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養小月光

三月逢江

“不用你端茶送水，做牛做馬，鞠躬盡瘁……

“對我糾纏不休，投懷送抱就行了。”

①不給肉就搗亂

倪彎彎搬來春莘路半個多月了，這半個月來她過得苦不堪言，而始作俑者就是她某位素未謀面的鄰居。

現在，她有幸坐在他家的廚房里，戴了美瞳后一紅一藍的眼睛緊緊盯著盤里最后一塊臘肉，舔了舔嘴巴，問道：“我……我可以吃完嗎？”

男人杵在角落里，離她兩米遠，高大無比，和她對視時眼里卻帶著一絲驚慌，很快便轉開了眼：“您請。”

仿佛怕他后悔似的，倪彎彎趕緊動筷，等心滿意足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這才發現他還站在那里，此時正背對著自己。

倪彎彎看著他T恤下顯露的肌肉線條，羨慕不已，暗暗猜測這人可能是個健身教練。

可下一秒卻見他雙手合十，對著墻上貼著的灶神爺拜了又拜，聽見他小聲說道：“滿天神佛請來保佑我，讓這個妖孽吃完這塊肉速速離開！”

倪彎彎蒙了兩秒，隨后滿臉通紅，明白過來這個“妖孽”是指自己。

而這時對方也轉過身來，見她捧著肚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悄悄摸到身后，嘴巴開開合合仿佛在念咒，明明害怕但卻忍不住道：“……你都吃完我明天的午飯了，還能再吃？”

倪彎彎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猛地向他鞠了一躬，心想還是先強調自己的身份比較好：“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人！”

看他仍然警惕著，倪彎彎用紙巾擦掉臉上的顏料，手上的紙巾立刻一片鮮紅， 她萬分抱歉道：“真的，這是我化的特效妝。”

話音剛落，一把菜刀“哐啷”一聲掉落在了男人的腳下。

他一抹臉，皺著眉頭撿起刀，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我就說嘛，哪有這么饞的鬼？”

倪彎彎欲哭無淚，也開始怪自己為什么這么饞。

搬過來的第一天晚上，倪彎彎硬生生從夢里被餓醒了，窗外飄來的小炒肉味道有多香，她就有多想見見這人，可沒想到兩人方才的第一次見面如此尷尬。

她是個美妝博主，剛剛錄完萬圣節妝容教程，頭上還頂著根白骨，眼睛和唇角都淌著“血”，妝容逼真又嚇人，正準備卸妝時，樓下準點傳來了香味。

那股香辣味躥出百米開外，光是聞一下，她就知道這人是自己老鄉。

在兩廣地區，所有號稱湘菜飯館里的“重辣”都是微辣，所以倪彎彎無比眷戀這股辣味。

可她是易胖體質，自從上大學后體重就沒下過一百一，這已經是她今年決定減肥的第十二個月了。

她長嘆一口氣，打開窗戶想像平常一樣聞幾下解解饞。可她剛探出頭去，正好和樓下院子里端著碗吃飯的人打了個照面，對方一看到她的臉也愣住了，而她渾然不覺，只盯著他碗里的肉，咽著口水問道：“能嘗嘗你的肉嗎？”

她當時不知道，自己頂著這副尊容說出這句話，給對方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陰影。

②有機會一起吃肉，有機會再偶遇

“你好，我叫倪彎彎，是隔壁樓上新搬來的租戶。”

倪彎彎還坐在原位，面前是好些個染紅的紙團，她看眼一旁的男人，露出了唇角兩個梨渦，想起方才那把菜刀就偷偷笑起來。

可對方卻笑不出來，不忍多看一眼她的臉，趿拉著拖鞋打開了門：“周旋。”

他做了個“請”的動作，倪彎彎傻乎乎地就順應著他往外走，待到了門外，略帶著寒氣的風一吹，她仰起頭來望向屋里的周旋，便聽見他說：“下次我們再好好認識一下，再聊下去我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噩夢。”

她是擦了臉上的顏料，卻并不是卸了妝，紅色的顏料此刻在她臉上糊成一片，恐怖程度和方才不相上下，任誰這個點看到她，都會嚇得昏厥過去。

倪彎彎撓著頭，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正想說些什么，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掉了個個兒，一頂寬檐帽子蓋在了她的腦袋上，一時間遮住了她眼前的月光。

大手拍拍她的頭：“小東西，趕緊走，別再露臉了啊。”

周旋送她到樓下，倪彎彎“噔噔噔”跑上二樓，停在窗口處探頭往下看，周旋則剛剛轉身準備回家。她雙手捂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鬼使神差般小聲喊道：

“喂，周旋！明天能來你家吃肉嗎？我買肉！”

樓下人腳步一滯，半邊身子都轉過來了卻突然停下，倪彎彎便捂嘴偷笑：“你轉過來吧，我捂住臉啦！”

周旋這才轉過頭來，看到她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卻無情拒絕：“不行，我沒空。”

倪彎彎也不糾纏，喊道：“那下次吧，晚安！”

說完，不等周旋回應，又“噔噔噔”地往上跑，周旋這次沒轉身離開，看著小小的身影消失，聲控燈一層又一層地亮起來。

周旋果然沒空。

那晚之后，倪彎彎已經兩個晚上沒聞到香味了，她每次出門，都會探頭往周旋家的院子里看一眼，院子里偶爾有一位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再沒見過其他人了。

她有點失落，自己卻也分不清這是由于沒吃到肉還是其他什么原因。

這天下午她滿課，下課后去操場跑步，剛跑了半圈，有人從一側跑出來，和她并肩。

“圓圓？好巧呀，你竟然也會來跑步？”

來人是倪彎彎的同班同學，是第一個發現倪彎彎美妝博主身份的人，因為她也是。

某一次直播PK，倪彎彎直播間的粉絲數量碾壓了她這方，而她卻發現，對面這個擁有數萬粉絲的美女和班上存在感極低的小胖妹長得極像。她立刻下線，跑到倪彎彎宿舍，掀開了她床上的遮光簾，化著精致妝容、仿佛變了個人的倪彎彎詫異地看著她。

沒過幾天，倪彎彎的直播間總會有人來刷屏，說她胖、說她妝后差距大、說她更適合去做吃播，倪彎彎便知道是這個同學搞的鬼，所幸她的粉絲們每次都罵回去并且安慰她。

后來倪彎彎因為直播和錄視頻需要，搬出了宿舍，而這位同學卻逮著機會便上來嘲諷兩句。

她原本打算再跑一百米就離開，可一看到這人就咬緊了牙關，加快速度準備跑開，這人卻死纏爛打地黏上來。

“我以為你靠修容就夠了呢。”

她陰陽怪氣的，氣得倪彎彎原本因為運動而通紅的臉蛋更是紅上幾分，連脖子都紅了。

倪彎彎停下來，正準備說點什么，一只手從她背后伸了過來，攬住了她的肩膀。

倪彎彎嚇了一跳，轉頭只看到了修長的脖子和喉結，再抬頭便看到了周旋一張英俊的臉。

周旋笑著注視面前的女生，笑意卻沒有到達眼睛里，他低頭問倪彎彎，姿態親昵到倪彎彎的三魂七魄都飛走：“彎彎，跑步呢？怎么不喊上我？”

倪彎彎愣愣的，根本沒聽清他說些什么。她原本就是軟乎乎的性子，方才難得要炸開的刺被他一手撫順了，此刻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只順從的小鹿。

可周旋渾身都是刺呢，他是從對方那一句“圓圓”開始，方才那撞見倪彎彎散步一樣的慢跑方式而出現的笑意便沉下來了。

這女生從他出現便被吸引了目光，恰好周旋抬頭時也看了她一眼，兩人便對視上了。女生又像變了種模樣，矜持羞怯，鼓足了勇氣想要自我介紹，可周旋卻突然嗤笑了一聲，又轉過頭去，一臉疑惑地問倪彎彎。

“你怎么跑步還化妝呢？”

可沒等倪彎彎回答，他又低下頭更加湊近了幾分，呼吸都打在了倪彎彎眼睫上。

他仿佛仔細端詳一般，過了十來秒，才直起身來，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又一手揉亂了倪彎彎的頭發。

“哦，原來沒化妝啊，怪好看的。”

可不好看嘛，運動后的倪彎彎臉蛋白里透紅，他突然一湊近，兩只大眼睛里又含上了一汪春水，怯怯又無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這句話，小小的人耳朵都泛上了粉紅色。

③拼飯嗎？你做我吃光的那種

周旋之后看都沒看那女生一眼，邁著長腿悠悠走開，倪彎彎失了魂兒一般，只會跟在他身后。

倪彎彎還紅著臉，跟在后面偷看他的背影，覺得他貌似更加高大了起來，冬日的余暉灑在他身上，整個人都無比耀眼。

她偷看著，周旋卻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開口問道：“今天有空了，吃肉嗎？”

他問得自然無比，明明兩人才第二次見面，卻親近得像多年好友。

一聽見肉，倪彎彎的魂兒便回來了。她毫不客氣，飛速起身往家的方向跑，跑開幾步，才發現周旋手上牽著一條繩，另一端是只長相兇悍的橘貓，正慢悠悠地跟著周旋走。

倪彎彎只見過別人遛狗，第一次見人遛貓，而操場上圍過來好些只大狗，都被周旋的貓兇得無法近身。

倪彎彎問道：“你……你怎么會在我們學校啊？”

周旋晃了晃手中的繩子，挑挑眉：“不是說了嘛，今日有空，宜燉肉，宜遛貓。”

倪彎彎一下子笑出聲來，方才的不愉快因為他的出現全部溜走，嘴角邊的小梨渦也適時地跑了出來，感嘆一聲。

“對，今日大吉。”

兩人買完菜回家的路上，倪彎彎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皺著眉頭問道：“周旋，你是怎么認出我的呀？”

倪彎彎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摸摸臉，明明自己現在是素顏狀態，而他們倆之前也就見過一次面，她還化成了那副鬼樣子！

“這有什么難的，你不就是你，”周旋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答道，“更何況我一向過目不忘。”

怕倪彎彎不信，周旋繼續說道。

“春莘路就這么一個倪彎彎，住53號403室，是個湘妹子，愛吃辣，嘴饞，但筷子都握不標準，”他停頓一下，看眼倪彎彎袋子里兩顆圓滾滾的花菜，“還愛吃花菜？”

倪彎彎轉頭看向他，瞪大了眼睛。周旋嘴里還含著根棒棒糖，漫不經心，一眼也沒再看她。

“你太厲害了！”倪彎彎語氣里全是崇拜，而她十分擅長自我安慰，“那也間接說明，我妝前妝后差別不大！”

周旋想到自己那晚的慫樣，一巴掌推開自家院門，嫌棄道：“和那副餓死鬼的樣子相比，差別還是挺大的。”

倪彎彎“嘿嘿”一笑，毫不吝嗇地夸贊他：“那是因為我在這兒就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湘菜了！”

很快，倪彎彎便用實際行動再一次證明了自己所言非虛。

她看眼桌子上被掃蕩一空的盤子，擼起袖子自覺地去洗碗，而周旋則端著一碗龍骨湯和半碗米飯進了房間。

洗完碗后，倪彎彎走到房門口，看到屋內燈光昏暗，周旋盤腿坐在地上，看著老人慢悠悠地吃飯，時不時笑著用手帕給她擦擦嘴角。

倪彎彎悄聲退到院子里去，寒風中，她的心情也低落了下來。她抬眼剛好可以看到此刻空蕩蕩的廚房和餐桌，仿佛能看到周旋深夜在廚房里忙忙碌碌，停下來時身邊卻空無一人，忍不住有點心疼。

半個小時后再出來時，周旋手上的碗已經空了。他看到倪彎彎在院子里時，有些驚訝。

“還不回家？”

倪彎彎摸摸自己的肚子，笑得有點羞澀：“散散步，消消食。”

院子里有一顆杧果樹，看上去已經有很多年了，枝丫都探出圍墻，倪彎彎便繞著杧果樹走了九圈，然后停在了周旋面前：“周旋，拼飯嗎？”

倪彎彎真誠無比。

“你做飯，我負責吃光的那種。

“就算再晚，我也想過來蹭飯！”

怕周旋不同意似的，倪彎彎余光落在圍墻上舔毛的大橘身上，追加條件，努力推銷自己。

“我也可以幫你遛貓，牽著大橘走在學校，真的超酷的。”

月色下大橘一躍而下沖進周旋懷里，停留兩秒后又躥到了杧果樹上，倪彎彎遲疑道：“不過，它真的需要人來遛嗎……”

④風里藏著心跳聲

周旋這幾天休息在家，倪彎彎便整日跟在他身后，往往是提著各種食材過去，又纏著周旋進廚房。

她也見過那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了，跟著周旋一起喊她“奶奶”。

這種日子太逍遙，等倪彎彎收到第一百條催更提醒時，她開始認真考慮改行當吃播的事情。

與日俱增的不止催更提醒，還有她的體重，倪彎彎從體重秤上下來，長嘆一口氣后撲倒在床，摸著小肚子感慨：“幸福肥不算肥。”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之際，樓下傳來開門聲，她條件反射地起身，跑到窗戶旁往外探看，院子里的周旋看到她那顆睡奓毛的小腦袋后一愣，笑罵道：“你是不是誰派來監視我的啊？”

見她傻乎乎地搖頭，周旋揮了揮手上的摩托車頭盔：“走嗎？”

她這次點頭了，一分鐘后小跑著抵達了他的面前，眼神清明，滿是期待。

周旋把頭盔丟進她懷里，忍不住想，這小姑娘也太好騙了。

他的嘴角明明上揚，卻問道：“你跟別人走之前，都不問問去哪兒？”

倪彎彎坐在他的后座上，一雙小手試探性地半摟住他的腰，明知道周旋沒看她，卻還是不爭氣地因為這偷摸的小動作而紅了臉。

“我才不會跟別人走呢。”

與此同時，摩托車發動了，聲音巨大。

車都開出去一段距離了，風呼呼地直往倪彎彎的毛衣里灌，她又偷偷往前挪，手上更用力地抓緊了周旋。

不知道那句解釋周旋聽見了沒有，倪彎彎卻還想再多解釋一點。

“因為你是周旋呀。”

周旋其實都聽見了，所以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冒出這句話，一側頭，便在后視鏡里看到女孩緋紅的臉和躲閃的視線。

“跟著周旋走，肯定是去吃好吃的！”

下一秒，風裹挾著周旋低低的笑聲傳進了倪彎彎耳朵里，她咬咬唇，猜測自己肯定半邊臉都燒了起來，便偷偷把那半邊臉貼在了周旋的背上。

心底也越燒越熱。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周旋把她從城里帶到了郊外，二人面前是一大片大棚，他熟門熟路地拿了個籃子，丟到倪彎彎懷里。

“走唄，周旋帶你吃好吃的。

“肉吃多了，今天解解膩。”

周旋撩起大棚門簾，倪彎彎便鉆了進去，看到地上一簇簇掛滿果的草莓，撒歡似的跑了進去。

草莓棚里還有一些人，三三兩兩，都是周末帶孩子來的家長。倪彎彎眼明手快，嬉笑著和那些小孩子比賽，把又大又紅的草莓往自己籃子里裝。

突然，一只手伸到倪彎彎眼前，還舉著一個碩大的草莓，她順著那只手抬頭看去，看到周旋挑了挑眉，草莓又往她唇邊送了送。

“我用水沖過了，你嘗嘗？”

倪彎彎再貪吃，這個時候也紅了臉，就著周旋的手咬了一小口，可還沒來得及嚼，周旋突然拍拍她的肩膀，手指了一個方向。

倪彎彎看過去，大棚門口豎著好大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摘完清算，謝絕品嘗。

她咀嚼的動作登時僵住，吞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感覺角落里的看棚大爺此刻都在盯著自己。

周旋卻笑出聲來，看她實在窘迫，攬著她的肩膀，用寬厚的背幫她擋住別人的目光，草莓屁股又往她嘴邊送，催促道：“快，我擋著，你消滅物證。”

倪彎彎毫不懷疑，這時也顧不上驕矜了，像小動物進食一樣，一口下去，右邊臉頰鼓起一個小包，一邊悄悄回頭探看，卻發現大爺走了過來。

她囫圇吞棗般咽下去，以為要挨罵了，緊張地抓住周旋的衣角。周旋卻笑得更開心了，下一秒，她便聽見身后的大爺朝著他們喊道：“老板。”

這聲“老板”肯定不是喊的她，倪彎彎抬頭，捕捉到了周旋根本沒有在掩飾的玩味笑意。

而她卻因為這抹笑又變成了大紅臉，瞪一眼周旋，化羞憤為動力，把一號大棚“洗劫一空”。

⑤現在，身份落實了

周旋又忙起來時，倪彎彎已經被允許“登堂入室”了，不上課的時候她便跑到周旋家里，坐在院子里陪奶奶一起曬太陽。

她嘴甜又愛笑，十分招老人喜歡，兇悍大橘也會從圍墻上跳下來在她懷里停留幾秒了。

這一天，倪彎彎還在樓上睡著，便聽見樓下院子里一陣嘈雜，她爬起來一看，卻見周旋奶奶的輪椅停在角落里，五六個中年男女在不停地進進出出。

她還以為是有客人來了，再一看卻見周旋奶奶捂著臉在哭泣。

倪彎彎一邊迅速換上衣服下樓，一邊撥打周旋的電話，可撥了兩遍，周旋都沒有接通。

她聽著院內越來越大的聲響，工作日也沒有幾個鄰居在家，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闖了進去，臉上的笑容僵硬無比。

“哎，奶奶，家里來客人啦？周旋不在家嗎？”她裝作驚訝，徑直往周旋奶奶那兒去，手卻不著痕跡地握住了輪椅把手，護在了奶奶身前。

見有人找來，屋內的人齊齊出來，一個個卻不太友善，上下打量著她，有人問道：“我是他姑姑，你是誰？周旋女朋友？”

這群人說是親戚，卻像是來討債的，倪彎彎便道：“啊？不是啊，周旋欠我兩百塊錢，半個月了都沒還，姑姑你能幫著還了嗎？”

周旋回來的時候，那群人剛走，倪彎彎抱著奶奶安慰著。

他臉色陰沉得嚇人，跑上前來，把奶奶從輪椅上抱起回房間，對倪彎彎只問一句：“你和奶奶有沒有受傷？”

倪彎彎搖搖頭，可也嚇得不輕，眼睛通紅著，她從來沒遇見過這種事。

她方才說謊，也不知道對方看沒看出來，只笑著回答她：“我們也是來找他還錢的，先來后到，你就站旁邊看好吧。”隨后幾個人又叫嚷著進了屋，把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

周旋安撫著奶奶睡著，便牽著愣愣的倪彎彎出門，找了塊干凈的地方讓她坐著，兩只大手齊齊揉上她的腦袋，把她嚇丟的魂兒都找回來。

周旋眼睛也紅著，問道：“嚇到了嗎？”

眼前的女孩兒平常在他面前只會傻笑，偷吃一個草莓都小心翼翼，他想象不到她是花了多大的勇氣站出來，幫他保護了親人。

倪彎彎搖搖頭，又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隨后露出一個笑來，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我錄了像。”

她指指角落處的輪椅，不顯眼處的桿子上赫然掛著一個微型攝像頭。

這個攝像頭原本是倪彎彎用來外出拍日常Vlog的，這次派上這么大的用場，倪彎彎覺得，這是她拍視頻做直播以來，做過的最有價值的一件事情！

兩人深夜從警察局出來，有視頻為證，去周旋家鬧事的人都被拘留了。

倪彎彎才知道了來龍去脈。

原來周旋真是她的老鄉。

周旋小時候便父母離異，跟著母親回了湖南老家，其間從不曾和父親聯系。再聯系時，是兩年前他父親去世，周旋和母親一起出現在了葬禮上，之后又匆匆離去。

半年前，周旋接到了這邊醫院的電話，電話里周旋奶奶一直痛哭，獨子去世后，那些親戚搜刮掉她一大部分錢之后再沒有人來探望她，她在浴室里摔倒，也是半天后鄰居發現的。

她一直想著周旋。

“所以我就回來了，”周旋看眼天上的月亮，才想是今天是十五，“那些人害怕奶奶把房子和地都留給我，就又冒頭了。”

兩人坐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倪彎彎聽著周旋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訴說著，想到他也算是背井離鄉來到這里，只為了留下來照顧能稱作陌生的老人，心底隱隱泛酸。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周旋扭頭看向倪彎彎，看見她眼睛里泛著水光，光里又映著月亮，突然笑道：“都解決了。”

倪彎彎重重地點頭，甕聲甕氣道：“我回頭就買十幾個攝像頭，看他們還敢不敢來！”

兩人都笑起來，周旋突然抬起一只手指向月亮，另一手撫在倪彎彎的耳側，拇指摩挲在倪彎彎的眉心，聲音沉沉，擾亂了倪彎彎一顆心。

“彎彎，希望你的人生，像今晚的月亮，圓圓滿滿，明亮如初。”

倪彎彎還愣著，周旋卻又湊上前來，湊得更近，下一秒，他薄薄的嘴唇便親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周旋低低地笑著，繼續說道：“說起攝像頭，在警察局看錄像時，警察同志也問了我那個問題。

“他問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倪彎彎抬起眼睫看他，兩廂對視，眼里都是純情，又聽見他說：“我說，我今晚要回去再問問她。”

在周旋的沉沉注視下，倪彎彎笑出了那兩顆梨渦，抬起下巴，飛速在他嘴唇上輕吻了一口，把他方才那個唬人的吻落實了。

“現在是了。”

⑥最大的愿望——吃霸王餐

兩個人在一起后，周旋仿佛更忙了，更讓倪彎彎難過的是根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周旋只給了她一大份便箋和一支筆，供她每日點餐，而周旋無論多忙，都是下午六點準時到家，開始為小女友洗手作羹湯。

倪彎彎在樓上直播，給自己的妝容取名“冬日趕緊去戀愛妝”，光是聽這個名字，直播間的粉絲們都預感到了這應該是波狗糧。

果不其然，倪彎彎嘴角的梨渦全程都在線，當窗外傳來炒菜時鍋鏟和鍋的撞擊聲，其中又伴隨著那么幾句跑調的歌聲時，倪彎彎的笑容更甚，用直播間粉絲的話來說，就是——

“幸好我沒長眼睛，看不見這膩人的笑。”

“趕緊下播吧，趕緊去戀愛吧！”

倪彎彎羞澀一笑，涂好蜜桃味的唇膏，十分聽話：“那我就去戀愛啦！”

說完，她便關掉直播，換上精心挑選的裙子，十分矜持地出現在了周旋的廚房里。

周旋剛盛好她的飯，回頭看見她身上的裙子，挑了挑眉，說道：“你忘了你今天點的菜了？”

周旋回身，端上了一盤醬汁肘子。

倪彎彎摸摸自己勒得緊緊的腹部，深吸一口氣，最后還是哭著準備跑回樓上換衣服，轉身前周旋卻拉住她，俯身過來親了親她的發頂。

“很好看，我很喜歡。

“但是我更喜歡你把我做的菜給吃完。”

這兩句話讓倪彎彎十分受用，破涕為笑，美滋滋地上樓換了件寬松毛衣。

飯后兩個人牽著手在學校里散步，倪彎彎忍不住追問周旋：“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周旋卻依舊神秘一笑，搖頭不語。

倪彎彎想到那幾座草莓棚，隨后張大了嘴，懷疑道：“你不會還有別的什么產業吧？！”

話音剛落，周旋就笑出聲來：“我倒是希望有。”

這一次周旋問道：“你呢，有什么愿望嗎？”

倪彎彎想了想，兩分鐘后笑道：“暫時沒有。”

“遇見你之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學校小吃街開一家正宗的湘菜館。這家湘菜館呢，堅決不能以廣東人吃辣的程度為轉移，我說要特辣，那就是要在辣椒里找菜吃！少給一丁點兒辣椒都不行！”

倪彎彎手舞足蹈，顯然是對廣東的湘菜館積怨已久，但一觸及周旋看過來的沉著目光，她便抱上去軟糯撒嬌。

“幸好有你。

“要是你開湘菜館，我一日三餐都去報到，堅決不埋單！”

周旋將她擁滿懷，寵溺笑道：“還有這樣的道理？”

倪彎彎“嘿嘿”一笑：“我要死皮賴臉留在店里，給老板端茶送水，做牛做馬，鞠躬盡瘁……

“糾纏不休。”

⑦圓圓滿滿，明亮如初

寒假結束，倪彎彎從家回來。

途中出租車經過了大學小吃街，倪彎彎注意到有一家新的湘菜館剛開業，店門口都是彩炮紙屑，來來往往的人還挺多是學生。以往的倪彎彎肯定要記下店名來嘗一嘗，而現在的她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等回到春莘路，她收到了周旋的微信，內容是一個地址，就在小吃街。

倪彎彎便又折返回去，等走到那家湘菜館門口，她才發現了不對勁。

尤其是招牌底下寫著大大的一行字——堅決不以廣東人吃辣程度為轉移。

這句話怎么這么熟悉？！

再往里走幾步，倪彎彎看到了店內右側一排排的草莓，桌子上壓著宣傳單，單子上又是幾個大字——消費滿五十送一盒草莓，感謝大棚草莓園傾情贈送，大家可以多多支持！

倪彎彎“撲哧”一聲笑出來，佩服道：“怎么還順帶推動了自己的副產業呢？”

這時，她身后響起一聲咳嗽，她轉過頭去，便見周旋斜斜地倚在了柜臺上，一個月未見的人仿佛更加高大、成熟，看著她靜靜地笑著。

倪彎彎還沒任何動作，周旋便張開了雙臂，待懷抱填滿時低聲在她耳邊說道：

“不用你端茶送水，做牛做馬，鞠躬盡瘁……

“對我糾纏不休，投懷送抱就行了。”

這邊兩人相擁，滿堂客人起哄大笑。

有一陣風掠過，吹動了墻上貼著的幾十張便箋，上面是娟秀的筆跡，寫著蒜薹炒臘肉、醬汁肘子、蔥燒鯽魚、大盆花菜……

而柜臺上還放著一沓新的便簽，等著有人將它們一一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