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道

1982年的清明，雨花臺樹木蔥郁，小徑幽長。鳥兒掠過蒼松飛過綠柏，在晨曦中留下聲聲清脆的鳴叫。一位老人在這蒼松與翠柏間，虔誠地栽下了一株樹苗。

老先生，我們這兒是不可以隨便栽植的。雨花臺紀念館的工作人員走了上前。

同志，我不是隨便栽植。我想要栽一株樹，一株丁香樹。

知道我為什么栽這株丁香樹嗎？老人的視線掠過松柏望向遙遠的天際……

那年那月，東吳大學，琴室里總有一個彈鋼琴的姑娘，秀眉麗眼，她叫白丁香，同學們都叫她丁香。琴室里，也常有個拉二胡的青年，偉岸俊朗，他叫樂于泓，同學們叫他阿樂。從《圣母頌》到《春江花月夜》，從《命運交響曲》到《二泉映月》，共同的興趣愛好令兩人越走越近，他們漫步于金陵古城的頤和路上，他們攜手于家鄉姑蘇城的虎丘塔下。他們相識、相知、相愛了。

抗日救亡運動時，兩人呼著口號并肩行進在游行的隊伍中;學校禮堂的舞臺上，回蕩著他倆文采斐然的激情演講;夜色四起時，金陵古城留下他們張貼傳單的青春身影。在共同理想的召喚下，他們一起在鐮刀斧頭的黨旗下宣誓：永不叛黨！

相愛的日子堪稱是琴瑟和諧，白色恐怖下的地下工作刀光劍影。上海的地下黨組織遭到破壞，阿樂和即將畢業的丁香先后被派到了上海。經組織批準，在那間簡陋的亭子間，阿樂與丁香秘密結婚，他們連一個大紅的雙喜都沒有去買。有愛的地方，簞食瓢飲勝似玉液瓊漿;胸有信仰，晦暗的前方就是幸福天堂。早春的上海灘陰冷潮濕，阿樂組織閘北工人罷工，遭到反動派武裝襲擊，數名同志被捕犧牲。那夜，阿樂拉了半夜二胡，悲憤交加，直到琴弦“嘎”的一聲崩斷。丁香默默地為丈夫包扎流血的手指，再將琴弦續上。

丁香要走了。剛懷孕的丁香，被組織派往北平從事地下工作。阿樂撫著妻子長長的黑發：千萬當心！丁香的大眼睛盈滿淚花：千萬當心！阿樂和丁香不知道，這一別就是今生今世，這一別就是陰陽兩隔！

在北平的丁香被叛徒出賣，押進了審訊室。看似柔弱的姑娘經受住了審訊與酷刑，只對難友留下一句：我是個對不住母親的孩子，我是個對不住孩子的母親！此時的丁香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堅貞不屈的丁香被押解至南京。1932年12月3日，槍聲響起，雨花臺的黎明飛濺起漫天的血花。

悲痛欲絕的阿樂將丁香的照片揣在懷中，將有著丁香體溫的二胡帶在了身邊。從上海灘到青島港，從青島的國民黨監獄到南京的“首都反省院”，從槍林彈雨的新四軍四師，到雪域高原的進藏部隊。每日里，阿樂都會看看妻子的照片，閑暇時，阿樂總是拉上一曲《祭丁香》，那是他血與淚的永遠思念。第十八軍多才多藝的宣傳部部長，身前身后有著若干女性傾慕的目光，阿樂的心卻永遠在丁香身上。

整整十八年后，年逾不惑的阿樂找到部隊首長：我要結婚！我找到了我的丁香。時鐘曼，一個與丁香形神兼似的女兵走進了阿樂的心田。他們的女兒出生，妻子對阿樂說：給起個名字吧！阿樂毫不猶豫：女兒的名字就叫丁香吧！

今年，是我的丁香在雨花臺犧牲五十周年，我到這兒就想栽下這株丁香樹，紀念我永遠的愛人。老人輕柔地撫摸著眼前這青翠碧綠的丁香樹，老淚縱橫。紀念館的工作人員流淚了，圍觀的游客流淚了。紀念館當即決定，為這位老人，為烈士丁香，再植上幾十株丁香樹，這冬日里青翠、夏日里芬芳的小徑，從此更名為丁香小道。此后，每年的清明節，樂老先生都會攜妻女到丁香樹下，二胡聲縈繞在丁香樹間，如泣如訴又壯烈激昂。

1992年，樂于泓老先生與世長辭，他的妻子時鐘曼和女兒將他的骨灰送至雨花臺，埋在了丁香樹下，與他的愛人丁香永遠相依相伴。

張曉惠：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書香鹽城”形象大使，全國三八紅旗手，著有 “雨花忠魂”系列紀實文學。

編輯 木木 69137296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