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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饒海

2021-07-21 15:23:46白樂寒
科幻世界 2021年5期

白樂寒

哥哥消失了,整個天空城都找不到他的痕跡。我從床上彈起來,以為自己還在做夢。聚合球飄過來,信息流沖刷著我的眼睛,逼我清醒。身邊的男人睜開眼,剛想說什么,看到我的臉色,翻個身就傳送走了。我忘了他的名字。

我揮揮手,停掉自動生成的音樂,下了床,踩過一地糖紙。我對昨晚的印象還不如對這些感官糖來得深,它們是我在實驗室的最新力作,主打美妙的痛感。可是缺了點兒什么,總是缺了點兒什么,連我自己都知道,它們根本比不上真正的感覺。我還想待會兒問問哥哥,雖然他一向不喜歡我的研究。可就在剛才,系統竟然問我,“您的哥哥是誰?”

我伸出手,開始搜索。頸環閃爍,空中出現一個放大鏡圖標,我念出哥哥的名字,“于蔚藍。”透明的頸環中數據奔涌,半透明的放大鏡轉了一會兒,給我四個大字:查無此人。

我的心漸漸沉下去。換成他的昵稱“Azure”,和更早的“Ray”,還是查無此人。找不到相關信息,打開隱藏的搜索結果,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那查他的樂隊,“極晝樂隊”,還有他的作品——沒有,什么都沒有。我翻騰自己的記錄,找不到和這個人的任何往來,絞盡腦汁想起他的ID號碼,依然查無此人。哥哥從天空城消失了,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我垂下手。絢爛的云影穿過落地窗,投在我臉上。空蕩的房間外頭,是一座永遠是白天的城市。在這個高度,一座大廈占去了大部分視野,像一塊棱角分明的琥珀。不遠處是一幢細長的高樓,像一簇白水晶。第八大道人潮洶涌,仿佛一條像素的河流。話題冉冉上升,占滿了天空,又在過氣時迅速跌落。天空永遠湛藍,飄浮著盛大的云朵。這里是天空城,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城市,一座虛擬之城。這個完美的城市,今天出了一個差錯。人不會憑空消失:要是破產了,名字會被劃上刪除線,人用新賬號重新來過;要是死了,名字會變成灰色。一陣心慌涌起——好久沒有這么強烈的感受了。我不相信。一定是哥哥在玩什么把戲。

我沖到墻邊,墻面變成鏡面。我在鏡中選擇造型,換掉絲綢睡裙,換上我最喜歡的搭配:馬尾辮、運動連衣裙、球鞋。

“去我哥的公寓。”我說。

“鏈接已失效。”字跡在空中出現,又雨痕般褪去。

當然了,我笑話自己。我也不記得公寓的坐標,但是至少——我轉頭看向窗外,看著藍天下錯綜復雜的都市,說:“送我去星形廣場。”——我知道怎么走。

我來上大學的時候,是哥哥帶我參觀的天空城。那時他還叫Ray,眼里還總是帶著光彩。那天他穿了件大夾克,看上去特別帥氣,而我穿著默認的灰色連身衣,看上去傻透了。我倆就像春游的小學生一樣,傻乎乎地從星形廣場出發。大廈拔地而起,光彩奪目,十二條聚光燈大道朝四面八方鋪開,上面走著形形色色的怪人,有些甚至不是人。人們手拉著手,喜氣洋洋,空氣中流淌著音樂,每走一步就叮咚作響。晴朗的天空中,多彩的話題迎風招展,無數離島懸浮在天際,仿佛壯麗的行星環。我仰著臉,忍不住蹦了起來,哥哥按捺不住笑意,說:“看吧!這就是我小時候夢想的樂園!”

七年過去了,天空城變了很多。我沿著第二大道走下去,看著認不出來的街景。一座摩天樓能在一天內長成,也能在幾個月后溶解,而我早就習慣了這種變化,也就毫不在意。欲望火炬熄滅了,更新更貴的鉆石塔取代了它。故事工廠早已解體,紅極一時的黑光影院也消失了,原址上立著碎片畫廊,像一面扭曲的鏡子。不變的只有聚沙塔。想當初,我還是第一批上虛擬大學的人,現如今,它已經成了每個小孩的必由之路,他們必須在這里掙來人生的第一筆價值點。于是,螺旋形斜塔一圈圈長高,下一秒就要摔進藍天。

聚沙塔的研究所遍布天空城,長得像一只只海貝,我們所位于第三大道,長得像只鸚鵡螺。感官研究所——沒有它就沒有天空城的今天。是它模擬出了各種感官刺激,用它們構成了這座城市,如今我們實驗室更想一步到位,通過編程直接生成感覺。研究的副產品——感官糖,給實驗室掙來了大筆經費,我也做過幾款糖,在市場上大受歡迎。可是現在,我似乎越來越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感覺。

我加快腳步,穿過人群。人群是一個個沉默的獨行俠,面無表情地游蕩,目光掃射過一個個聚合球,偶爾停下來,給某個話題投熱愛票或痛恨票,使某人的價值點增加或減少。無所事事的時候,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直到今天,才發現這些話題無聊得很,這景象也多少有點兒怪異。我穿過人們的身體,身體在我碰到時消散,在我通過后復原,留下閃爍的殘影。那是因為我沒有申請與他們接觸,自然也就觸不到他們。我穿過眾人,就像穿過一群鬼魂。一只泰迪熊不樂意我攪亂它的影像,罵罵咧咧起來,用的詞連自動翻譯都翻不出來。它還動起了手,隨它去,反正也碰不到我。不一會兒,一個個半透明的金色三角形封住了它的動作,邏各斯出馬了。

我轉過身,看著邏各斯大廈。那是天空城最高的建筑物,一塊黑色的方尖碑,頂上一個金色的四棱錐。邏各斯公司創造了天空城,至今管理著它,無微不至,無所不在。藍天之下,漆黑的碑體吸收著光線,黃金的三角形亮得刺眼。

我拐上小路。欄桿下面,水面閃閃發光,顏色迷幻,水中浸泡著大廈的根基。那不是水,而是信息的垃圾。不久之前,它們還是構成這個世界的磚瓦,一旦無人問津,就會風化,變成數據的流沙。流沙聚在一起,倒也形同海洋,“海面”漲起來,天空城沉下去,高樓大廈不得不長得更高。傳說“水下”也有一個世界,我可不想去冒險。

找到了。哥哥的公寓像一顆海玻璃,夾在咄咄逼人的建筑群里,顯得多少有些過時。原先他和我一樣,住在大公司的庇護公寓里,那種公寓不要點數,只要忍受一些廣告和規矩。不久他說不愿“寄人籬下”,掏空積蓄買了一套小公寓。這種獨立公寓現在已經成了化石,沒人愿意去花心思設計里里外外的每個像素,何況庇護公寓里什么都是現成的,還是免費的。

我走進大廳,踏進一條朦朧的光柱。“AZ255”,幸好我還記得門牌號。傳送效果做成了以前的那種觀光電梯,狹長的視野里,城市在腳下慢慢變小。做出這種效果,因為當初開發商的口號是“電子世界的一個家”。

哥哥的公寓比別人的更像家。一般的公寓只有一間臥室,他家卻還有一間客廳,是專門為我留的。墻是明明暗暗的玻璃,掛著雨滴,流淌著雨的聲音。墻邊放著書架,擺滿了圖鑒、礦石、古舊的玩具、古老的樂器……都是我們小時候愛玩的。木地板上放著兩個懶人沙發,讓人坐上去就不想起來,腳邊散落著書和紙。書早已滅絕,因為除了我哥這樣的怪人,沒人能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動不動的字看上十分鐘。紙上寫著長長短短的字句,我也看不懂,也許是哥哥的詩。問他為什么這年頭還要寫詩,他說:“文字已經死了,所以詩再一次變得神秘,詩人再一次變成巫祝,祈禱自己能有什么力量……”

房間里有一股淡淡的氣息,暖暖的,有點兒潮濕,又有點兒灰塵。那是各種微弱的模擬氣味混在一起,形成的奇妙氣息,我借隔壁的嗅覺實驗室也無法復制。我懷念那種氣息。見到哥哥,我要問清楚他在玩什么把戲,或者幫他向邏各斯投訴到底,再祝他生日快樂。我們好久沒見了。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水泥墻上嵌著一扇門,它不再是記憶里的藍色。沒驗證我的身份,門就自己開了。

里面沒有氣味。

什么都沒有,只有水泥天、水泥地、水泥柱子。見人來了,公寓切換到演示模式,在極簡、藝術、潮流、古典等風格間不斷切換。我踩過色彩鮮艷的地磚,經過不斷變幻的沙發、墻畫和裝飾品,穿過歡快的背景音樂,走到最里面。演示褪去,水泥框架露了出來,風吹亂頭發,城市在腳下熠熠生輝。幾個聚合球擠到身邊,向我推銷“電子世界的一個家”。我蹲下來,把腦袋埋進膝蓋。

我穿過幾千個人影,就像劃開海水,在身后留下一浪浪殘影。后臺飄浮著各種程序,前臺擺著各種老式樂器,十分復古,十分酷炫。頭頂上懸著巨大的零件,拼成兩個面目猙獰的家伙,天空大百科(簡稱“天百”)告訴我,那是風神雷神。這里是幻方,在它還沒這么豪華的時候,哥哥在這里表演過許多次。如今純白的舞臺如同峭壁,隔開數百萬觀眾,場子里涌動著鼓點,流動著燥熱的空氣,那一定是我們所的杰作。

男人在吃感官糖。咔嚓一聲咬碎,渣子蹦出來,齒間冒出黑煙。從罐子里再挖出一把,丟進嘴里。從顏色看,那是我們賣得最好的口味,“復燃”。吃這么多,理論上也不會對身體有害,反正只是個虛擬的身體,實在不行就重啟一下,恢復到正常狀態,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對精神有影響。這個人我已經認不出來了,這做派倒是分外熟悉。我盯著男人剛發來的申請——“Vol申請今晚與您接觸”,沒錯,是他。

“你就是Azure的妹妹?”Vol啪地睜開眼睛,一頭薄汗。

哥哥叫他火山,“火山是天空城最好的貝斯手。”記得是在兩年前,兩人一起發了一張專輯。和記憶中相比,火山已經完全不同了,如今他俊美又冷淡,棕眼睛換成了深綠色的,臟金色長發換成了精致短發,顏色還是時髦的青灰。他穿著名師設計的黑衣,用鐳射面料繡出了新樂隊的標志。這一身改造肯定花了不少價值點,還不是自己隨便改的。

火山抓住剛發給我的半透明申請卡,硬生生扯了回去。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奇恥大辱,今天我倒不怎么在意。“你們吵架了?”我問。

“哦,那個人才不會跟我吵架。”男人撿起貝斯,撥弄起來,“理念不同罷了。”

哦,又是這樣。兩個人能合作上兩年已經不錯了,大多數樂隊撐不到這么久。“他說了你什么?”

話語淹沒在雜亂的弦音里,“……活了。”

“什么?”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說我的音樂不再‘活了。叫我拿出點兒活著的證據。狗屁!仗著自己有臉,有才華,高高在上地說這種話,讓人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咔呲,他咬碎嘴里的最后一塊糖。

“一年了,我們沒寫出一首歌。擠牙膏擠出來的東西,他從來都不滿意。他做過游戲,攢了點數,可以不在乎,我呢?他知道那段日子我就和剛畢業的小毛孩一樣,靠做新手任務過活嗎?他又知道我們的上一張專輯得了幾張熱愛票?沒有人需要音樂了。沒有人能像他這樣活著,像他這樣掏心掏肺地寫歌,何況他也寫不出來了。我們這些俗人,也有自己活下去的方式……”

他把頭抵在貝斯上,身后傳來樂隊成員的笑聲。

“所以你和他掰了?”

“對。我和他掰了。”綠眼睛十分平靜,“省得他先甩了我。”

當然了,還能有什么下場。都什么時代了,還非要成天和別人黏在一起。感謝偉大的接觸權限,自從它發明,我就再沒做過那種愚蠢的嘗試。可是今天,我又為什么非把那個人找回來不可呢?

“那你知道他后來去哪兒了嗎?”我問。

“鬼知道。又拉了誰下水,躲哪兒做專輯去了吧。說了多少遍,現在沒人聽專輯了,這樣下去他總有一天要破產,從來不聽。”

我看著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哥哥的消失。演出快開始了,樂隊成員走向各自的樂器,卻碰也不碰。“他們不用調音嗎?”我問。

“哦,不用。那都是模型,那幾個小子根本不會演奏,裝個樣子而已,誰在乎那些老古董要怎么彈。”

“你、你們不是以演奏老式樂器為賣點……”

“你以為這幫人看得出來?看出來也不要緊,反正他們也不是來看演出的。不如說他們是來聞這空氣的,為了它公司不知花了多少點數。聞聞看,”他仰起頭,“這酒味、汗味、青草味,這讓人頭皮發麻的熱度,就像十六歲的夏天。看看這些人,他們愛我。這就是活著的證據。”

他張開雙臂。光線驟滅,風神和雷神大放熒光,黑暗中燃起火彩,人群陷入瘋狂,熱愛票的數量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增長。

有群人比哥哥更了解哥哥。他們知道不愛修改相貌的他,臉上哪兒有一個痘印;他們對他那件霧藍色西裝如數家珍。比如這個女孩,我靠對外貌的模糊搜索都能找到她,她給人的印象太深了。一頭粉紅色的長發,一身最時髦的行頭,從一個明星奔向另一個明星,花掉大把點數,再從自己粉絲的手上賺回來。“追星女王”Desiree,就是她給哥哥辦了個歌迷會,想來也奇怪,因為哥哥根本算不上什么星。

鉆石塔頂層,環形落地窗給風景鍍上一層黃昏。水粉色地磚拼出一個大圖案,“斷臂維納斯”。空氣里流動著慵懶的音樂,閃著點點鉆石光,我格格不入,因為除了我這桌,每張桌旁都坐著另一個人。同一個人。一個大男孩,金發碧眼,陽光英俊,一笑起來同桌的人就要化了。天百說他是新出道的虛擬偶像“Vitamin”,放眼望去,十幾個維他命正和同伴眉來眼去、悄聲細語,有的銜著吸管,和對方喝同一杯飲料,有的伸出手,溫柔地抹掉對方嘴角的蛋糕屑。我皺皺鼻子,轉開視線,Desiree來了,一腳踩上維納斯的臉。

她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粉色長發扎成兩個尖髻,垂下幾綹閃亮的發絲,裙子流光溢彩,光彩像是水波紋,又像是糖紙上的眩光。她啪地坐下,一撩頭發,“你要不是Azure的妹妹,我才不想見你。好不容易搶到的限定約會,又被你攪和了。說吧,為什么現在才來問我?”

“‘現在?”

涂了眼影的大眼睛逼視著我,“你哥已經消失半個月了,你不知道嗎?”

我沒敢回話。不知道,因為我好久沒聯系他了。我在干什么?一時間想不起來。無非是做研究,殺時間,泡男人女人,沉浸在我無聊的生活里。“抱歉,最近……有點兒忙。”

她嘆了口氣,“這兩周簡直是噩夢。他就這么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我們珍藏的所有資料。粉絲們亂成一團,我痛哭流涕,又是投訴又是求助,全都石沉大海。只好發動大家四處找線索,可他這么低調,哪能這么容易找到……”

“你知道他最近去過哪兒嗎?”

她搖搖頭,“自從和Vol拆了伙,他就沒再公開說過話、露過面了。直到半年前,他突然說自己在‘秘密基地,在做新的專輯,至于秘密基地在哪里,誰也不知道。”

“我和你們一起找吧,我也算知道點兒他的過去……”

“哦,不用了,”她苦笑道,“我們已經放棄了。”

“——放棄?”我扒著桌子,“這才半個月啊!你們不是號稱最——”

“是啊。除了年輕的時候,我從沒這么迷戀過一個人。”她靠到椅背上,表情落寞。她到底幾歲?“他根本就不是我會迷上的那種人,沒改過臉,沒什么名氣,人也怪怪的。但我第一次從節目里聽到他的歌時,就像被吸進了一個黑洞,看見了什么自己丟失的東西……

“一開始,這只是另一場游戲,反正他也挺帥的。后來我已經不能不聽他的歌,不能不給他發申請,可當他真的允許了,我卻覺得,結束了。再也沒法走近一步了。可笑吧,都什么時代了,我居然又向往起了那種野蠻的人際關系……這個游戲已經太危險了。所以當命運告訴我,回去吧,回到快樂中去,我就解散了歌迷會。沒人反對。”

我無言以對。女孩打個響指,虛擬偶像維他命憑空出現。我走到門邊,回頭一看,男人正伸出手,溫柔地抹掉她嘴角的蛋糕屑。

歌迷會有一個特殊的成員,就是他在節目里推薦了極晝樂隊。Testu,翻譯過來就是“哲”,是天空城當紅的主持人,他的節目《最好的生活》從“最好的紅酒”到“最好的思想”,無所不包。我也看過幾期,帥大叔一口性感的嗓音,激情四射,游刃有余,令人上癮。我坐在沙發上,等著他給我泡咖啡。

深灰色沙發手感逼真,玻璃茶幾清澈透明,泛著棱鏡的光彩。落地窗外是天空城的勝景,我從沒在這樣的高度看過它,幾乎感到害怕。陽光照亮了大半面墻,墻上掛著一個個大相框,里面是一期期節目的主角:最好的游戲、最好的餐廳、最好的高跟鞋、最好的……感官糖。顯然主人很欣賞我們的經典口味“云中”。他正在廚房里忙碌,廚房閃著冰冷的反光,也是普通公寓里沒有的東西。咯啦咯啦,噗嚕噗嚕,一股甘酸的香味。我本想說不用費那個勁,都是用味覺元素拼起來的,怎么泡都沒差,話到嘴里又咽了回去。哲端著兩杯咖啡過來。

他和節目上一樣,古銅膚色,短發短須,戴著眼鏡,銀灰色西裝泛著細膩的光澤。他坐上沙發,動動手指,優雅的音樂響了起來。

我端起杯子,碟子上畫著一個女人頭、獅子身、長翅膀的怪物。“斯芬克斯”,天百說。咖啡香味撲鼻,有點兒苦,有點兒酸,還有點兒水果味兒,其他我就說不出來了,畢竟我不是搞味覺的。

“不錯,”哲說,“完美地模擬了那種復雜的花果香,不愧是最受歡迎的咖啡豆作品。你覺得怎么樣?音樂呢?”

“還行。”

淺灰色的眼睛盯著我,盯得我發毛。

“還行?”男人挑起一根眉毛,“不,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訂了最貴的背景音樂服務,他們保證全是人寫的曲子,我卻沒從里面聽出什么人味兒。”他“當”的一聲放下杯子,“最好的音樂已經消失了。我曾經把它做到節目里,收到的痛恨票卻比熱愛票還多,觀眾不樂意我隨便改變風格。程序警告我,叫我別這么任性。呵!垃圾。”

他癱在沙發上,喃喃道:“我恨我的節目。”

他的性格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樣。

“哲,”我問他,他正把今天收到的申請摞成一摞,洗起了牌,“你知道‘秘密基地在哪里嗎?”

“猜測,僅僅是猜測,”哲抽出一張卡片,看了看,丟到身后,“也許是在水下。因為那樣就說得通了。我聽說過傳聞,那里的人有這種本事,能讓一個人的痕跡消失。如果Azure招惹了那樣的人……”

我不敢想下去。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他繼續道,“能在水下建秘密基地,說不定他自己也有那種本事。Azure早就對這個城市失望了,從歌詞里就可以讀出來。我也失望了,可我只是想想而已,而他是個詩人。詩人會抹去自己的一切痕跡,和這個世界決裂。詩人甚至會抹去自己——”

“不,他不會的。”我說,越說越覺得自己自私,“他不會拋下我這個妹妹。”是我拋下了他。

哲瞪著我,仿佛我說了什么難以理解的話。“Lazuli小姐……”

“嗯。”

“血緣關系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定義,但我不明白那種感覺……有了血緣,某個人就會變得對我很重要嗎?”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在節目上成熟知性、魅力四射的男人,這時就像個脆弱的孩子。我明白了。哲不知道血緣,因為他出生在十六年前、人造子宮開始應用之后。他是個天才演員,也是個孤零零的人。從今天起,我也是了。

哲把卡片往天上一扔,縮進沙發。頭頂的相框投下陰影,仿佛要把他壓垮。“從明天起,我該怎么生活呢?”他喃喃自語。

十二大道的盡頭,有一座電子天堂。越靠近那兒,建筑就越來越低矮,越來越稀落。時間已晚,天色卻不變暗,陽光照耀著流沙,折射出萬花筒般的光。在被戲稱為“十三大道”的地界,水面上漂著一個大肥皂泡,上面游走著夢幻的色彩,循環著發光的文字:“天堂的孩子”。

我融進泡泡。一片深藍里,飄蕩著成千上萬只水母,透明的身體中,一個個名字瑩瑩發光。在這座城市,每死去一個人,這里就會多一只水母,身上刻著他或者她的名字。生者還可以租賃水泡,飄在水母身旁,展示逝者在天空城留下的痕跡。水泡上升,水母浮游,我伸出一只手,抓向虛空。這里沒有哥哥的名字,他沒有死。但如果對天空城而言,他從沒有活過呢?這里就永遠不會有他的名字,他就會像那些沒續費的水泡一樣,“噗”地破裂,消失。會不會有那么一天,我會在公寓里養上一只水母,在它身上寫上哥哥的名字,然后繼續我的生活呢?

我想不起他寫過的任何一句詩。

鬧鐘響起,是時候回到肉身,回到那個進食、運動、清潔和睡眠的枯燥的夢了。

在他還叫“Ray”的時候,哥哥是天空城的第一批游戲作家,而我是他的第一批測試者。他心血來潮做起了游戲,沒想到做得廢寢忘食,最后做出了個風靡天空城的大作。《蒼穹》講的是一個會飛的少年在一個奇妙世界中的歷險。世界古怪而美麗,我則是實實在在地在飛。沒有什么地方能比天空城更好地實現人類飛翔的夢想,這個游戲更是窮盡了飛行的魅力。游戲還沒做完,我就知道它要火,果不其然,那一年我有好幾個同學因為沉迷飛行而荒廢了學業。可是第二年,用更雄厚的資金和更強大的程序做完續作之后,哥哥卻說不干了,從此沒碰過游戲引擎。

“你不是說游戲是天空城最強大的魔法嗎?”我問。

“是的,但它很快就要褪色了。”

半年多前,我收到了一把鑰匙。顏色黑得像在吸收光線,造型古老,頂上一個環,桿子上刻著兩個字“眾聲”。這是通往某個游戲的鑰匙,但我找不到叫這個名字的游戲,也不知道鑰匙是誰寄的。今天,我有一個猜想。

墻上顯示出我的家當,我在里面翻箱倒柜,終于找到了鑰匙。我把它從墻里取出來,它從平面的變成了立體的,沉甸甸,涼颼颼。如果我猜得沒錯,它就是我的信標。畢業后這幾年,我和哥哥聯系得越來越少,上一次還是在祝他生日快樂。隨著一次次的了無回音,哥哥終于死了心。這鑰匙也許就是他的最后一次努力。

天邊閃耀著無數座離島,每一座都是一個游戲世界。這就是無限游樂園,它供應了這座城市大部分的快樂。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像哥哥說的那樣,萬千離島上的大千世界,在我眼中逐漸褪去了顏色。我進入百樂門,登上極樂殿,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里,手里拿著那把黑鑰匙。穹頂下趺坐著吉祥天女,兩手結印,兩手執如意法寶,秀發飄舞,紗羅飄飛,臉上帶著慈悲的微笑。穹頂上旋轉著千萬個圓盤,每個圓盤都通往一個游戲,每個游戲都發出嘈雜的聲響,被系統捏合起來,為我譜成了仙樂。我上前一步,圓盤就按我的喜好重新排序。

天女抬起眼,慈愛地看著我,“您有什么煩惱?一切煩惱,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不如忘卻。”她伸出一只手,手里是一朵蓮花,花瓣打開,里面是最新的游戲。

“我有煩惱,”我說,“我要投訴。”

“您要投訴什么?”

我把黑鑰匙拿到她眼前。“我買了這個游戲,一直沒玩,現在想玩卻找不到入口了。你們得幫我找回來。”

鑰匙在她手中發光,數據在她眼中閃光。“很抱歉,我們的數據庫中沒有這個游戲。”

“怎么可能!”我假裝生氣,“難道游戲還會自己消失?那叫什么無限游樂園,叫無限躲貓貓算了!”

天女微笑道:“您玩的都是熱門游戲,所以有所不知,無限游樂園并不是無限的。如果一個游戲年代久遠,或者經營不善,它就會被清出離島。在這種情況下,建議您去三千堂問問,或許有玩家私下做了備份。當然,我們也能按當日游戲均價,在二十四小時內為您退款。您不妨放下執著,試試我們為您精選的新作,”玉臂一揮,一個個圓盤飛落,在我面前變大,“《影子武士》《陰風陣陣》《烈火情人》……”

“得了,”我打斷她,“還是送我去三千堂吧。”

她纖手一指,我掉了下去。

三千堂在極樂殿下方,是玩家們聊天的地方。一片紅銅色中,我輕飄飄地下落,經過一個個聚合球,穿過一個個玩家的身影圍著它們閑聊、爭吵、交易的,落進暗沉沉的區域,掉到這座球形離島的底部,一腳踩出個小沙坑。這些沙子就是頭上那些無人問津的話題變的。一路下來,我也沒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開口:

“有誰知道《眾聲》這個游戲嗎?”

話題飄上去。幾個人閃過來,瞥了一眼,又閃走了。話題緩緩下沉。

“有誰知道Ray出過新作沒有?就是做《蒼穹》的那個Ray。”

話題飄上去,我毫無指望地等著。頭頂上傳來人們的喧嚷,被系統合成了一首奇怪的交響曲。我攥著鑰匙,手指撫著刻字的凹槽。沒有人理我,他們這么快就把他忘記了。

一根手指戳戳我的肩膀,打散了我的影像。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穿雨衣戴兜帽的家伙。雨衣下的身體只剩虛影,只能看清半張臉和一只手。暗色皮膚上浮動著三層幾何形的紋身,青蓮色蕩漾變幻,仿佛海市蜃樓。我正盯著看,一件衣服飛到我臉上,又厚又透明。

“穿上。”她說。

我的身體也消失在雨衣之下。她丟來一個半透明的圖標,一只錨在空中大放光芒。我抓住它,開始了眼花繚亂的傳送。

景色瞬息萬變,只留下暈影,只看到一閃而過的紅、綠、藍、金……幾秒之內,我似乎飛越了許多個地方。等我站定,腳下是一個圈,圈里畫著一只錨。一條黑乎乎的走廊,不時被滴落的雨水照亮。哦,不是雨,是流沙。沙子濺到手上,我一瞬間渾身發燙,耳邊一片喧囂,那是殘留在沙里的信息。

“又該修了。”女人說。她已經解開了雨衣,放下了兜帽。身材嬌小,一雙貓眼,一頭短短的黑色鬈發。穿得很少,露出大片暗色肌膚,文身云蒸霞蔚。她沒修掉臉上的細紋,反倒平添了幾分魅力。放在平時,我會給她發申請,可是今天,我只想跟她保持距離,因為這個人既沒有名字,也沒有資料。

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偷偷查坐標。坐標極為詭異,即使我不動,它也一直在變。我調出地圖,好不容易加載出來,卻是一片馬賽克。“別忙了,”女人說,“很多服務在這兒不好用。我叫Tondra。”

意思是閃電。幸好自動翻譯還能用。

“閃電。我們在哪兒?你把我帶到這兒做什么?”

她笑了,呶呶嘴,“有些話在上面不好說。”

我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彩色的雨滴不斷下漏。我終于明白了。“那這衣服呢?”我扯扯透明的布料,“是為了擋雨嗎?”

“哦,那是它的新增功能。主要還是為了保證沒人知道你是誰。穿著它傳送,短時間內連邏各斯都不知道你在哪兒,還以為你在別的什么地方。記住了,妹妹,只要在水下,就要穿著它。”

她推開黑色的大門,里面是一間幽暗的酒吧。中央有個圓形吧臺,散發著微光,四周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聚合球,聚集著奇形怪狀的客人。人們都穿著雨衣,用某種銀光閃閃的東西做著交易。這里沒有背景音樂,只有竊竊私語。弧形落地窗外,彩色的水波迷蒙,天光落下,照亮一幢幢大樓的根基。

我們從人影中穿過,坐到窗邊。閃電靠上沙發,像一位女王。一個酒保端來兩杯雞尾酒,一杯玫瑰紫,一杯深青。閃電從酒里挑出糖球,一口咬碎,我想了想,還是沒有喝。

“你怎么知道我是Ray的妹妹?”我問。

“做《蒼穹》的那個Ray?”她歪過頭,“不,你不是黑澤的妹妹嗎,和他長得那么像,還拿著他的鑰匙。”

“黑澤?哪個黑澤?”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黑澤,或者Haze,他這么說我就這么叫了。連問出這個代號也不容易,他惜字如金。”

“你怎么認識他的,這個黑澤?”

她笑了,齒間冒出淺紫的煙霧。“小朋友,你知道海盜是什么嗎?”

我只在游戲里見過海盜,畫著煙熏妝,在海上打打殺殺,我覺得她指的應該不是那個。

“海盜就是搶人錢財的家伙。”她吞了口酒,舵形的吊墜在胸前閃爍,“我搶的是無限游樂園。”

吊墜放光,我們被連人帶沙發傳送到了一個新的地方。玻璃穹頂外涌動著彩色的波浪,清澈的浪頭里隱現大廈的尖頂。穹頂上旋轉著千萬個圓盤,每個圓盤都通往一個游戲,穹頂下是一尊舞王濕婆。仔細一看,這些游戲大都在哪里見過。舞王也不是什么神像,而是一個健美的舞男。這是一座戲仿的游樂園,在水面下巡航。“歡迎來到黑珍珠號。”船長張開雙臂。

“你看,我發的是不義之財。在黑珍珠號,玩家不花點數就能玩到無限游樂園的游戲。但這樣不夠,必須有在那兒玩不到的東西,他們沒本事也沒勇氣拿出來的好東西。我們有這樣的名聲,所以,快一年前吧,那家伙才會帶著他的游戲來找我。

“這個陌生人一走近,我就知道他很危險。他身上有一種氣味,準確地說也不是氣味,而是一堆雜亂無章的信息,一收到就讓你大腦過載,就像把手伸進沙里。那是感官煙的氣味。”

“感官煙?!”

剛進研究所我就聽說了它的大名。所里開除過一位研究員,感官煙的原型就是從他手上流出去的。那東西不知害多少人住進了白色伊甸,與它相比,感官糖只能算是過家家了。難以想象,哥哥會和那種東西扯上關系。

“是啊,感官煙。”海盜說,突然神采飛揚,“我只抽過一次,我還記得那煙叫‘午夜飛行。抽一口就是太多、太多的信息,讓你天旋地轉,渾身無力,你好像飛出了身體,一頭栽進了一個漩渦,在那里聲音是色彩,色彩是肉體,肉體是數字,數字有旋律……全是活的,活得可怕。你看到了天空城,它成了一首數據的交響曲,又成了你吐出的煙,煙里有一位偉大的神明。你融化在煙霧中,你也成了神明。醒來后我想死,可是在天空城,人沒辦法尋死。之后我再沒碰過感官煙。”

“但是黑澤他……”

“是的,那家伙一看就活在煙霧里。這種人能給我帶來什么游戲?船員們倒是玩得很嗨,我忍不住也試了試。游戲叫《回音》,很樸素,甚至有點兒簡陋,連個明白的故事都沒有,可就是叫人欲罷不能。玩著玩著,你覺得快要發瘋,又覺得有只野獸隨時要沖出來撕咬你,那只可憐的野獸就是你自己。”

她吐了口煙,“游戲大受歡迎。那人時不時拿新作過來,我分成給他,他卻沒跟我說過一句話。那天我逼他摘下兜帽,告訴我他的名字。一個帥哥,圓寸、消瘦、黑眼圈、黑衣服。長得和你很像。”

可他已經不是我那留著柔軟短發、穿著霧藍西裝的哥哥了。

“我問他為什么要做這些游戲,顯然不是為了點數。他說:‘我不知道……我在尋找一個答案,卻不知道問題是什么……說著捂住了眼睛。

“再后來,他的游戲變了。我在酒吧里找到他,他躺在沙發上,摟著一男一女,把感官煙呼到他們嘴里。我走過去,把游戲丟到他臉上,說他不如拿去無限游樂園,還能賣個好價錢。他在女孩嘴上咬了一口,又把她推開,她都流血了,還咯咯直笑。黑澤說:‘我放棄了。他們要什么,就給他們什么好了。快樂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沒再出現,直到大半年前,他在我面前放下那個叫《眾聲》的游戲,說:‘這是黑澤最后的作品了。

“我問他:‘你找到問題了嗎?他搖搖頭,笑了:‘但我遇見了一個幽靈。

“他說了句保重,消失在走廊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黑澤;我發現他也是會笑的。”

游戲之輪在頭上緩緩轉動,閃電喝盡最后一口酒。煙霧之中,哥哥的面容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模糊。我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了解他,我都沒注意笑容是什么時候從他臉上消失的。海盜望著我,紋身波光粼粼。

“故事講完了,你要給我什么報酬呢?”

我悚然一驚,握緊了拳頭。她不是來做好事的,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我的鑰匙。

“那個游戲已經不能玩了嗎?”

她搖搖頭,“我們沒有離島,很多游戲都搭在作者自己的空間里,所以崩潰也是常事。半個月前,黑澤的游戲全崩潰了。一般情況下,我們根本不管。但那是黑澤,他的游戲我都有備份,雖然不完整。《眾聲》的備份就受損了,我們修復了大部分,卻修復不了他特制的鑰匙,它似乎有什么特殊功能……”

我咬著嘴唇,“修好了又怎樣,拿來再賺一筆?”

“賺一筆又怎樣?”她笑了,“我還等著他回來拿他的那份呢。雖然和別人一樣,他應該不會回來了……”

“我哥消失了。”我說,“我給你鑰匙,你給我那個游戲,我要把他找回來。”

《眾聲》飛到我面前。它從一個圓盤變成一個鎖孔,我把黑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鎖孔變長變寬,變成一個門洞,我邁進去,走進幽深的走廊。

我在黑暗中醒來。黑暗是有形的,摸一摸,是一個球體。敲一敲,像一塊冰。聲音是有形的,在黑暗中彈跳。我是一個啞巴,卻能把聲音化為武器。我握住一片尖利的聲音,狠狠一戳,玻璃裂開了,千萬聲脆響在宇宙間回蕩。

宇宙也是黑暗。黑暗中亮起了遠星,我拾起一大塊聲音作舟,一小片聲音作槳,朝它們劃去。云霧叫人迷失方向,我把手伸進黑暗的波浪,揀起一把聲音的彎刀,朝遠方擲去。有時石沉大海,有時引來回聲的巨浪,我浮出水面,逆浪而行。

一顆小星球出現在面前。不如說是個玻璃球,絢爛的聲響在其中游走。中心睡著一個小人影,蜷著身子,像一個嬰兒。敲敲玻璃球,沒有反應。揮出武器,我反而被聲音的烈焰吞沒。重來:瞄準弱點,選好武器,避開陷阱,給它致命一擊。利劍刺穿球體,一首天國的合唱逃逸,一場萬花筒之雨灑落,小人兒落下,落進一堆閃光的玻璃渣,鮮血淋漓。他還在沉睡。我撿起一塊最大最美的碎片,它還在歌唱。我把碎片放進小舟,抬起左腳,發現它已經變成了石頭。

捕獵有無窮的樂趣,令人上癮。每收集一種新的碎片,我就得到一種新的武器。每摧毀一個星球,我的身體就變得沉重一點兒,卻也變得更加刀槍不入。我把碎片運回故鄉,建造一座圣殿,比任何人的都大,比任何人的都好。圣殿還沒完工,便已熠熠生輝,聲音此起彼伏,多少有點兒吵鬧。還有幾個缺口,我拖著沉重的身子,打敗難纏的敵人,拿回了最大最明亮的聲音。

碎片閃耀,眾聲喧嘩。我封上最后一個缺口,完成了我的圣殿。一座宇宙中心的金字塔,光芒四射,堅不可摧。碎片交融,聲音合而為一,變成一首偉大的交響曲。我上升,在圣殿中心旋轉,樂音升華,到達神圣的終曲。終于,結束了。聲音漸弱,光線漸暗。終于,最后一絲光芒熄滅,我閉上眼睛,在宇宙中心的金字塔里,變成了一塊石頭。

這才是真正的黑暗。我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說,不能動彈。我被困在自我之中,只能像一顆黯淡的小行星,在太空中緩緩旋轉。閃電告訴我,這就是游戲的結局;她也不知道別的,因為黑珍珠號上次被攻擊時丟了許多數據,包括游戲攻略。我要么認輸,結束游戲,要么繼續旋轉下去,轉個6小時、8小時、48小時,等著哪天有人破開這座陵墓,把我變成全新的美麗碎片。

沒有光,沒有聲音。我沉睡著。

沒有光,沒有……

聲音。我從夢中驚醒,仍然動不了這石頭的身體。聲音很輕,像是腳步,又像是巨大的琴鍵下落。鋼琴,小時候我看哥哥彈過,手指按下去,出來寧靜又溫暖的響聲。像是心跳,像是有人輕輕敲響了門。

我又推,又擠,又沖,又撞,撞破這石頭的監獄,牽動千鈞的肌肉,張開龜裂的嘴唇,用嘶啞的嗓子喊出——?一個噪音。

黑暗破裂,有誰向這里走來。是某種沉重又溫柔的動物,把毛茸茸的手掌放上我的眼皮。我看見了,那是一只高大的北極熊,它伸出手,我牽上去,那只手又大又溫暖,帶著我走過黑暗,走過群星,走過白色的虛空。

我想起另一只手。爸媽離婚那年,我離家出走,跑到另一個城市去找哥哥,卻在雪中迷了路。哥哥找到我,陪我玩,給我買冰糖葫蘆。大人趕來,他卻牽著我的手不放,我看著站在遠處的媽媽,和媽媽身邊的男人,突然明白了。十六歲的哥哥也只是個小孩子,他也希望有誰牽著他的手,帶他逃出這片白雪。

白色盡頭,有一扇藍色的門。北極熊放開手,看著我。我四下看看,摸摸衣兜,掏出了一把黑鑰匙。我望望北極熊,不知該怎樣跟它告別。它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打開了那扇門。

色彩跳動,景象閃逝,定格在一個明亮的房間。不如說是個天井,因為天花板閃閃爍爍,布滿錯位和失真,從中漏下來明亮的雨,滲進白色的沙地。沙里長出一株株植物,綠油油、密擠擠、張牙舞爪,墻上漲落著海浪。我低頭一看,手里還拿著那把黑鑰匙,一時不知自己是在游戲里還是游戲外。一個系統消息蹦出來,給了我答案,“錯誤:建立接觸失敗,找不到指定的對象。”

頭昏腦漲。我這是在哪兒?為什么會有這個錯誤提示,我什么時候同意過和別人接觸了?我收起鑰匙,習慣性地調出天百,才想起這些服務已經不好用了。我聽著海浪,在植物間鉆來鉆去,同時腹誹著主人的品味,他不知道城里的大多數人都有自然恐懼癥嗎?啊,畢竟是在水下,遇見什么樣的人都有可能。我不禁有點兒害怕。

花園中心有一張鐵藝長椅,我坐下,在植物的包圍中渾身僵硬。仙人掌,我突然想起來,它們叫仙人掌。仙人掌后面有人。

“誰!”我跳起來,恨自己兩手空空。

一抹金色,一抹橙色,在植物間閃動。一個男人走出來,舉著兩只手。一個男孩,和我差不多大,瘦瘦長長,金發棕眼,雨衣下穿著件橙色T恤。他挪一步又退回去,那種畏畏縮縮的樣子,叫人看了就來氣。

“你……你是蔚藍的妹妹嗎?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放下兜帽,“你是誰?為什么找我哥?”

男孩上前一步。他的眼睛帶點兒橄欖綠,臉上長著雀斑,挺可愛的,不過不是我的菜。“我叫Jonny,和他一起做音樂。”

哦。還真給火山說對了,只不過合作者居然是個毛頭小伙。“這又是哪兒?”

男孩笑了,放松下來,“秘密基地。蔚藍的秘密基地。”

呵。我看著身邊的那簇仙人掌,它火焰般直沖天際。我戳戳它肥厚的葉片,手指頭一陣刺痛。做得不可不謂逼真,哥哥竟然把大把價值點浪費在這種玩意兒上。“我不知道他還喜歡這種東西。”

Jonny慈愛地看著仙人掌,“我也覺得奇怪,但他說,看到它們就會想起自己……”

我皺起鼻子,不知道我帥氣的哥哥和丑陋的植物哪里像了。“你認識他多久了?”

他咬著下唇,“不久,但也可以說很久了……妹妹,你最近見過他嗎?”

“別亂叫。我叫Lazuli。”

“對不起,”他囁嚅道,又上前一步,眼神急切,“Lazuli小姐,你最近見過于蔚藍嗎?”

我仰視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他已經消失半個月了。我一直在找他,從水上到水下……可我太沒用了,什么線索都沒找到,還被騙光了點數,只能每天做新手任務,想著至少把這個地方給保住……”他捂著臉,“看到你,還以為有希望了……”

我看著他,拍拍身邊的空位,“我也在找他。我是從他做的游戲找來的。”

“《眾聲》?”

我點點頭,拿出黑鑰匙,“為什么那個游戲會通向這里?秘密基地不該是秘密的嗎?”

“那是他做的實驗。”Jonny坐下來,“只要打出隱藏結局,就會來到這里,并且通過這把鑰匙上的程序,自動和他建立接觸。也就是說,誰想見到他,就能見到他,還能真真切切地碰到他。這當然是非法的,所以只能在水下。”

我握著鑰匙,盯著環里的空洞。難道感官煙給哥哥留下了什么精神損傷?他怎么會想出這種主意?除了把自己暴露在陌生人的惡意下,他還能得到什么?“這實驗有什么目的?”

“他說‘想感受自己的存在。”

“實驗結果呢?”

男孩搖搖頭,浮起一個微笑,“要說有什么結果的話,就是我們正在做的專輯吧。”

“給我講講吧。你們怎么認識的?”

Jonny直起身子,“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剛進聚沙塔,被同學拉去看演出。其實我不喜歡那幫人,對臺上的表演也沒有興趣,直到我看到了極晝樂隊的Azure。沒有人知道他,知道的也說他是做膩了游戲來玩票的。但我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臺上,背著吉他,被半透明的程序包圍,氣度卻像一個國王,從那雙手中誕生的音樂好像有魔力……散場了,觀眾都傳送光了,只有我還呆呆地盯著他。他撥了會兒吉他,問我:‘喜歡嗎?

“我說不出話。他把吉他塞給我,叫我彈彈看,可我學的是軟件作曲,根本不會老式樂器,而且那吉他十分逼真,看上去價值不菲。他看著我硬著頭皮彈,突然說要把琴送給我,‘反正就算再像,對我來說也不是同一把琴了。在你手中,它反而真實了起來……他教了我幾個和弦,教我去感受琴的存在、手的存在……

“從此我苦練吉他,想要配得上這件禮物。我聽他的每一首曲子,去他的每一場演出,直到他從樂迷眼中消失。我失魂落魄,想找他的替代品,卻找不到。半年前。我聽說水面下有幾個游戲,尤其是配樂,有點兒他的味道,就冒險上了海盜船。他們說打出隱藏結局就能見到作者——我來到這里,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朝我走來——

“他說他叫于蔚藍,歡迎我來做客。他說他已經見過很多人了。有人想傷害他,有人怕被他傷害,有人問他要點兒什么,有人和平常一樣保持著距離。不管怎么樣,他都感謝那些短暫的相遇。”

“你呢?”我手托下巴,“你要了什么?”

他咬咬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急得汗流浹背,然后拿出吉他,彈了起來。曲子是自己寫的,現在想來,是挺拙劣的模仿,不過我已經顧不上看他的反應了。一曲彈完,他說:‘你看,果然更適合你吧!

“于是我恬不知恥地說:‘請讓我留下來,和你一起做音樂吧!”

而他竟然答應了,我想。我的哥哥真的變了很多。

“你們這半年都在做專輯嗎?”

“對。”他站起來,“你看。”

海浪朝兩邊分開,墻后是一個大房間。一瞬間我以為那個人就在那里,因為有一股熟悉的氣味。紙、木頭、雨水、柔軟的空氣。但他不在那兒。

房間里光線柔和。腳下鋪著木地板,墻邊放著各種各樣的樂器,我一個都不認識。“蔚藍說要做點兒新東西,于是我們收集了各種古董樂器,好多我都沒聽說過……這是大提琴,這是中國的笛子……你看這個,是二十多年前的合成器,很有趣吧!”

地上散落著半透明的文件,我拾起幾個,是聲音和文字的碎片,如果它們有機會長大,一定能變成了不起的作品。“你們做了幾首歌?”

男孩摸摸脖子,“我們花太多時間試驗了,到現在只做了三首。這三首他也沒修完,但我覺得已經夠好了。我敢保證,這是你從沒聽過的音樂,和他以前的作品也大不一樣……”

“他以前的作品是什么樣的?”

Jonny瞪大了眼睛。

“你沒聽過?這么多年?可……他是你哥啊?”

“我聽不懂。”我低聲說。

房間盡頭有一把電吉他,美麗的紋理,深邃的漆色。是哥哥小時候心愛的那把,在爸媽吵架時摔碎了,又在天空城復活,成了另一個男孩的寶物。我伸出手,撫過它光滑的漆面。

我明白。不是聽不懂,而是不想聽。他的心太沉重了,綁在一起,就不能飛行。

“Jonny……讓我聽聽吧,讓我聽聽你們的音樂。”

沒有流行的節拍,沒有美麗的影像,沒有交互的機制,沒有任何東西來保證你聽得順心。只有他低下頭,開始輕輕地撥弦。第一個樂句出來,我渾身戰栗,雞皮疙瘩順著虛構的手臂蔓延。世界是一團混亂的色彩,一堆破碎的光影,一片華美的廢墟,不斷掉著瓦礫。靈魂是一團煙霧,在太陽下消散。旋律爬起身,踽踽而行。天空難以企及,什么時候才能擺脫這片孤寂的大地?于是鼓點響起,噪音劃開身體,弦樂破土而出,飛越音響的迷墻,飛向天堂。天堂寒冷而明亮:歌聲甜蜜,贊美著神圣的歡愉,波形起伏,就像可怕的海浪。四周回蕩著完美的平靜,琴聲掙扎,終于安息。但始終有一絲雜音在滋滋作響,一團紛亂的思緒,一聲不安的嚎叫,一抹暗色在天堂里蕩開。一顆心蘇醒了,覆滿白霜,它裸露著,它感到冷。

血流涌動,穿過凍結的血管。浮冰碎裂,在動脈中航行。心重新開始鼓動,仿佛一頭野獸,一下一下撞著看不見的牢籠。吉他蹦出來,變成一個小男孩,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腿軟了,步子亂了,心跳響得可怕,呼吸是一聲聲轟鳴,跌倒了,滾下去,摔得皮開肉綻,也要支撐著爬起來。血水混著淚水,變成耀眼的藍,跟著那滴藍色,墜入瑰麗的黑暗。失控,失真,火花四射。手在弦上閃爍,身上汗水四濺,眼前五彩斑斕。咆哮,呼嘯,天旋地轉。男孩彎下腰,彎下腰,仿佛手里的吉他是不可承受之重。電光在暗中飛行,煙火在眼前炸開,我頭暈目眩,無法呼吸。吉他在嘶吼,它在呼喊什么?在追趕什么?某種早已被我們丟失的東西,某種我們既說不出名字,也視而不見的東西,它美得讓人心痛。奔跑的人再也跑不動,在地上爬行。一寸寸挪動,留下一個個手印。噪音升起,在耳邊炸出云彩,光刺眼如子彈,他站起來,擁抱槍林彈雨。

海是溫柔的,緩緩漲落。鋼琴踏著柔軟的步子,一步步走來。世界化作一團溫暖的氣息。是二十三歲的哥哥,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是十六歲的哥哥,抓住我發抖的手。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對著波光流淚。熟悉的嗓音響起,一首詩融化在光中。一抹漸漸透明的藍色發出最后的心跳,那是琴鍵的重量。

琴聲盡頭,極光升起。

男孩在大喘氣,金發濕了,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手微微顫抖,難以想象它們剛才還在琴上燃燒。他透過長長的劉海,驚訝地看著我,我才發現自己癱坐在地上,臉上涼涼的。我伸手一抹,觀察指尖的淚水。心還在痛,也許我第一次找到了真正的感覺。

“Jonny,我以為我愛他,其實我只愛自己。你呢?你為什么不害怕?”

Jonny抱著吉他,“蔚藍也說了一樣的話。說,等專輯做好了,我就自由了。說我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就是一個奇跡,他沒法報答我,更怕傷害我。問我難道不害怕嗎?”

“你怎么說的?”

“說我不害怕,我很快樂。”男孩露出平靜的微笑。

我站起來,打了個響指,重啟了身體。“可他連專輯都沒做完,就管自己走了。”

Jonny也重啟了身體,把吉他收好。“不,他和我道別過。拉著我的兩只手,說他很感謝我,但他必須去找一個‘幽靈了。還給了我一枚硬幣,說:‘這個給你。萬一有人來找我的話……算了。然后他就失蹤了。”

幽靈。這個詞在我腦子里發出脆響。男孩拿出一個透明的立方體,里面凍著一枚硬幣,他取出來,放在我的掌心。我吸了一口涼氣。

一枚完完整整的幽靈幣。它長得就像歷史課上的那些錢幣,只不過晶瑩剔透,像一塊冰。上面刻著達芬奇的《維特魯威人》,一個四手四腳的裸男站在重疊的方框和圓框里。這似乎是水下流行的貨幣,估計不受邏各斯的控制。我在酒吧里瞄到過匯率,只要一點點就價值不菲,而一整枚……

“你知道它價值多少嗎?”我問Jonny。

“我知道。可以辦二十場中型演出了。”

“且不說我哥為什么會有這玩意兒。你怎么不兌一點兒出來用,起碼不用每天做新手任務了啊?”

“我不想。”他別過臉,“說實話收到這個我也不太高興,仿佛我做什么都是為了它一樣。”

看吧,還是被傷到了。我把玩著幽靈幣,它涼涼的,沒有重量,仿佛隨時會化為一縷輕煙。光線穿過硬幣,在浮雕上細細閃爍。“半年前我哥說他遇到過一個‘幽靈。半個月前他又去找那個‘幽靈。你說這個‘幽靈指的是幽靈幣嗎?”

他搖頭,“蔚藍會在意那種東西嗎?我猜指的是幽靈幣的發明者,傳說他還發明了其他好多東西,甚至整個大西洲都是他的主意。但我連這個人的名字都查不到……”

“大西洲?”

“就是水下世界。傳說它剛建起來的時候,比現在繁華得多,也有趣得多……”

Jonny按了一下墻壁,那面墻瞬間變得透明。水的顏色比我在酒吧看到的深得多;建筑的根基影影綽綽,斷墻殘垣在水中漂浮,像一艘艘鬼船。昏暗中亮起一道閃光,不久便熄滅,一群金色的光點如深海魚一般追了上去。“那是邏各斯的殺毒軟件,見到什么都殺。”

我貼在玻璃墻上,看著這片廢墟世界,它比我想象得還要危險。我盯著硬幣上的浮雕,要是哥哥在和這種人打交道,我還有找到他的希望嗎?四手四腳的維特魯威人,在微光中顯得越發猙獰。古老的維特魯威人……

“手!手!”我跳起來。

“什么手?”

“水下要怎么搜索?”我去抓Jonny的肩膀,手卻穿了過去。

“大西洲百科”早就失效了。水下的搜索也不如水上的全面快速,但好歹能用。終于找到了一幅達芬奇原畫,果然和記憶里的一樣,而幽靈幣的設計也是照搬原作。只有我手上的這枚硬幣,男人手腳的位置略有不同。“這不僅僅是一筆巨款……他不是說了嗎,‘萬一有人來找我?這還是他留下的線索!”

“……是坐標。”男孩瞪著硬幣,“如果是坐標,那就是在水下更深處……”

“你怕了?”

“怎么可能。”他咬著下唇。

鬧鐘響了,該回去做夢了。Jonny收回硬幣,“回去吧。別回來了,蔚藍絕不希望妹妹卷進危險。”

我瞪著他,就像瞪著自己,“什么妹妹?我根本不合格。我就是個傻子,連丟了最重要的東西都不知道。明天,你會等我的吧?”

“Jonny!”

男孩正蹲在地上,盯著一堆半透明的頁面,過長的劉海擋住了眼睛。他看到我,臉色一亮,“Lazuli小姐!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叫我群青。”我說,晃了晃熒光綠的格斗手套,“想了點兒辦法,把這個弄了出來,總比手無寸鐵要好。”

為了研究痛感,我在太陽角斗場混過一段時間,成績還不錯,這副手套就是當時的裝備。后來我通過申請,把它弄進了實驗室,保留了它的威力,和一個重要的特性——它可以強行建立接觸。我示范了下,抓住Jonny的領子,輕松把他提了起來,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哈哈,”我松開手,“下面的人可比我可怕百倍。”

一點兒沒錯。我心里也一點兒沒底。這條路會把我們帶到哪里?面對海盜、駭客、殺毒軟件和其他難以想象的危險,我們要怎么辦?“不管怎樣,這次我不會拋下我哥了。”我喃喃道。

Jonny給我看他做的研究,“有三只手腳和原畫上的不同,根據硬幣邊緣的刻度,可以組成六個坐標,其中有四個在水下。我查過了,四個里面只有一個是有效的,那個地方是——”他推了一個頁面過來。

臭名昭著的“快樂之家”。

天百上當然不會有它的介紹。可就連我也知道,那是水面下最大的集市,感官煙,以及無數更有問題的東西,都來源于此。傳說在快樂之家可以買到一切快樂,至于會不會被騙、被黑、傾家蕩產、身敗名裂,甚至從此消失,就看你運氣了。“走吧,去瞧瞧唄。”我們帶上兜帽,化為兩個暈影。

景色凝固下來。微暗之中,霓虹線條構成了一幅巨大的曼荼羅,中央是兩片烈焰紅唇。人影在四處閃現,全都面目模糊,他們朝著那張嘴飛去,就像一群群蜉蝣。熒光色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紅唇張開,把他們迎入黑洞。我正想加入他們,Jonny卻說:“等等。”

一抹金色殺出來,撞碎了隊伍。人群四散成彩色的小點,不是消失在傳送的閃光里,就是消失在金色的激光中。金色沖向紅唇,強光一閃,唇上出現一個黑洞,像素飛散,圖形錯位。卡通紅唇突然變成血盆大口,猛地撲向金色,喀嚓把它咬斷。嘎吱,嘎吱。寂靜中回蕩著金屬粉碎的聲音。

我們飄過去,穿過雨衣的碎片和殘留的影像。“那些人會怎么樣?”“哪里被擊中,哪里就會被格式化,最壞的情況下,可能要放棄賬號。”

利齒間露出殺毒軟件的殘骸,它原本是個四棱錐。“我們叫它們金字塔軍團。”Jonny說,“最近它們越來越多了,所以到處都加強了防御。”見我們來了,紅唇大張,標語在唇上閃亮,上唇寫“快樂之家3.0”,下唇寫“為了你的欲望,我們又復活了”,嘴里是煌煌萬象。我們飛了進去。

睜開眼睛,我們站在萬花筒的中心。絢麗的廣告旋轉、縮放、變形,無邊無際,人影挨挨擠擠,面目模糊。面前變幻著不同品牌、不同烈度、不同口味的感官煙,這只是這里最溫和的消遣。走上幾步,就能看見感官浴、感官鞭、感官匕首和感官炸彈,隨便哪個都能把人弄進白色伊甸。形形色色的武器:對人、對企業、對空間、對服務……各種各樣的欲望:可以買到奴隸、主人、情人、親人、非人……我們踏進一個廣告,走進一個陌生人的身體,分享著她的感官,偷窺著她的生活。走出來又是下一個廣告,你可以“殺”了自己,在痛苦的極樂中“死”去,然后安然無恙地醒來,只不過自動重啟了身體,同時還可以全程直播,為你和殺手都賺上一筆。我感到惡心,想吐又吐不出來,因為我也空無一物,比他們好不到哪兒去。Jonny伸出手,像是想拍拍我的背,又縮了回去,“我們去找找線索吧?”他小心翼翼地說。

搜索“幽靈幣”,我們來到了金融港,硬幣在腳下鋪成大道,廣告在頭頂炸成煙花,空中飄浮著一間間門面,模樣富麗堂皇,招牌卻相當可疑。搜索“幽靈”,我們來到了怪談巷,巷道撲朔迷離,四處大霧彌漫,霧中站著一個個迷蒙的身影,兜售著邪教教義、電子詛咒和都市傳說。這樣漫無目的下去可不是個事兒!Jonny已經研究起了放幽靈幣的方塊,快把臉貼上去了。我趕緊把他遮住,“小心被人看見!”

“別擔心,幽靈幣是最安全的,沒有密鑰,誰也搶不走。”

“那要是你被騙了呢?要是你被黑了呢?”

他撅起嘴,剛要把方塊放回去,我又說:“等一下!”

幽暗之中,硬幣的光芒似有似無。我拿過方塊,仔細觀察,朝巷子里走了幾步。

“這邊走。”我耳語道。

快樂之家的一切都是相連的。商品通向店鋪,店鋪通向廣告,廣告通向空間,子子孫孫無窮盡也。我用手遮著幽靈幣,跟著它的微光前進,只要方向對了,光芒就越來越強。我們盯著地面,跑過游戲和影像,那些東西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叫人發狂。我們穿過豪華飯店,紅男綠女正襟危坐,品嘗著匪夷所思的東西。我們經過診所,手術臺上躺著一具具潔白的身體,身上連滿了程序,等著醫生來改寫代碼,實現“超頻”。人們咀嚼著真真假假、聳人聽聞的消息,和水面上倒也沒什么區別。欲望增殖、變形、重組,構成一座色彩斑斕的迷宮,欲望的機器無止境地轟鳴,我也曾是它們的一員。

幽靈幣越來越亮,放射著雪光。我們來到了快樂之家的邊緣。這里大概是快樂之家1.0,甚至0.1,一片灰暗蕭瑟。建筑像是受過轟炸,羅馬柱碎的碎塌的塌,墻上滿是錯位和故障,顯得斑斑駁駁,仿佛歷盡滄桑。我們走進一條還算完整的拱廊,暗淡的門頭展示著大西洲曾經的輝煌。標榜著“完美復刻紙書”的店里,圖書像垃圾一樣扔了滿地;游戲鋪里還剩幾部上年頭的作品,剩下全都化成了沙。感官糖興起前,香水還是一門精妙的藝術,如今店里只剩一地狼藉,一團鬧哄哄的殘留信息。走廊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彩色的雨。

“有人。”Jonny悄聲道。

我們原速前進。Jonny收起幽靈幣,我把手套的輸出調到最大。走廊盡頭是一個半圓形廣場,雨水落下,形成一個個彩色的水洼,又在修復程序的作用下逐漸蒸發。廣場邊緣圍著欄桿,欄外一片空幻,那無疑是信息的深海。欄桿邊上立著一臺奇怪的儀器,更奇怪的是,它周圍始終是干的。

我們轉了個彎,躲到墻邊。

一陣電光,一聲巨響,一片硝煙。我們撲到一旁,轉頭一看,那堵墻已經變成了一團黑影,運行著一行行綠色代碼。硝煙里走出來一個人影,手上拿著一把槍。一把入侵用的腳本槍,我剛在廣告上看過。我把Jonny推進巷子,沖著來人就是一拳。拳頭打到骨頭,骨頭發出脆響。男人飛了出去,撞出巨大的水花,手槍打著轉飛向遠方。我跑上去,正要補上幾拳,男人卻已重啟了身體,對著我就是一腳,他顯然也有什么犯規的裝備。我眼前一黑,滾了幾滾,眼睛里流進彩色的雨水。我打個響指,重啟身體,跳起來,發現不遠處多了個人影。槍在Jonny手上,他抬手就是一槍。男人俯身一躲,電光呼嘯著,擊中了后面的建筑。男人沖上去,追上了男孩,把他按在地上揍,搶他手里的槍。男孩翻滾著,用力一甩,手槍滑過積水,滑下了欄桿。男人撲向手槍,而我趁勢一撞——

把他撞下了欄桿。

虛空泛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四周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看著Jonny,他趴在地上,滿臉是血。“趕緊重啟啊。”我輕聲說。

他笑笑,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我扶他坐起來,他喘了好一會兒,才重啟了身體。“抱歉,害你碰到我。”

“說什么傻話。”我說。

“那人去哪兒了?”

“掉下去了,估計要溺會兒水吧。”我想起感官浴的廣告,“惡沒惡報,說不定他還覺得挺爽呢。”

我們走向欄桿邊的儀器。近一人高的支架上,橫著一個炮筒般的東西,一頭有兩個黑乎乎的孔,像是要人把眼睛湊上去。我湊過去,什么也看不見。退開來,空中出現一行字:“觀景望遠鏡。”又一行小字:“投幣一枚。”

“望遠鏡是什么?”

男孩搖搖頭。

“這兒又有什么景可觀?”我嘟囔著,在支架上找到了一個投幣孔。Jonny取出硬幣,它亮得像一輪滿月。比一比,大小也剛好。

“你確定嗎?”我問他,“投進去,你就一個價值點都沒有了。”

他笑了,“都這時候了,這城市對我還有什么價值?”

叮叮當當。硬幣掉了進去,什么都沒有發生。我寒毛直豎,以為上了當,Jonny湊過去,把眼睛貼上鏡孔——

化成一道弧光,我伸手一抓,也一起被吸了進去。

一個房間。很寬敞,有桌子、椅子、柜子,全都空空蕩蕩。房間里泛著夕陽,落地窗外是一片沙灘、一片遙遠的海浪。窗前站著一個人。

“哥——”我沒叫完便住了嘴。

背影太高大了,發色太淺了。穿著大衣,沒穿雨衣。不是說哥哥不能改造成這樣,但直覺告訴我,那不是他。

我走上前去。腳踩在木地板上,像踩在云中。我摸摸椅子,太軟了。碰碰桌子,又太冰了。空間感也很奇怪,仿佛怎么也走不到房間盡頭,那片海更是永遠無法企及。整個場景就像是在夢里。

男人轉過身。該有四十了——我從沒在天空城見過這么大年紀的人。灰白短發,灰藍眼睛,面容冷峻,一笑起來,又融化在黃昏里。“你來了。”他像是在看我們,又不像在看任何人,“謝謝你還記得我。”

他轉過頭,看看窗外。“我要走了,抱歉不能親自和你告別。我想明白了,不能繼續躲在城堡里。我能為這座城市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去解決我親手制造的那只怪物,哪怕要追到冰天雪地。要是你看到這段錄像時我還沒回來,你就穿過這道門,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不論我找到了什么,都會藏在那里。”

窗框亮了起來,變成一道門,通向大海。太陽放射著最后的光芒,海浪拍打沙灘,發出可怕的回響。

“這條路并不好走。我布好了防御,也準備了武器,但還是不能保證你的安全。你隨時可以轉過身,回到原來的生活,我都理解。不管怎么樣,感謝你陪我一起尋找答案,讓一個幽靈也有了點兒活著的感覺。要知道,對于一個幽靈,滑下去,變成純粹的數字,或者純粹的欲望,那可是太容易了……”

他舉手擋住陽光。

“哈,沒想到,我會這么懷念家門口的這片海……

“保重,再見。”夕陽模糊了他的微笑,他踏入余暉。

房間里只剩下濤聲。我轉過頭,“幽靈?”

Jonny點點頭,“他身上發生了什么?‘怪物又是誰?”

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空蕩蕩的房間里,一段段半透明的文字浮現在空中,折射著陽光。那是一條條留言,有長有短,有署名沒署名。我一眼就看見了一條長長的留言,沒寫名字,但看筆跡就知道是誰。Jonny走過去,伸出手,卻只抓住了反光。

也許你并不是從Ghost手上得到的硬幣,但在做出選擇之前,你有必要知道他是誰。他的名字已經被抹去,但正是他在十七年前創立了一家叫邏各斯的公司,一步步創造了天空城。同樣是他,在三年前號召人們離開城市,在水下建起了大西洲。邏各斯毀掉了大西洲,報復了他,意外切斷了他和身體的聯系,從此他真的成了一個幽靈。

他為什么要與自己的造物為敵?他說他后悔了,天空城早就不是他夢想的那個城市,它一片死寂,就像月球表面。所以他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成為幽靈后也還在尋找,否則要怎么活下去呢?

那一刻,我找到了我的問題。此時此刻,我還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如果你真的為我而找到了這里……對不起。愿我們還能再見。

再見了。我來了。原來這就是幽靈。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留言閃著光,無聲地吵吵嚷嚷。我掃過一行行字,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我只知道哥哥在前面,在那片閃光的大海里。而身后也有一扇門,半開著,里面一片白光,白光里一無所有。我身體僵硬,不能動作,讀到一條不起眼的留言:“大海很恐怖。”

大海很恐怖。這句話像冰水一樣滑下喉嚨,喚起久遠的記憶。可Jonny已經走了上去,一臉平靜,融到一片粉紫色里。我一個箭步,抓住他的手臂。

代碼雨一般落下,滲透我們的身體,我們一頭栽進了色彩的漩渦。眼前平靜下來,光線晦暗,我們似乎來到了深深的水底。腳下是一個圈,圈里畫著一個個同心六邊形。面前是起伏的沙,沙里埋著拱門和階梯。遠處,瑩白的微光勾勒出一座廢墟,一個頂天立地的六邊形,六邊形中還有無數個同心六邊形。沒有人,也沒有金字塔士兵,只有廢墟在寂靜中航行。我們輕輕一跳,飄向六邊形的中心。

光芒褪去,我們在一個六邊形的房間里。從天到地都是玻璃做的,六面玻璃墻一面連著走廊,五面是展示架,擺著一個個小玩意:一件白襯衫、一條細項鏈、一個破杯子、一只毛絨玩具、一種手環模樣的計時工具、一種金屬制的書寫工具、一張寫滿字的泛黃的紙、一幅畫、一座雕像、一間公寓、一架鋼琴、一個貝殼、一朵枯萎的花、一片空白,里面一縷似有似無的香氣。我不敢出聲,像是在偷看別人的秘密,又像是打攪了別人的安息。我悄悄問Jonny,“這是什么地方?”

那孩子似乎在神游天外,“巴別……巴別博物館!”

“博物館?”這個詞我好像有點兒印象。見鬼,這里連搜索都用不了。

“博物館,就是收藏消失的東西的地方。人們剛開始搬進天空城的時候,帶寬有限,除了自己的身體什么都不能帶進來。所以有人造了這座博物館,允許人們全息掃描一件重要的東西,存在這里留念。蔚藍說,他從這里‘借了好幾件樂器……”

我回憶著自己搬進天空城的時候——要么沒聽說過這里,要么沒什么好存的。“哥哥在這里存了什么?”

Jonny搖頭淺笑道:“他沒告訴我。”

會是那把吉他嗎?可他那么輕易地送了人。也許他什么也沒存,畢竟他早就厭倦那個現實了。我走過一排排藏品,手指輕輕劃過玻璃,留下一道發光的指痕。架子上的東西變了:那些東西我說不上認識,也談不上陌生。一臺臺老掉牙的游戲機、一件件有年代感的“時裝”、一張張見過沒見過的面孔……一本再熟悉不過的書。

我戰戰兢兢地把它拿下來。就是它,有點兒窄,有點兒沉,紙頁泛黃,摸上去有點兒粗糙。翻到那一頁,紙上的痕跡猶新:

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因為有細雨正在落下

或曾經落下。下雨

無疑是發生在過去的一件事。

誰聽見雨落下,誰就回想起

那個時候,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鮮紅的色彩。

在哥哥的鉛筆劃線旁邊,是我用黑筆留下的涂鴉,丑得觸目驚心。

那時候我才上小學,而哥哥也才上初中。他不知從哪里以物易物,換來了這本詩集,喜歡得不得了,卻被我畫成這樣。他不能打我,又不好罵我,最后一個月沒跟我說話,我也正好不提。這年頭連本書都見不到,我去哪兒再找一本還他?再也不提,也就沒有機會提了。

可這就是那本書。一樣的手感,一樣的內容,連我的亂涂亂畫也一模一樣。他為什么不把它去掉?對他來說還不是一眨眼的事情,連我琢磨琢磨也能做到。我畫的是什么?天上下著細雨,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牽手,面朝大海。

是哥哥和我。

我把頭抵在書上,書里一股陳舊的紙香。Jonny望著我,手里拿著一份樂譜,什么都沒說。我把書小心地放回去,望著走廊。

“幽靈會給我們指路吧?總不會要我們在迷宮里亂撞吧?”

Jonny邁進走廊,頓時穿過了一道由代碼組成的門,走廊盡頭吱嘎作響。空間像魔方一樣改變結構,迷宮自己把路鋪給我們。我們走過一個個房間,一條條走廊,全都一模一樣,只是藏品不同。每走過一個房間,前方的路就變幻一次。我們跑起來,藏品在眼中變成一道道光暈。一只貓、一雙鞋、一塊積木……讓我想起了一座電子天堂。我突然絆倒在地,爬起來,一地黯淡的金沙,里面埋著一個殘破的幾何體。

“……金字塔士兵。”

我一跳幾米遠。Jonny蹲下來,“和平時的不一樣。你看,上面刻滿了花紋,可能是什么增強版本。”

“這地方藏得這么深,它們也能找來?”

“是被傳送的光芒吸引過來的吧——畢竟已經有很多人走在我們前面了。還好幽靈的防御夠強。”

我看著破碎的金色,不太想知道被它擊中會怎么樣,更不想知道被它抓住會怎么樣。我想起那個房間里飄蕩的留言,有多少人走進了那道門,又有多少人一路走下去了呢?他們多少有點兒本事,至少有點兒底氣。我呢,我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面對一座活的金字塔。

怕什么來什么。

我們躲在墻邊,大氣不敢喘,看著金字塔在下一個房間巡航。嗡嗡作響,放出一道道光波,同時一點點被防御程序侵蝕。我們對視了一眼,腦子里一片混亂。躲嗎?它隨時會發現我們。逃嗎?才走幾步就要當逃兵,何況這里禁止傳送,我們必須原路返回,到時候又是一場賽跑。汗從手心里滲出來,不是說有武器嗎?在哪兒呢?

Jonny盯著他的手,手亮了起來,滲出月白的代碼。我一看自己的手,也一片雪光,代碼飄起來,變成一個小圖標:一只手在做著各種手勢,比如開槍。

哦。這可真是我玩過的最不好玩的游戲了,玩命。

Jonny比出了手勢,光芒在指尖聚集。他咬緊牙關、屏住呼吸——砰。

金色的濃霧洶涌而來,金色的沙子緩緩降落。我們踩著沙子,慢慢走過去,腳下散落著金色的殘骸,上面刻的不是花紋,而是無數0和1。金屬表面很新,這座金字塔應該是剛跟著我們進來的。我手上練習著各種手勢,心里祈禱著別再遇上這玩意兒,嘴上故作輕松,“槍法很準呢,常玩射擊游戲嗎?”

“第一次。”他耳朵紅了。

我踩了碎片兩腳,走向下一條走廊,突然瞄到一絲顫動。“小心!”男孩護住我,我看著金色的碎塊飛到一塊兒,拼成兩座破爛的小金字塔,在頭上冉冉升起。激光亮起,我們滾向一旁,光束擊中架子,制造出一片玻璃渣和一個大黑洞,邊緣閃閃爍爍,中央寫著三個大字:“無數據。”我開了一槍,只造出一片玻璃砂;Jonny從我身后射擊,一座金字塔應聲而塌,隨即褪色。另一座搖擺著向我沖來,我拍出一掌,卻被它朝后一閃,躲開了。它又避開一槍,逃進上一條走廊。我們追過好幾個房間,卻連它的影子都沒看見。

“給它跑了?”我喘著氣,重啟身體,“這下可麻煩了。”

“只能抓緊了。”Jonny說。我振作精神,跑過一個個房間、一條條走廊、一堆堆黯然失色的沙,終于來到一個房間,一踏進去,出口就閃了閃,封上了。環顧四周,無非是些機器、圖畫、寵物,但我一眼看見了一件不一樣的藏品。一座紙糊的天空城。

模型是卡紙做的,形狀像兩座倒扣的山。上層是我熟悉的天空城,粘著許多地標建筑,比如涂成黑色、貼了金色糖紙的邏各斯大廈,用牛皮紙卷出來的聚沙塔。下層是個倒著的圓錐,用筆畫了兩條線,從上到下寫著“Web?3.0”“2.0”“1.0”,底上寫著“0”。完全看不懂。Jonny拿過去,在上下層之間輕輕一掰,模型就像個盒子似的打開了。里面升起一個文件,涌出一堆留言,在幽暗中搖晃。說是一堆,其實只有十幾條,最顯眼的仍是哥哥的:

幽靈會把這里改建成他的堡壘,我一點兒都不意外。且不說我們都在這里存了重要的東西;這座博物館本來就是他自己建的。他說人們需要一個地方,來容納他們對塵世的記憶,因為他們很快就會忘記。

他們真的記住了嗎?沒過多久,就沒有人來存東西了。沒過幾年,連博物館本身也被忘記了。天空城成了一個沒有記憶的城市,人們從此變得更輕。我們會飄向哪里?

我收下文件。它并不完整,因此無法解析。留言忽閃,訴說著旅途的恐怖和旅人的恐懼,但他們還是愿意走下去。光芒在模型深處閃耀,通向未知的遠方。“準備好了嗎?”我問。“迫不及待了。”Jonny說。我們跳進那道光。

……一片昏黑。黑暗中幽光閃閃,換個角度,光線就消失,又在別處亮起。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才發現,那是我的臉在一面面鏡中閃現。方形、細長形、鏡片形、圓形、裂縫的、殘破的,一面面黑色的鏡子,回環往復地映出我的臉,讓它形同鬼魅。我不禁退了一步,踩到一塊碎片。碎片在腳下蔓延,淌成黑色的河流,塑成高山和平原。幾面巨大的鏡子支撐起天空,流沙從天上落下,形成一根根光柱,滲進黑色的玻璃渣,結成光怪陸離的晶體。我掃視四周,沒有發現金色。

“這又是什么鬼地方。”我說。

Jonny伸出手,碰了碰一面鏡子。鏡面突然亮起,亮得刺眼,顯出艷麗的景色,和五顏六色的圖標,質感粗劣,風格古老。隨便點了一個圖標,畫面瞬間變幻,一個甜美女孩穿著復古服裝唱歌跳舞。也許并不是復古服裝,就是上古服裝。

“黑鏡。黑鏡時代。”Jonny說。

“我哥說的?”

他點點頭,“那是我們小時候、甚至出生前的事了。那時候沒有天空城,連視界眼鏡都沒普及,人們必須透過一種機器才能看到網絡,他們把那種機器叫作‘黑鏡。他們就拿著那些鏡子,成天看啊看啊,恨不得鉆進去,可惜那時的網絡只是二維的,根本進不去。”

“聽上去真可憐。”話沒說完我就想到,未來的人會怎么命名我們的時代?他們會覺得誰可憐?

我們點亮一面面鏡子,試圖從中找到路標。歡快的音樂、刺耳的大笑、美麗的臉蛋、誘人的商品、無聊的訊息……除了粗糙一些,和我們的時代也沒什么區別。我們蹚過碎片的河流,看著一個個五彩的黑洞,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也許其中好多已經不在人世。就像都市傳說里說的那樣,他們被攝走了一小片靈魂,它代替他們,永遠留在了這個夢寐以求的二維世界,這片信息的大垃圾場……

光芒熄滅了,黑色的鏡子凝視著我們。鏡中的我突然自己動了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望著我。無數面黑鏡里有無數個我們,快步前進。“跟上。”我說,我們越過黑色的高山和河谷。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只白色的大狗,跟著鏡中的我們活潑地奔跑。一片空地后面,一面面黑鏡歪歪斜斜,好像一塊塊墓碑,沙粒流瀉,形成一根閃亮的天柱。“我們”和大狗在天柱旁停下來。

“在這里嗎?”我問。影子沒有動作。

我蹲下來,把手伸入沙堆。信息沖刷著我的腦子,聲音、氣味、色彩、欲望……我搖著頭,把迷霧從腦子里搖出去,一手撥開一抔沙。Jonny跪在一旁,使勁挖著沙子。

一片淡得看不清的陰影移動著。

我一伸手,把男孩扯到一面鏡子后。黑鏡炸開了,變成一片鉆石雨,圖標飛灑,變成彩色的沙。我們跑過“無數據”的黑洞,從其他鏡子后面射擊。我瞇起眼,看見天上飛著兩座嶄新的金字塔,身上連著一根根發光的纜線,連到——半座破爛的金字塔,一邊飄浮一邊掉渣。是我們的老相識,一會兒不見,就變得那么惡心。

“掩護我。”我說。Jonny點點頭,“別忘了它們會分裂!”

月白的光撲向金字塔,我趁機沖出去。一片金色分崩離析,我撲上去,一拳轟向金色的殘渣,然后立刻起跑,沖向剩下兩個敵人。它們卻游向Jonny,向他傾瀉金色的炮火,根本不理會我的胡亂射擊。鏡子后面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擊中領頭的金字塔,它墜下來,隨即搖搖晃晃地升起,變成兩座。爆炸,破碎,金色的火光令人絕望。我吸口氣,靜下心,瞄準了最后面那座金字塔。

母體墜落下來,線纜燃燒殆盡。前兩座金字塔抽搐起來,我奔過去,朝它們射擊。金光四射,我撲到一旁。

黑暗降下來。塵埃落定,金色、黑色和彩色混在一起,埋住了一具身體。男孩趴在地上,雨衣破破爛爛,身上倒是沒什么傷口,看來已經重啟過了。可有些地方重啟了也沒用——被激光擦過,留下一道道黑痕,閃著“無數據”三個大字——比如他的眼睛。

無數個我們和無數只大白狗,從鏡中靜靜地望著我們。

“解決了嗎?”Jonny問灰暗的天空。

“又給它們跑了。”

他嘆了口氣,“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別管我了,快把文件挖出來,去下一個地方吧。”

我扶起他,牽著他的手臂,小心地往前走。

“你在干什么?”Jonny警覺道,“不是說別管我了嗎……”

“最想見哥哥的不是你嗎?”我打斷他,“怎么又想當逃兵了?還是說你以為我會把你丟在這里,喂給那些大鯊魚?”

他不作聲了。稀里嘩啦,我們走在玻璃渣上。沙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圖標,還沒有完全碎裂。不小心撞上一面鏡子,跳出一張“無數據”的臉,綻放著露出八顆牙的微笑。我抓著那只手臂,感受到模擬皮膚的質感,和皮膚下面的溫度。“……沒意義了。”我說。

“什么?”

我搖搖頭,“那天,吉他砸碎了。我們躲在房間里,聽著爸媽在外面吵架。哥哥抓著我的手臂,他的手冰冰涼的,把我給抓疼了,但我知道他比我更難受。‘有一個地方,他說,‘不管什么碎了都能拼回來。有一個地方,在那里誰都是完整的……

“他錯了。天空城騙了我們,就像鏡子騙了這些人一樣,他們以為鉆到鏡子里,自己就能變得完整,變得完美。可不是,我們早就堅不可摧,想碎也碎不了了。”

我領著他蹲下來,把手伸入沙堆。我們扒拉著沙子,信息在腦中呼嘯,漸漸淡去。我喃喃道:“所以不能把你丟在這里,否則不論對我,還是對他,就都沒有意義了……”

指尖碰到一塊冰涼的東西。我挖開沙子,找到了一面黑鏡。鏡子亮起來,顯出一張照片,是那只大白狗,卻垂垂老矣。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我向大狗伸出手,只摸到了冰冷的鏡面。光芒亮起,文件升起,六七條留言涌現。哥哥說:

巴別博物館保存了人們的記憶,那么誰來保存世界的記憶呢?幽靈帶我穿過天空城的倒影,這是他建造的一座更大的博物館。早在設計天空城時,他就留下了空間,用來保存網絡世界的過去,這片被人視為垃圾的廢墟。沒想到,我還會回到這里……

考古學家從地層里讀到時間的名字,我也給天空城的時間起了名字。我們的時代叫“糖紙時代”,你面前的是“黑鏡時代”,更古老的叫“碑文時代”,藏在這座博物館里的不僅是記憶,還是世界的一小片靈魂。

我們伸出手,伸向鏡中的光芒,伸向世界的一小片靈魂。

我們一定是在深不可測的地下。天空一片漆黑,不再被流沙點亮。這個地方本身就是流沙,是時間的結晶。我們的腳下是無數個矩形,大大小小,層層疊疊,每個都帶著灰色邊框,附著各式各樣的按鈕。框里的東西讓人眼前一花:花里胡哨的背景上閃著鮮艷的文字,簡陋的小動畫上躥下跳,刺耳的音樂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聲音?”Jonny問,“你看到了什么?”

“上古時代的遺產。”我給他描述了眼前的景象,“說實話,品味真不敢恭維。”

我領著他,走過一個個方框。許多文字下劃著橫線,踩上去,框里的內容就驟然消失,變成一個大大的“404”或者“502”。也有例外,那時消失的就是我們自己,被傳送到了一個更遠的方框。

“哥哥說過,書就是網絡的前身,早期的網絡就和他收藏的那些書一樣,是一頁一頁的。我想他說的就是這些東西。”

“這時候說不定連幽靈都沒出生呢。”

我們尋找著幽靈的路標。仔細一看,這些“網頁”其實也沒這么糟。每一頁后面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熱情洋溢,向世界介紹著自己,分享著自己擁有的東西,就像小孩分享著寶物。四處散落著郵件,長得不可思議,他們彼此竟有那么多話可說。世界就像一個大游樂園,這些人既沒有技術,也缺乏品味,卻創造了那么多豐富多彩的事物。大多數人并不能從中獲利,連一張熱愛票都得不到,可他們就是愿意把生命浪費在這里,這種愚蠢的熱情,簡直就像——

“就像在和這個世界熱戀一樣。”Jonny說,不知他哪里學來的這個老掉牙的詞。

“什么聲音?!”男孩驚道,我嚇得屏住了呼吸。合成器音色底下,一個微弱的響聲逐漸靠近,它似乎一直混在各種雜音之中。Jonny手一指,在我們腳邊,一個白色的箭頭緩緩挪動,停在幾道下劃線旁,仿佛在等我們。

這又是什么玩意兒——我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它在動。”我說,“它是這里唯一能移動的東西,我猜,這就是那時候人們在網絡上的化身。”

這化身也太寒酸了。我戳戳箭頭,它逃開了,還帶著殘影。我們踩到文字上,它移上去,變成一只卡通的手。咔嗒。

我們在網頁的沉積巖中下潛。從一個年代到另一個年代,網頁的內容越來越樸素。音樂消失了,動畫消失了,圖畫消失了,最后,我們踩在一望無際的白底黑字上。

“World?Wide?Web”,腳下寫著。它閃了閃,變成了“萬維網”。

我拉著男孩,從一個帶下劃線的詞傳送到另一個,“‘建立在超文本的基礎上……‘讓任何人都能自由地獲取信息……按它的說法,這恐怕就是世界上的第一個網站了。”

“也就是世界之底。”Jonny說。

沒錯。我望望頭上層層疊疊的無窮的網頁,又看看腳下白底黑字的無垠的大地,這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世界。“箭頭在哪兒?”Jonny問。

箭頭失蹤了。白色的大地一閃,消失了,我們掉進了黑色的深淵,落進了字符的叢林。

這是萬維網的前夜。這個年代很貧瘠,只有字符。這個年代也很豐富,擁有一切。字符雜亂地生長,像野草鋪滿荒原。日志長長短短,形成帶刺的灌木。站點開枝散葉,綻放單調卻亮麗的色彩。字符組成圖像,凍結了半個世紀前某個女人的面容。字符變成話語,從小溪匯成大河,話語變成磚石,砌起了家園。地面上鋪滿對《星際迷航》的熱議,幽暗的階梯通向一個個MUD游戲,大學圖書館的目錄砌成柱廊,門楣上刻著NASA的發射記錄。我在一首不知誰寫的小詩邊找到了一個會動的東西:一條橫線。

“到了這里,金字塔總找不到我們了吧。”Jonny樂觀地說。

“借你吉言。”我扶著他,跟著閃爍的橫線往前走。我們走過FTP站一重重高大的拱門,走下一個個BBS子版塊。路線錯綜復雜,總的來說一路向下。幽深的走廊兩側,字符組成了一幅幅壁畫:《星際飛船》《史努比》《蒙娜麗莎》《埃及神靈》,考慮到工具簡陋,畫得可謂精彩絕倫。“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這么費勁。”我說,“換成我,畫一筆都沒耐心。”“聽上去就像在鉆木取火。”Jonny說,他又說了個冷僻的詞。

橫線從大大小小的《鸚鵡螺》間穿過。前方似乎有一束光,也許是幻覺。在這樣的黑夜里,人們忍受著高昂的成本、艱深的操作、永無止境的等待和隨時隨地的崩潰,來到這里。在這里,天地還是新的,籠罩著一團迷霧。人們在大地上游牧,帶著自己小小的光源,去尋找另一個人、另一片足跡,去創造世界。哭過,笑過,一個個普通的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痕跡,組成了我們的大教堂。

我們向著光走去。

“Jonny,等你見到哥哥,要對他說什么?”

肌肉緊繃了一下。“我不知道。”男孩頹然道,“我夢到過那個場景……夢里我張開嘴,卻什么也說不出。”

“我呢,”我盯著盡頭的光,光芒耀眼,泛著一絲藍色,“我想告訴他,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小時候我吵著要看海。但爸媽沒空帶我們去,城里又連條河都沒有。那一天,全家一反常態,出了趟遠門,去了另一個城市。公園里有一條河,那是他們能給我看的最像海的東西。爸媽站在遠處,哥哥格外沉默,我只好自己瘋玩。玩了一圈回來,發現哥哥盯著一位老大爺。老爺爺提著一支巨大的筆,蘸著水寫字,我看不懂,卻也和哥哥一樣被那些美麗的字迷住了。太陽一曬,字跡逐漸褪去,哥哥急了,老人卻搖搖頭說沒事兒。太陽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字在陽光下蒸發,哥哥急得揪住老人的衣服,問他,“為什么?為什么要寫下這些字,又隨它們蒸發?”

老人笑了,停下手中的筆,“但我已經寫過了呀。”然后走到一塊新的空地,繼續寫他的字。

哥哥松開手,看著字跡消失。然后他哭了,淚水無聲地從臉上流下。

那是我們全家最后一次出去玩。沒過幾年,爸媽離婚了。又過了幾年,再也沒有人結婚了。我偶爾會想起那一天,波光粼粼的河水前,一個十歲小男孩流淚的側臉。他看到了什么?他在想什么?

“那一天,我覺得哥哥從沒那么陌生過,從那一天起,我再沒懂過他。等見到他,我要跟他說,我有一點點、一點點懂了……”

天空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走下最后的旋梯,來到一間四方的廳堂。四面各有一道拱門,門外是呼嘯的風,踏出一步,就是一無所有的藍天。

我讀著墻上的那些字符,“沒弄錯的話,這就是人類第一個網絡‘阿帕網最早的四個節點了。”

Jonny吸了口氣,“找到文件了嗎?”

橫線穿過字符,領著我來到一道門邊。藍天亮得刺眼,我舉手遮光,在黑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字符間,找到了一個藍色的像素。一旁還有一堆水晶沙,沙里有半個破碎的頸環。

我把它拾起來。為什么會有這種東西?上面沒有黑洞,看起來不是被金字塔破壞的,那又是被誰?頸環同步著我們的身體數據,如果它壞了,人又會怎么樣?

我點了一下像素,藍天前升起最后一份文件,和其他兩份拼到一起,開始解析。此外還有三條留言,一條說要回到水上,忘記一切;一條說要回到水下,警告眾人——顯然沒有成功;還有一條用熟悉的筆跡寫道:“回家吧。”

回家?哪里是家?

文字和圖像撲面而來,破破爛爛,明明滅滅。文檔都是用一種難以理解的格式寫的,似乎不是給人讀的。我連蒙帶猜地講給Jonny,“很久以前,有一個提案……兩年前,有一個實驗,應該是成功了……但沒多久就被實驗對象給逃了。后來……后來提案通過了,要把實驗成果推廣到整個天空城……等等,那個實驗對象是——”

一個我不認識的姓名。一張我認識的臉。

“幽靈。”我悄聲道。

Jonny一把把我推到墻角,我們站過的地方爆炸了。兩組連體金字塔從天而降,兩個破爛的母體,連著四個嶄新的后代。我把男孩藏到瓦礫后面,自己飛身上前,一掌拍向領頭的金字塔。代碼漾開,金色土崩瓦解,我拉著Jonny,跑向另一個墻角。塵霧中亮起金光,磚瓦飛濺,地上開出幾條黑色的壕溝,五座金字塔在霧中現身。我把男孩推到門邊,沖上去給一座金字塔一拳。一地金沙,我就地一滾,不去看地上的黑洞,跳起來解決下一個。然后轉身就逃。門框上扒著一只手,Jonny已經爬到了門后,可外面什么都沒有,只有天空。沒辦法了,我奮力一躍,三道激光毀掉了腳下的地面。我扒住門框,一轉身躲到門外。身邊是巖石般的灰色外墻,腳下有一條細細的路。男孩抓著墻上凸出的像素,艱難挪步。虛擬的狂風吹亂我們的頭發,三座金字塔游到門口,撞上一堵不透明的墻。我們朝著墻的另一側挪動,身后隆隆作響,煙塵彌漫。Jonny看不見,卻仍然靈敏,我們很快繞過了墻角。轟隆一聲,一片碎金,兩座金字塔沖出了黑霧。它們都小了一圈,噼里啪啦地掉著碎屑,動作遲鈍,卻仍然要命。我們躲在墻后,等著嗡嗡聲靠近。我猛地擊出一掌,眼前卻爆出金光,身體一輕。

Jonny把我護在身下。我聽到爆炸和崩解。我看著自己的手,它們消失了,斷面上是兩個黑洞。

嗡嗡嗡。最后的金字塔退到遠處。一片寧靜,只聽到呼嘯的風。“我來掩護,”男孩說,“你繞過去解決它。”

我舉起兩只斷臂,“沒用了,Jonny,我的手沒了,再也沒法攻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群青。”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等一下,等聽到聲音了,你就往上面跑。”

他跨了一步,想繞過我,卻穿過了我的影像。我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么,伸出手,可沒了手套,我連碰都碰不到他。斷臂穿過他的影子,一陣閃爍。

“Jonny,”我說,“別去!”

他停下來。

我們誰也沒說話。風聲呼嘯,嗡嗡聲由遠及近。我的頭腦瘋狂地運轉,無數問題在腦海里翻騰。回家吧——怎么回去?束手就擒,也許失去名字,也許失去記憶,也許失去更重要的東西,要是能醒來,明天又是天空城一條新的好漢。回家吧——我看著湛藍的天空,永恒的太陽散發光芒,流云飛逝,漩渦狀的云層下是青灰色的海洋。“豐饒海”——那片景色也存在于現實之中,那片最年輕的海,被人們起了個諷刺的名字。我抬起頭,看著瞎眼的男孩,他脖子上的頸環里,紅色的數據汩汩流過。

“回家吧!”我喊道,“哥哥也一定回去了那里。相信我,Jonny,破壞我們的頸環吧!”

陽光照得他的臉閃閃發亮。他一只手找準我的頸環,另一只手放上自己的脖子。放棄頸環,放棄我們的數據之血,放棄我們生而為人的資格。代碼的火花亮起,我們向大海倒去。

我從夢中醒來。房間純白,光線柔和,連墻角都是柔軟的。身體沉重,手指艱難移動,摸到了光滑的高科技布料。我費勁地起身,管線一根根滑落,頸環啪地掉在地上,黯淡無光,成了一個壞掉的玩具。

我坐在床沿。衛生模塊和健身模塊不再自動升起,因為它們不再能感應到我。我光著腳,走出了三米見方的小房間。白色的走道上有一扇扇白色的門,門上有一盞盞綠色或黃色的燈,只有我這盞是熄滅的。剩下的恐怕也亮不了多久。地面泛著柔光,腳感冰冷。走廊縱橫交錯,像個迷宮。在一個路口,我遇到一臺護理機器人,它像沒看到我似的,徑直開走了。

我乘著異常寬大的扶梯,一路下行,身邊是一臺臺安靜的機器人。多年之后,我又一次看見了這座卵形設施的全貌,半透明的穹頂灑下天光,照亮一層層房間,照亮空曠的大廳。我走過大廳,經過兩排高大的保安機器人,它們毫無反應。

山頂上是干熱的風,山腳下是廢棄的城市,在太陽下閃光。金屬和玻璃在熱浪中起伏,鴿子飛過水泥棋盤,這個城市熟悉又陌生。我沿路下山,把078215號設施拋在身后。太陽升高了,高科技面料也擋不住熱氣,汗水滑下脊背,皮膚又濕又酸。腳踩在柏油路上,燙得發疼。

腳底流血之前,我在一戶人家里找到了鞋子。我拿了個背包,在商店里裝滿了東西。我在市郊找到了自動交通,無人車慢悠悠地駛過街道,街邊跳過一只鬼魅般的黑貓。我在街角瞥見一個人影,一個老太太,據說當時也有人——尤其是老人——留了下來,由機器人照顧起居。列車啟動,世界化為一團飛逝的幻影。無邊的荒野上,只有大機器偶爾駛過。我走下空闊的站臺,十多年后,我終于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它多了一片海洋。

海風濕熱,穿過街道。人們在災難之前撤離,留下一座空城。無人車在半路停駛,我憑著記憶,越過瓦礫,鉆過廢墟,找到回家的路。

家已經被大海吞噬。下午時分,海水顯出美麗的淺藍,藍得透明。這片星芒閃閃的大海中沉沒著道路,隱現著彩色的屋頂,聳立著大廈和高塔的尖頂。海浪聲裹著引力,生平第一次,我聞到了海的味道。圓潤的,咸澀的,滾動著,像一頭野獸。

我在海灘上用腳步寫下大字,看著它們被浪頭抹去。天色漸暗,我穿過斷墻殘垣,找了間公寓睡下。第二天回到海灘,有人在那里等我。

男孩卷起褲腿,雙腳浸在海水里,兩眼不知道在看什么。肩上除了背包,還有一把撿來的吉他。他轉過頭,金發和雀斑在陽光中變得透明。他靦腆地笑了。

我也笑了。現實中的我們蒼白而疲憊,他沒有那么帥,我也沒有那么美。我們穿著標準的白衣白褲,這會兒已經又臟又粘。汗水弄花了我們的臉,后背滲出了鹽。

“你好,我叫Jonathan?Wave。”他的中文怪腔怪調的。

我搜腸刮肚地回憶著英語,“My?name?is?Mu?Qunqing.?Means…herding?the?color…ultramarine.”

我們伸出手,碰到對方的。一道閃電劃過,我們縮回了手。

我們找了兩天,在一座爛尾樓里找到了哥哥的蹤跡。爬上幾層,就可以透過鋼筋水泥的框架,看到一整面墻的大海。一個房間里放著生活用品,一個房間里放著書。波光粼粼,零落的幾本書旁,是一只無人機的殘骸,和一些干涸的血跡。我撿起一本沾血的筆記本,封面是燃燒般的藍。

這是哥哥的日記,也是他的詩集。我一邊朗誦,一邊抄寫,抄了一個下午和一個黃昏,終于不再忘記。我們在海灘上生起一堆火,這比我想得難多了,撿來的木片總是太濕,我又不敢點火,只能讓Jonny代勞。我們把藍色筆記一頁一頁放到火里,看著火苗在上面蔓延,最后把整個筆記本放了進去。夜空清朗,火焰越發明亮,我們坐下來,看著它慢慢燃燒。

腳趾陷入潮濕的沙子,細小的螃蟹從腳邊爬過。空氣變涼了,潮水升起,又一浪浪墜落,在沙灘上留下浮沫。黑暗中只剩下火光和噼啪聲,紙屑在空中飛舞。天色漸亮,海面上泛起一抹粉紅,漸變成淺青。海鳥飛過,淡藍的天邊升起星座,那是未來的人類。我們站起來,手牽著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把對方掐疼。天空蔚藍,真正的生活開始了。

【責任編輯:姚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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