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二章）

王小玲

與卿書

飲下這杯月色，我就醉了。

脫下戲服，把百合、牡丹、芍藥、木槿……穿在身上。

我嗔念流水的柔情，貪戀草木的香氣，體內的花粉化作腰間流云;

我的胭脂秘制在桃花蕊里，窖一壇沉香，等流水來取走，賜我永世的愛。

風聲挑破我，三千落花都是骨血，輾轉于流水與明月之間，體內的荒原一次次卷起青草的風暴，點涼露為火焰，虛擬一場無法無天的愛情。

多少流年虛度，而人間芳華正好;我的香氣爆裂，陌生人，我也贈與你。

千里萬里不過是云來云去。

我們有相同的身世，遺世千年，請給彼此麻衣遮體的溫存，不要等月亮生出銹痕，北風卷走熱愛;

我一低頭，鹽味的骨朵就笑出聲來。

花與蝴蝶都向死而生。

我身體里有香氣和翅翼、滄海和桑田。

還怕什么深不可測的人間？

萬物生

他有月亮的臉，絲綢的皮膚。

謎一樣的男人，藍煙的眼神是謎面，讖語的謎底還未爆裂。

三月驚蟄，我的體內雎鳩和鳴，白鹿呦呦，肉體如野蘋生香，他贈我經書和流水，許我春澤如玉，也有刀子劃割皮膚的疼。

就像蠟梅，必須歷經霜雪、冰凍，和所有的壞天氣，在枯枝上結苞、盛開，然后一朵一朵落下。

香氣隱忍，抽出一生的水。

謝了，污了，碾作塵了，這必經的劫，高貴而卑微的愛。

整個冬天我都在丈量一朵在枯枝上的梅花，從盛開到落地，隔著多遠的春天。

受了梅的蠱，走一步就在心里喊一聲他的名字。

香氣孤獨彌散，妖一樣繚繞。我心亂如麻。

王，神，巫，強盜，孩童，公子，玉人……我在這些名詞上插滿白旗。

我愛他愛到絕望，愛到每一個細胞都凌亂，愛到春天無花，蝴蝶縛繭。

像鬼魅那樣親近死亡，死亡是另一種生。

我劫后余生，死里逃生，死去活來，罌粟一樣萬劫不復。

你隔空喊一聲早安，我又十指春風，萬物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