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剛華
一條碧水如練的小溪從蘇靜故居前緩緩流過,幾級臨水石階,邊有一株老榕,宛如一幅清凈明朗的閩南水鄉圖。蘇靜的故居位于龍海區海澄鎮內溪村碑頭社(又名六口碑)。這是一幢始建于清末民國初年,坐北朝南的典型閩南民居,面闊三間,屋外有紅磚大埕,屋內則是最常見的一廳抱四房建筑格局。大廳正面端正懸掛著蘇靜將軍建國后第一次受銜時著將服的正面標準照。故居大門上懸掛由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葉選平題寫的“蘇靜將軍故居”牌匾。如今這里已是福建省革命歷史遺址單位,還是市區兩級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并在2011年由龍海市人民政府授予文物保護單位,是黨員干部和青年學生主題教育的重要場所。
從漳州走出的開國將軍不多,軍階最高的應算是蘇靜中將。蘇靜中將無論是在家鄉人民的眼里還是歷史文獻的記載里,他都被歸為一名儒將。他是開國將領中為數不多的知識分子,骨子里始終保持著中國知識分子所特有的最高精神追求:處事低調、淡泊名利、為人謙恭……
我第一次聽到蘇靜將軍的名字,還是讀小學低年級的時候。當時我正就讀海澄小學,這所小學位于海澄老街的盡頭,有一幢兩層的教學樓和一排低矮的簡易教室。這所小學在民國時叫南院小學,當年還名為蘇孝順的蘇靜就曾在這里接受完整的小學教育,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蘇靜是我們的優秀校友。
后來搬家,我換了一所小學——內樓小學,校長和副校長都姓蘇,我們把正副校長稱“大蘇”“小蘇”。“大蘇”開會時講話和氣,從不輕易批評人,“小蘇”則一臉嚴肅還時常訓人,我們看到他一般多繞著走。所以每次“大蘇”開大會講完話后,我們都有意把鼓掌時間拉長,后來老師告訴我們,大家口中常提及的“大蘇”其實就是蘇靜將軍的堂弟,于是我們對蘇靜將軍便更感親切了。
后來我升學龍海二中,每天進出的學校大門上的校名題字就是蘇靜將軍寫的。據說向蘇將軍求字的單位和個人甚多,只是將軍一向低調行事極不輕易題詞贈字,所以學校更以此為傲,每逢重大活動時總是特別提及。這種暗示的效果就是每天上學時我總喜歡抬頭多望一眼,他的俊朗書風就這樣理直氣壯地清晰印在我們的腦海里。二中學生也常以此為榮,檢點著自己的行為舉止,校風校紀一向不錯。想來蘇靜將軍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家鄉人民的視野,家鄉的人們提起他的名字時總言語中眉角微揚,語氣中多帶著幾分驕傲與自豪。
說蘇靜是儒將一點都不過分,他是科班出身的,師范科。1925年小學畢業后的蘇靜便來到了漳州城,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舍近求遠去了漳州城的省立第八中學求學,因為也就在1925年,在離他家不遠的石碼鎮就開辦了一所名叫石谿中學的新式學堂。這是一所由愛國華僑和熱愛鄉梓的一批社會賢達在清末“錦江書院”基礎上創辦的,那時的校長還是在漳州推行新學教育第一人,曾在省立八中任過校長的黃仲琴。其實從蘇靜的成長軌跡上,我們或許能找到答案。當年的省立八中進步之風可謂盛行,省立八中位于芝山中脈的凈眾寺,宋代朱熹在山上臨漳臺講學后,這座小山便成了漳州城的文脈核心。那里當年正在興建校舍,學校圖書館藏書頗為豐富,從乾隆年間出版的《真文忠公文集》到當時翻譯自蘇聯的進步書籍,在這里都可以找到。受進步思潮的影響,思想自由與兼容并包的辦學理念在這里得到了體現與踐行,在進步書籍的閱讀中,蘇靜的思想開始有了獨立思考的方向。
在讀中學的第二年,蘇靜便開始參加了中共的外圍組織“反帝大同盟”。無論是開會發言,還是組織上街活動,蘇靜便展現了與眾不同的干練及膽識。
中學畢業后的1929年,蘇靜回到了家鄉的合浦村東山尾當小學教員,早年的他就在這里接受私塾教育,是讀著《幼學瓊林》《千家詩》和《百家姓》啟蒙的。如今他回饋鄉親的正是這些年所學所思的現代文明與理想追求。教學中,他或許深感教學技能的不足,或許是胸中始終涌動的一股熱血在隱約的呼喚,于是他又一次重返漳州城。1930年,他考上了福建省立龍溪高級中學(原福建省立第二師范學校)。
1930年的省立龍溪高級中學正是學潮泛起、思想激蕩的澎湃時期。蘇靜的學長王占春、王德早在三年前就率領城里學生走上漳州街頭,向市民及手工業者們宣傳革命理論,并已在學校內秘密成立了黨組織。一直向往革命的蘇靜,因為有在中學時參加“反帝大同盟”的斗爭經驗,一旦融入省立龍溪高級中學便成了學校的學運骨干與中堅。他在黨組織的領導下,多次組織學校的學潮運動。反動當局很快就注意上了學運領袖蘇靜,迫于反動當局的追捕,蘇靜只得離開故鄉,隨父親前往緬甸仰光英脈鎮謀生。
地處熱帶的仰光城雖然陽光明媚,但卻不能使蘇靜的心情舒暢起來。終日眉目緊鎖的蘇靜內心是焦慮的,他和大多數抱著渡海來“番爿”賺錢發大財的唐山客不一樣,他仍心系家鄉,關注著來自祖國的每一條消息,特別是時政新聞。有個漳州同鄉在仰光開了一家照相館,一有閑暇功夫,蘇靜便到照相館幫忙,顯影、定影、沖洗、放大……蘇靜在暗房中既得到了快樂也收獲了本領。此時的他一定沒想到,他的這手功夫將會在若干年后,用繳獲敵人的相機,為黨和軍隊記錄下無數重要時刻與珍貴瞬間。
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前后,國內政治氣氛出現了暫時松動,蘇靜瞅準機會立刻返國。他先到廈門找到了同鄉蘇精誠,兩人共同的志向,共同的政治抱負讓他們走到了一起。他們在1932年4月一同返回海澄,并在東泗卓港村拉起了一支四十多人,擁有三十多桿槍的游擊隊。蘇精誠任隊長,蘇靜任政治委員。
1932年4月20日,這注定是漳州永載史冊的光輝日子,毛主席率領中央紅軍東路軍攻克漳州。蘇靜與蘇精誠率領游擊隊報名參加紅軍,他個人則并被安排到閩南工農革命委員會所屬的宣傳隊擔任隊長。貼標語、發傳單、搞動員,漳州城的大街小巷有了他忙碌的身影。5月底蘇靜轉入中央紅軍第一軍團,隨軍撤出漳州回師中央蘇區,他參加了的中央蘇區第四、五次反“圍剿”和后來舉世矚目的二萬五千里長征。
儒將蘇靜在戰爭年代把所學之長發揮到淋漓盡致:長征中繪制行軍線圖,拍攝紅軍過草地圖片,在情報戰線上戰功卓著……他參加了平型關戰役,參加了開辟東北根據地的斗爭和遼沈、平津、渡江等戰役。作為我軍代表進入北平同傅作義進行談判,為和平解放北平作出了特殊貢獻。1955年,蘇靜被授予中將軍銜,并獲二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和一級紅星功勛榮譽章。蘇靜將軍一生嚴謹,文而有節的性格讓他在很多大是大非中經受住了考驗。
1985年12月龍溪師范學校建校八十周年時,蘇靜將軍還特意回到漳州,回到母校,并在圖書館前親手栽下了一株南洋杉。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將軍新手種下的杉樹壯挺筆直,枝繁葉茂。師生們每看到這株高大挺拔的杉樹,便情不自禁地想起蘇靜中將,想到了他的剛毅的目光、正直的人品。
儒將蘇靜,儒中帶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