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花會

河西走狼

錢糧胡同有對夫妻，四十來歲，是旗人。爺們姓赫，成天不著家;媳婦娘家姓那，好吃懶做。倆人無兒無女，靠吃大興鄉下的十畝地地租過活。

這年仲秋，赫爺說是要去求仙丹，一去就沒了信兒。一天，赫那氏到街坊錢王氏家串門，忽見有個娘們推門而入：“恭喜恭喜，您押中啦！” 錢王氏急忙下炕相迎。

娘們拿出個小紅包，倒出一堆大洋：“這是您押半圓贏的十八塊錢。”錢王氏拿出五塊，說了句“還押這花神”，娘們收了錢就匆匆走了。

赫那氏好奇地問：“你押的是啥啊？”錢王氏小聲回答：“花會。”說著，她輕聲哼唱起來：“正月里來是新年，根玉打扮入花園。明珠頭戴花一對，手牽榮生到門前……”哼完了，她才告訴赫那氏，花會會壇設在鐵帽子胡同，唱詞中的根玉、明珠和榮生是三十六個花神牌名，只要押中會壇藏在花筒里的花神，押一塊贏三十六塊，押不中，一塊錢歸會壇。

赫那氏問怎么押，錢王氏說：“剛才來的人就是專門給會壇跑封的，下次我讓她去找你，押啥就告訴她，中不中都會有準信兒。”

第二天，跑封的就找上門來，給赫那氏出主意說：“先押半圓錢，就押上六品的頭牌花神。吉利！”赫那氏答應了。

開封那天，跑封的喜滋滋地進門報喜，并送來了押贏的十八塊大洋。赫那氏倍兒高興，賞了她一塊，另拿出十塊接著押，結果卻輸了。跑封的勸赫那氏甭泄氣，可赫那氏又押了幾次，第一次贏來的錢輸光不說，還倒貼了幾十塊。赫那氏有些泄氣了。

這天，跑封的來找赫那氏，小聲說：“東四九條有個老太太，初一早上去雍和宮燒完頭炷香，回來借了一百塊印子錢押花會，一把就贏了三千六百塊大洋，發財了！”

赫那氏一聽，瞪圓了雙眼。等跑封的走后，她便拎著稻香村的“京八件”，在東四九條尋摸到了老太太家，一問，這事兒竟是真的！

取得真經后，赫那氏按照老太太的做法，吃了半月的素，焚香沐浴后，早早來到雍和宮外，候了一整夜，初一早上終于搶到了頭炷香。她前腳燒完香回家，跑封的后腳就進來了。赫那氏拿出當玉鐲子的錢：“全押根玉！”

第二天晌午，赫那氏眼巴巴盼來了跑封的，聽到的卻是：“姐姐，今兒開的是明珠，您就差了一點點，接著押，一準中！”

赫那氏苦笑了一下，她已無錢可押了。

這天，赫那氏到錢王氏家串門，錢王氏哪壺不開提哪壺：“大妹子啊，知道你為啥沒押中嗎？那個老太太家你去晚啦。聽說被個爺們搶了頭籌，贏了整整七千二百塊大洋吶！”赫那氏聽后驚呆了。

錢王氏又神神道道地說：“我還聽說，德外有個娘們，背著爺們押花會，輸了二十塊大洋，一時想不開吞鴉片死了。下葬后的頭七晚上，她托夢給爺們，讓他賣了房子去押明珠，一準會中。爺們醒來后半信半疑，上妙應寺抽了個上上簽，說他要交財運，于是一狠心，賣了房子拿錢去押明珠，還真押中了！”

赫那氏“哦”了一聲，沒再言語。錢王氏瞥了她一眼：“我說大妹子，你也去尋摸個和那娘們一樣的死鬼，多燒點紙錢，好好禱告禱告，給你托個夢，押啥花神，把輸的錢贏回來，不就成了嗎？”

赫那氏苦笑著說：“上哪兒去尋摸啊？”錢王氏壓低聲音說：“我娘家有個小媳婦，押花會輸了錢，被爺們揍了一頓，賭氣上了吊，今兒下葬，就在左家莊亂葬崗。等她頭七那天……”

赫那氏聽后一臉驚愕：“啊！半夜三更的，亂葬崗那種地方……再說了，左家莊那一帶不是有好多強盜嗎？我可不敢去，要去你去吧。”錢王氏卻嘆了口氣：“我家那口子死活不準我再押了，不然，我費這口舌干嗎啊？”

回家后，赫那氏心里就惦上了，都說富貴險中求，干嗎不試試呢？可是手頭半個大子兒也沒了，拿啥去押啊？睡覺時，她忽然想起，赫家在東壩河還有塊墳地，不如賣了押這最后一回。要是輸了也不會傷筋動骨，就算被爺們知道了，頂多挨一頓揍;真要押中了，那可就能使喚上丫頭當主子啦！

第二天，赫那氏找了個中人，很快就把墳地賣了。小媳婦頭七這天的后晌，赫那氏懷揣銀票，尋摸到了左家莊……

再說赫爺，過了仨月，他終于尋到了仙丹，興沖沖地趕回了城里。

到了家門口，赫爺卻發現院門緊鎖，媳婦不知干啥去了，只好撬開了鎖，進院后發現屋頂在冒絲絲青煙，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剛一推開屋門，突然從屋內躥出一股猛火，整個房子“砰”的一聲就著了起來。等街坊趕來救時，整個院子已是熊熊大火，沒法近身了。

火滅后，街坊們細一琢磨，一準是赫那氏出門后，家里的炕燒過火了，屋里著起了悶火。赫爺一開門，悶火一下子變成了明火，想救也來不及了。

瞅著一院房子說沒就沒了，赫爺欲哭無淚：“大伙兒誰知道這敗家娘們去哪兒了，找到后我非揍死她不可！”街坊都說不知道。

第三天，赫爺坐在院里石凳上發愣時，忽然來了個巡警，說左家莊那邊的亂葬崗上，發現了一具被人殺害的女尸，讓他去瞅瞅，是不是他媳婦赫那氏。

赫爺失魂落魄地跟著巡警到了亂葬崗，只瞧了一眼，就一個屁墩兒跌坐在了地上。死者正是赫那氏，被人用亂刀捅死了。

錢王氏聽后，嚇得臉色兒煞白，除了爺們錢爺，對誰也沒敢提是她給赫那氏出了去亂葬崗的餿主意。

入殮時，赫爺發現了件怪事，赫那氏的右手好像緊緊地攥著啥東西。他趁旁人不注意，使勁掰開一看，卻是個草紙團兒，上面印著個人頭像？？

臘八那天，錢王氏請赫爺喝臘八粥。飯后，赫爺拿出草紙，問：“你們倆幫我瞧瞧，這是啥東西啊？”錢爺看后沒言語，錢王氏卻愣住了：“從哪兒撿的啊？”

赫爺說是在赫那氏手中發現的。錢王氏心中一驚，忙說：“哎呀，人都死了，你拿她的東西干啥啊，趕緊燒了吧。”

第二天早上，錢王氏就急匆匆地出了門。而赫爺呢，因無處落腳，想把墳地賣了，中人卻告訴他，那地早就被他媳婦賣了。沒轍，赫爺只好去了趟大興，把那十畝地賤賣了，在院里搭了個窩棚，準備開春后蓋房子。

過了幾天，赫爺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號哭聲，他過去一瞅，見錢爺蔫頭耷腦地坐在門檻上，忙問：“這是怎么了啊！”

錢爺回答說：“赫爺，你說我怎么這么倒霉啊。我那娘們背著我把房子當了，拿著錢去押花會，結果全賠進去了。她托人捎來口信兒，說沒臉回來見我，帶著孩子跑了！”

赫爺聽后，大吃一驚：“押啥花會啊？”錢爺拿出一沓子草紙：“就是這害人的玩意兒！”赫爺接過一瞧，竟和媳婦手中的草紙一模一樣，只是人頭像不一樣，想到墳地的事兒，心中立馬就明白了一大半。

錢爺一臉愧色：“赫爺，我實話告訴你。你家里的就是聽信了我家娘們的餿主意，半夜三更到亂葬崗，求一個因押花會輸了錢的吊死鬼托夢，想扳回本錢，沒想到遇上了歹人……”

赫爺長嘆了一聲，沒再言語，轉身就回家了。

轉天晌午，赫爺突然聽到一個驚人的信兒：錢爺懷揣利斧找到了花會會壇，剁死了一個跑封的娘們，最后被花會的打手活活打死了……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