著大學漏跳進冰溝快速地處理起來。

正當二人快處理完時，上方突然傳來有木頭放下來的警報聲，趙大勇便催促大學漏趕緊跳出冰溝。慌亂中，大學漏手里的壓腳杠不慎掉到冰溝里。大學漏返身跳回冰溝撿壓腳杠，竟然滑倒了，這時，飛速而下的大原木就要到跟前了。情急之中，趙大勇在冰溝沿兒上趴下身子，用雙腳勾住一棵小樹根部，伸展雙臂，一手抓著大學漏的棉襖，一手抓著他的棉褲，猛地把他從冰溝里提了起來……飛速滑下的大木頭貼著大學漏的后背，“嗖”的一下滑了過去，趙大勇這才放下大學漏，抹了一把冷汗。

放完木頭后，接下來就是把木頭碼放整齊。正巧這天碼到最后一個木楞時，喊號子的人把號子喊快了半拍，木頭沒放齊整，只好抬起重放。趙大勇和大學漏抬的是最前面的一根杠子，趙大勇想：這可能是最后的機會了，只要自己在發力抬杠時，身體突然后仰，肩膀上木杠的力量就會猛地斜著壓到大學漏的脖頸兒上。毫無防范的大學漏，受不了這突然的壓力，肯定會一個跟頭栽下木楞，不死也殘。趙大勇打定主意，心里暗暗給自己打氣：這次千萬不能掉鏈子了！誰知，他剛一抬杠，大學漏就一個跟頭栽下了木楞……

也算大學漏命大，木楞下遍地都是橫七豎八的木頭，不管他大頭朝下摔在哪根木頭上，小命都得報銷，可他卻偏巧一頭栽進了兩塊木頭中間的厚厚積雪中，頭和臉只受了點輕傷。這點傷連醫院都不用去，他在工棚休養了幾天后，和冬采結束的漢子們一起回了家。

這時的天氣已經變暖，馬寶見大學漏活蹦亂跳地回來了，十分生氣，便找準機會，把趙大勇拽到一個草垛后面，問他為什么說話不算話。趙大勇就把大學漏栽下木楞的事兒講了一遍。

就在馬寶恨得咬牙切齒說大學漏命大時，馬華竟然從草垛后走了出來——她看到馬寶找了趙大勇，就偷偷地跟著，把二人的話都聽了去。馬華氣得對馬寶罵道：“你個渾蛋，竟敢拿我做交易害人！沖你這個德行，就該打一輩子光棍！我把你的丑事告訴爹娘，看他們以后還敢慣你不！”然后又罵趙大勇：“你也是，本來我對你挺有好感的，還以為你是個有擔當、值得愛的好人呢，原來也是個渾蛋！怨我眼瞎沒看透你！我這么大不找對象，還不是在等你！沒想到你卻是這種人！”

就在趙大勇被罵得無地自容時，草垛突然動了起來，緊接著就見大學漏手里拿著一本書、頂著一頭稻草從草垛里鉆了出來……他今天在家干完零活，想找個清靜的地方看會兒書，便倚著草垛看起書來，后來看困了，就把草垛扒了個洞，鉆到里面想睡一覺，結果還沒睡著，就等來了趙大勇和馬寶……

大學漏對馬華說：“馬華姐，你誤會大勇哥了。他非但沒有害我，還救了我……”

原來，大學漏連考三年都失利后，內心極度絕望，他想要自殺，又覺得對不起爹娘，后來他聽說冬采的活兒很危險，就想著在干活的時候制造意外，自己死了還能給爹娘弄到一筆賠償金。那天在冰溝，不光壓腳杠是他故意弄掉的，連在冰溝里摔倒也是故意的，但沒想到被趙大勇救了;在木楞上也是他故意栽下去的，但他沒死成……躺在工棚里的那幾天，他看到趙大勇和其他漢子們爬冰臥雪地、流血流汗地掙錢，都是為了讓親人過上好日子，他們身上的擔當和責任感讓大學漏幡然悔悟，他決定拾起書本，再拼一年。

大學漏講完這些，對馬寶說：“你誤會了，小桃找我只是跟我學知識，你說我都不想活了，還有啥心情談戀愛？”

一場冬采，有這么多內幕，眾人只聽得面面相覷，百感交集;馬寶更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發稿編輯：田芳）

（題圖、插圖：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