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行記》到《黔滇道上》

張向榮

兵荒馬亂時候的“文藝青年”才是真文藝。翻開李霖燦先生的舊著新版《黔滇道上》，只讀了幾頁，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多年前讀艾蕪的小說《南行記》的感覺。

李霖燦的這次旅行，是從沅陵步行啟程，經貴州到昆明的南行，“征途三千里，食宿十八站”。這趟旅行，既是美的，有大西南的山川瀑布、民族風情、飲食風物的獨特之美;又是殘酷的，這是抗戰最艱苦的一段時光，侵略者就在家中施暴，而國家的物質積累和軍事能力卻極為落后，而且土匪流竄，腐敗橫行，令人扼腕嘆息;還是“非主流”或者說“邊緣化”的，當時西南邊疆的現代化程度，不必說與彼時世界上的發達國度相比，就是與當時的北京、上海相比，差得也不是一星半點。當然，這種邊緣化也讓當地的藏傳佛教古跡、納西族的文化和語言，以及百姓的淳樸與善良不至遭到破壞。

美麗、淳樸與殘酷、落后并存，就是當時李霖燦在“黔滇道上”所見到的。旅途中，他們親眼看到了社會的愚昧和灰暗;他們采風，用畫筆記錄下遭難的國家的邊疆風貌;他們宣傳，在沿途繪制抗日宣傳的壁畫，向當地百姓發表演說，傳遞抗日的意志。可以說，這是一次典型的藝術抗日、文藝救國之旅。

旅途結束后不久，李霖燦根據旅行筆記和日記撰寫了一本小冊子，在1940年戰火未熄的時候出版，請沈從文作序，書名就是《黔滇道上》。時代變遷，這本舊著早已經難以看到。等到最近，李霖燦的哲嗣李在中將其重新整理出來，并收錄了李霖燦當時的日記，以及撰寫的關于苗族生活、溶洞、麗江象形文字和民族文化等的調研報告，還增加了大量手繪的山水風景、城市風貌、肖像圖。因此，書雖然延續了舊名，但內容卻翻了好幾倍，成為這段有意義的旅行最完備的記錄。

因此，這本書就同時具有了兩種意義：一個是文化的藝術的意義;一個是歷史的政治的意義。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歷史的政治的意義，這也是變化較多的那部分。仍然拿《南行記》對比，小說的男主人公是一個有文化有思想的“流浪漢”，西南邊疆在他眼中主要是一個有魅力的異域。但《黔滇道上》里就完全不同了。

抗日戰爭的爆發，促使了像李霖燦這樣的人大量來到西南，繪制西南，詮釋西南，建設西南。侵略者的轟炸不僅沒有起到威脅的效果，反而使西南的各族人民都意識到，自己不再是白云深處的方外人士，而是國家被侵略的中國人。這就使得本書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回憶錄、旅行記，而成為回溯現代中國起源歷程的一個珍貴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