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紫欣
她在茶具市場買杯,很意外看見貨架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搪瓷杯?她皺起眉頭,盯著眼前漆著一層光滑白釉的搪瓷杯,陷入茫然,她內心深處的記憶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聽那洶涌澎湃,聽那滾滾江水,聽那潺潺溪流……瞇著眼,那茶香四溢的杯中金銀花開的聲音,她還記得。
金銀花開,初為白色
正值初夏,窗外的金銀花剛剛綻放,花香還不是很濃郁,淡雅的幽香沁人心脾。爺爺倚在窗邊,扶著一副老花眼鏡,右手端著搪瓷杯,讀著報紙。杯中,是去年曬干的金銀花茶,在翻滾的開水里它們仿佛重獲新生,舒展身姿。她依偎在爺爺身旁,看著搪瓷杯中金銀花在水渦里打著旋兒再沉底,她咯咯地笑。
茶香鉆進她的鼻子里,她指著窗外一片潔白的金銀花,跳著說:“爺爺,我也要!”爺爺望一眼窗外的金銀花叢,摸著她的頭:“丫頭,現在還不能摘哩,要等金銀花燦爛過后才能曬花茶,每一朵花都有活著的權利。花開,絢爛一生;花落,留有余香。”她搖搖頭,懵懂的她不懂爺爺話中的含義,看著窗外金銀花那張揚的花瓣,她總忍不住摸一摸。
摘不著花,沒什么可玩了,她就小強盜般把爺爺手中的搪瓷杯搶走。杯中的茶早已喝完,一股清香縈繞。她把搪瓷杯放在耳邊,嘩嘩、沙沙、嗚嗚,各種各樣交織在一起的聲音傳入耳中,空寂,悠遠。這里面居然有聲音!她驚奇地叫著:“爺爺!你的搪瓷杯會唱歌!”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樂顛顛地跑過來,要給爺爺聽。爺爺看她一臉興奮和天真,很慈愛地笑了。
金銀花盛,芬芳燦爛
窗外的金銀花由白變黃,黃白相間。讀書看報之余,爺爺趴在窗邊,給金銀花叢澆澆水,理理葉子,一絲塵垢都細心抹去,用心照料著。她跟著爺爺,饒有趣味地看著。
“爺爺,去聽杯吧。”等爺爺閑下來,她總這么說。“聽杯”,爺孫倆的一個新名詞。她喜歡和爺爺在茶具市場聽杯子里的歌聲。每聽一個杯子,她會一本正經地告訴爺爺:“這是大雨落到海面上的聲音”;“這是江水滾滾的嘩嘩聲”;“這是車輪壓過泥潭的聲音”;“這是悶悶的雷聲”……
爺爺仔細地聽著,摸著天真的她,笑瞇瞇地問:“丫頭,爺爺的搪瓷杯是什么聲音?”她認真地想了想,抬頭告訴爺爺:“金銀花盛開的聲音。”爺爺笑了,激動地咳嗽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如同那金銀花。
金銀花枯,花香不再
時光變遷。
她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變成大姑娘。她讀了幼兒園,念了小學。上初中,作業,考試鋪天蓋地壓下來,她埋在自己房間奮筆疾書著。
爺爺端著搪瓷杯,輕輕地推開她的房間門,將熱氣騰騰的花茶放在她手邊:“喝點茶驅驅暑吧,熱得很。”“嗯。”她頭也不抬地應著。好一會兒,爺爺又說:“丫頭,我們去聽杯吧,你都寫這么久了,對眼睛不好。”
“不去,那不就是空氣流動的聲音嗎,你別再用小時候的法子來哄我了……”脫口而出的話說到半截就停住了,她意識到了什么,一絲懺悔劃過她的心間,又銷聲匿跡。
爺爺站在那,兩眼無神,默默走開了。
八月的天變化莫測,窗外滿叢的枝頭金黃一片,陽光的映襯下,金銀花閃耀得刺眼。經過日夜風吹日曬,那是飽經風霜的美麗,那是歲月的沉淀,愈成熟,愈燦爛,殘陽之下盡顯絢麗身姿。一切已走向輝煌。
金銀花落,留有余香
九月,太陽灑下最后一抹光輝,已是寒風蕭瑟。
她不會想到,病床上的爺爺,憔悴得像曬干的金銀花茶葉。她記憶中的那個精神抖擻,和藹慈祥的爺爺呢?她猛地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爺爺了!
窗外,金銀花花香殆盡。床頭邊的搪瓷杯,杯中滿是深黃的污垢,一股刺鼻的藥澀味彌漫空中。
茶香不再。人們都靜了,唯有窗外聲。
童年往事歷歷在目,輕開茶杯,記憶化作茶葉,在杯中打旋,重生。爺爺的苦心,她懂了。
閉上眼,聆聽杯聲,是那金銀花盛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