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煥穎 阿探 郭濤 陳德軒 孟祥瑞 何武豪
高蹈詩魂程堅甫
廣西桂林/熊煥穎
閱讀《程堅甫詩七十首》時,我不禁聯想到海德格爾對詩人及詩歌的哲學式理解。海德格爾曾說:“語言是存在之家。人居住在語言的寓所中。思想者和作詩者乃是這個寓所的看護者。”又說:“詩人的天職是返鄉,唯有通過返鄉,故鄉才作為達乎本源的切近國度而得到準備。”那么,什么是詩歌?什么樣的創作者能夠稱之為詩人?詩人的職責是什么?……我們姑且帶著這一連串問題去探索程堅甫詩的本質與意義。
本質的理解與思考
什么是詩歌?顯然,這是難以回答的。不同群體、不同文化、不同時代對此往往也有不同的理解。我們古人說“詩言志”;但柏拉圖會說,詩即模仿。南宋嚴羽說:“詩者,吟詠性情也。”華茲華斯也說:“好詩都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諸如此類,我們很難判定說誰更勝一籌。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我們可以通過閱讀詩歌去體會和感受詩之本質。
首先,程堅甫詩呈現出一種“真”的品質。阿探的評論以獨到的眼光和冷峻的筆觸見長。他討論程詩的詠懷抒情、托物起興、詠史紀事合時而作等創作特點,認為“至真是文學最高的表達,舊體詩最為可貴之處在于以最質樸、工整之語言擎起最真摯而綿長的情感”。一言蔽之,程堅甫詩最大特點即語言質樸、形式工整、情感真摯——此為詩之高境界。郭濤的評論同樣強調了程堅甫詩歌的“真”,即所謂“真正的生活,真正的農村,真正的農民,真正的現實主義舊體詩”。可以說,程詩做到了人之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
其次,程堅甫詩呈現出一種“道”的追求。程向陽認為詩是程堅甫安身立命之本,從宦海浮沉到鄉野飄零,詩人憑借詩歌創作,寄托信仰,撫慰靈魂,以詩為杖,躑躅獨行。我想,這正是詩歌無用之用的力量。而陳德軒則由程堅甫聯系到周夢蝶,從“道”的層面強調詩心相通,并從程詩領悟到:作詩即做人,詩心即道心,詩可聞道,詩可通天。
最后,程堅甫詩還呈現出一種對待苦難的智慧。方樂的評論不僅看到程堅甫詩歌對底層人民苦難的發掘,更注意到詩人對待苦難的態度——“不沉湎于苦難,也不浮于痛苦的表面,詩句內斂,沉郁而敦厚,偶有輕快的閑逸之情,充滿了生活的真實感和生命的厚重感。”在這個意義上說,詩歌創作不是對個體或時代的疼痛的展演,而是以優雅高貴的方式去承擔那既定的苦難。這或許是一種至高的詩歌智慧。
詩學傳統的指認與追溯
有論者認為,程堅甫是“中國農民中的‘當世老杜”;還有論者將其譽為“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后一個古典主義詩人”。由此,我們不難揣測程詩與中國古典詩歌及詩學傳統有著深厚的淵源,遠可追溯到《詩經》的“言志”,近可到晚清黃遵憲的“我手寫吾口”。而這正是程詩展現給讀者的顯著特征之一。
一方面,程堅甫詩延續了“言志抒情”的古典詩學傳統。詠懷詩是“言志抒情”最為典型的詩歌體裁之一,重在吟詠抒發詩人懷抱與情志,以及對外在世界的感悟、對個體生命的體驗。蔡贊生專門評論了程堅甫的“詠懷詩”,有的放矢,從詠懷詩的對象、詠懷詩的內驅力等指認了程詩的拙樸與悲憫之美。胡嵐的《“任真”為詩》受古典文學大家葉嘉瑩先生評論陶潛詩的術語“任真”之啟發,認為程堅甫詩同樣具有率性而為、與世無爭的特點。也正是因此,程詩或記事或寫人或抒情或哀悼,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由此可見,程詩與“言志抒情”的詩學傳統是相通的。
另一方面,程堅甫詩發揚了“不平則鳴”的古典詩學傳統。中唐韓柳倡導的“古文運動”與白居易倡導的“新樂府”很大程度上是相通的,前者強調“不平則鳴”,后者強調“為民請命”。白居易在《與元九書》中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尤為重視詩反映現實、針砭時弊、揭露黑暗的文藝功能。冉令香的評論抓住程堅甫詩創作中的觀照底層人民生活疾苦的特點,結合白居易的詩歌理論進行分析,頗有見地。崔會軍以詩觀人,認為程堅甫和他的詩都有著干凈的靈魂。此評價恰恰暗合了蘇軾《答張文潛書》中提出的“文如其人”論。程堅甫詩才湮沒于鄉野,不為人知;但卻安于淡泊,詩魂高蹈。崔克敏注重挖掘程堅甫詩的文脈與師承,將程詩與屈原、陶淵明、杜甫、蘇軾等人的詩進行比照,讓人看到程詩創作既有著深厚的古典傳統,又不乏特異的個人才情。
思想內涵的矛盾性和復雜性
程堅甫不僅是一位有社會責任感和時代擔當的詩人,同時也是關注個體生命、維護個性尊嚴的詩人。他的詩歌創作試圖調和個體與社會之間的悖論、個人與時代之間的沖突,其詩的思想內涵充滿矛盾性和復雜性。這往往是經典詩歌作品的重要品質。
面對如此復雜矛盾的詩人,我們不能僅從文本內部去挖掘其文學價值,更要結合其所處的社會時代大語境去思索。蔡虹從孟子的“知人論世”出發,強調要理解程堅甫詩就必須了解其人其時代,并以“偶影獨游,誦吟浮生”勾勒詩人印象。洪艷的《孤鴻一世 玉壺冰心》對程堅甫詩的思想內核予以多層面觀照和剖析:從外在而言,既強調其詩折射了時代變革,也關注個體的悲憫;從內在而言,既呈現詩人的孤寂感,也表露了豁達情懷。
劉天宇的《個體詩學的覺醒與群體詩學的復歸》試圖從個體詩學與群體詩學的張力關系,為程堅甫詩創作的歷程劃分階段,凸顯程詩創作在不同階段更迭與轉換的特點,既有張揚個性和投射個人情感的主體性詩學覺醒,又追求在集體、家國、文化道統中的群體詩學復歸。雍小英的評論注意到了程堅甫詩的史詩性與抒情性并重的特點,一方面看到程詩體裁類型的豐富性與多樣性;另一方面也肯定程詩的詩歌技巧與真情流露的高度統一。因此,可以說,程堅甫詩既承繼了古典詩學傳統,又閃爍著人文主義的光輝。
藝術形式和技巧的探討
俄國形式主義理論家什克洛夫斯基在《作為手法的藝術》中指出“藝術是體驗事物的藝術性的一種方式,事物本身并不重要”,即強調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是在于形式、在于手法、在于語言本身……程堅甫詩不僅在思想內涵上呈現了悖論性和復雜性,而且在藝術形式與技巧上同樣到達了一定境界和高度。
孟祥瑞的《“三美”贊程詩》借聞一多先生的新詩“三美”理論探討了程堅甫詩的“音樂美、繪畫美和建筑美”,并對其詩創作的形式價值給予了中肯的評價。楊紅月專門對程堅甫的《惆悵詞》和《斷腸詞》做了文本細讀式的分析,窺探到詩人對妻子真摯而獨特的情感。何武豪閱讀程堅甫詩有著切身的個體感悟,既看到程詩對古典文學傳統的詩道文脈之存續,又注意到程詩的詩藝技法之嫻熟圓融。楊剛的《誤落俗世的高雅詩人》是評刊團中唯一一篇從平仄韻律評論程堅甫律詩《自嘲》的文章,并且與魯迅的《自嘲》進行了細致比照,顯示出較深的古典詩詞素養。
此文最后,我想強調,程堅甫作為二十世紀的舊體詩創作者,對語言、對詩歌、對詩人職責的理解與現代哲學家的理解有諸多不謀而合之處。他對詩歌語言的鍛造與追求,足可以讓我們稱之為存在之家的真正看家人;他在貧困時代對詩歌的堅守,以及對靈魂返鄉的執著,足可以向世人昭示他作為詩人的天職。
一世貧困付詩意
陜西西安/阿探
很難將程堅甫先生的詩與生平統一,于是想起了顧城的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再次確信,“一個人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王小波)。程堅甫先生以起始于清末,踏過民國,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改革開放初期的生命長度、寬度、深度、廣度及溫度,把一世貧困付與詩意,凝成奉獻于讀者的更近乎歷史真實的“詩史”。他的舊體詩,讓生命凝鑄為煉句,橫掃詩界作偽浮靡,《作品》2020年第11期集中刊發70首,是“讓詩回到詩”的詩道呼喚,亦是文學莊嚴使命的召喚。
先生的詩,底蘊深厚,用典無痕,不梗不兀。舊體詩很講究用典,用典則源于精讀熟讀古典,通感妙用。“驚搖山上陳摶夢,喚起江南庾信哀”“咄咄人誰識殷浩?期期我欲學周昌”“但得一壺春茗在,世間猶有葛天民”等句,用典精準,既傳神地表達了詩人其時之情懷,又今古共感,提升了詩句之意境悠遠,詩之情感空間趨于幽深,富于延宕。
先生的詩,沿襲著自《詩經》以來的托物起興,從物象到意象的自然鋪陳,擁有悠遠而典雅的風韻,可以謂詩之正道舒展。如:“千里輕舟載石歸,青云敢恨歷階微? 客囊似水貧難掩,婦面如霜笑更稀。落葉九秋人共悴,繞枝三匝鵲奚依?”(《客歸鄉居》)此詩擷取輕舟、青云、歷階、客囊、婦面、落葉、鵲等物象造就空寂之境,最后以“自憐卒歲無完褐,何況黃金帶十圍”二句終落詩人核心意象——貧困鄉野之人的自我身世感嘆。這首詩整體空靈飄逸,如往事遙遙說起,娓娓道來,最終凝神定格,乃詩人靈魂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的意識流淌。
先生的詩,詠史紀事合時而作,鉤沉歷史感念時勢,在今古激蕩中傾抒情懷,有著詩史映照的凝重。“幾時還我好河山?顧此頭顱莫等閑! 二圣誓迎湔恥辱,十年轉戰歷危艱。偏安有意和戎去,奏凱無歌奉詔還。竟使西湖驢背客,雄心消盡酒杯間”(《岳武穆》),此詩不僅是程堅甫先生沉積心中的憤慨,更是其時愛國者的綿綿不絕之共同憤慨。“自忘螻蟻賤,隨眾倉惶走。豈不惜青氈,亦多珍敝帚。狼狽復狼狽,直類喪家狗”(《臺城再度淪陷紀實》),此詩堪比杜甫《兵車行》,有紀事橫陳日寇之兇惡殘暴,難民如螻蟻般倉皇奔命,更有“牽茨藉地眠,好夢覓何有”之無解自問驚心,最終以“小兒溺于旁,巨牛喘其后”哀靜有動作結。全詩寓情于敘事之中, 擷取景象錯落有致,深得老杜風韻,自然凝聚成蕩氣回腸的藝術效果。“天下蒼生皆赤子,南熏何以不加強”(《閑吟》),詩人雖歸鄉居野,亦關心改革開放之知識分子政策;雖人微言輕,亦永葆希望之愿景。
先生的詩,不炫辭藻,對仗工整,感情真摯,乍看平淡,細讀味長。至真是文學最高的表達,舊體詩最為可貴之處在于以最質樸、工整之語言擎起最真摯而綿長的情感。“風吹衣帶斷,游子薄言歸。行役身徒苦,娛親愿已違。無方回老病,何計報春暉?凄絕當年月,還來照素幃”(《感舊斷腸詞》),詩人以“風吹衣帶斷”隱喻至親離世,以老病歸鄉卻永失孝親回報之憾事,凝鑄魂牽夢斷。平淡詞語下,承載著難以釋放的決絕之情感淤積。“頻年書劍走江湖,白發歸來馬亦瘏。好夢難成休恨枕,余生有幾且提壺。酒逢佳品心先醉,詩入中年膽變粗。海內親朋應諒我,莫將故態笑狂奴”(《邇來自覺狂甚寫詩自遣》),詩中均為平常字,卻于常態中起底反彈震蕩,化“至哀”為“至狂”,以氣奪人,瞬息間詩人獲得了精神的無限寬廣:人老病至夢空,余生不多,唯有飲者留其名。阮籍乎?李白乎?狂生也!
禮失求諸野,詩失亦求諸野。舊體詩退去久矣,程堅甫先生之詩,無疑是詩海遺落民間的明珠。它帶著民國文人的底蘊與情懷,帶著洞穿時代演進酷烈的繞指柔與恒性的溫度,卓然樹立起詩的高標,并寄意文學:把詩還給詩。時代沒有賦予我們詩意,但不妨礙我們去尋找。
古典詩詞的回歸與重塑
廣東廣州/郭濤
毫無疑問,程堅甫是一個被歷史掩埋的詩人,幸好只是掩埋,不是蝕化,詩人的詩作得以重見天日。歷史車輪滾滾,漫卷塵煙四散。去職還鄉身無長物的詩人自然而然地隨著時代的煙塵輕輕飄落。幾近半個世紀的風云變幻,在山村里有過跌宕,但山村終像世外桃源一樣“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貧苦是那個時代農村的普遍景象,有食果腹、有衣遮羞已屬萬幸。詩人曾有過舊社會軍校圖書管理員、警察局文書、地方法院秘書等履歷,還鄉時已逾半百,半世奔波,雖無功名建樹,也算閱歷豐富。在知天命的年紀歸鄉耕讀,雖吃了一些苦,但已經能夠看淡世事,波瀾不驚。所以讀程詩,并沒有懷才不遇的孤憤、身世飄零的抱怨,而是秉持著一種和平淡然甚至是苦中作樂的自嘲精神和幽默態度。詩中,可以見到“哀民生之多艱”,但哀而不頹。如“柴門不閉北風寒,桶可容身可暫安”“廿年事往難回首,一笑唇開有剩牙”,這樣的輕描淡寫,與世無爭、知足常樂的處世躍然紙上,讀來讓人啞然一笑,而后卻禁不住潸然淚垂。
試想,上世紀中葉,在災荒、運動一波波如秋風一樣掠過嶺南山村時,一個白發蒼蒼、清癯高瘦的老書生,挑水種菜,砍樵賣柴,養雞養鴨,追豚拾遺,抑或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在生產隊給各家各戶送來的糞水稱重。干完這些事,一生嗜詩如命的老人,又要“吟髭多為推敲斷,秋夜燈前與枕邊”的反復琢磨詩句,“十年空惹一頭雪,獨坐慚看兩腿泥”“歲不寬人頭漸白,天能容我眼終青”……這些精妙絕倫的句子,如一枚枚細小的針,輕輕扎在時代的“痛點”。
有學者評論程堅甫稱“一身愁是黃仲則,七律工如陸放翁”,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后一個古典主義詩人”。與郁達夫、聶紺弩比肩并論,可見程詩的技巧以及藝術水平絕非一般。作為一個不諳格律的普通讀者,程詩給我最直接的印象是一個“真”字。真正的生活,真正的農村,真正的農民,真正的現實主義舊體詩。舉筆有農事,落筆有山水,是真正的田園詩歌。
說起田園詩,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想到唐詩大家王維、孟浩然。“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這些詩句空靈優雅,美不勝收,雖是寫田園生活,卻只表現了田園情趣,是隱士思想里的田園,而非真正的農村詩歌。詩人也非真正農夫,所以底子里透著浪漫主義色彩,而非寫實表達。再者如晉人陶潛的田園詩,“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雖種下了豆苗,卻不是真正種豆為生,種的只是理想,是超然拔俗的士大夫精神罷了。而程堅甫不同,是真正的農民詩人,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老兩口蜷縮在漏風的破房里為一日三餐勞碌憂愁的切膚之痛。他的詩源自實打實的日常生活,田園景象。如此捉襟見肘的條件,勢必會影響詩的整體格調的格局,但也恰是這種情況成就了程堅甫詩歌的敦厚寬闊,意象悲沉,獨具一格的精神風貌,讀來讓人“偶一回看一愴神”。
直見性命,劈面驚人
安徽六安/陳德軒
了解程堅甫生平,莫名地,我竟然聯想起臺灣詩人周夢蝶,原因可能是因為他們出生的時代接近,同樣清瘦,同樣長壽,幼時接受國學啟蒙,打下扎實國學基礎,生活得都不盡如人意。人生同是以1949年為分水嶺,前者去職返鄉,做回本色農民;后者赴臺,退役后自謀生路,在臺北街頭靠賣報紙維持生計。二人皆孤苦伶仃,同以詩歌慰平生,把生命全部奉獻給了詩歌,又以詩歌滋養了生命。雖然古體詩與新詩就像文言文與白話文,但值得欣慰的是,周夢蝶寫新詩彰顯古意,程堅甫寫古體詩“直見性命,劈面驚人”(見蘇煒《中國農民中的“當世老杜”》)。
閱讀《程堅甫詩七十首》,我似乎緊隨作者身后,共度他的漫漫人生路,詳細到某年某月某日發生過什么。比如:《臺城再度淪陷紀實》《函請云超兄惠寄食物附詩一首》《侄女自陽春寧家感慨之余率成一律》《哀阿鳳》《拾遺寄朗軒》等等。更難能可貴的是,從程堅甫的詩歌中我領悟到作者大寫的人生,種種況味皆在寫意之中,詩心通天,這自然與作者的操守格局息息相關。
“三美”贊程詩
山西太原/孟祥瑞
程堅甫詩寫得好,“一萬年也打不倒的舊體詩”也因它更打不倒了。其詩一如老杜渾融悲沉,包載萬物,再如五柳先生清新豁達,怡然自如。先生以詩載道,以命喚魂,敲醒了“久睡”的舊體詩壇。筆者試借聞一多先生詩歌“三美”之理論以窺程詩一角。
何謂“三美”?曰“音樂美、繪畫美、建筑美,即為三美”。
建筑美自不必說,格體形式之美,程詩嚴合七律,工整精練。
音樂美,美在頓挫之間,加之以口語、俚語、新語,朗朗上口,橫添妙趣。形式求變,一改223之常態,學杜子美2212處理之妙處,學得好,既有平仄韻美,又有意味雋永而多解,控住了狂流的情感,僅加了一層“朦朧”紗。但如不悉程詩之深意,熟頓挫之妙解,讀之乏味拗口,于陳陳相因,復制克隆而言,無二致。
繪畫美,美在自然。
程詩不同于一般,鮮活自然孕育其中,每一字取自生活,來自塵埃。厚重敦實的生命質感,鄉里平凡的生活瑣事,求活的野蠻生命力,高傲絕于俗世的氣節,刻畫了一個舊體詩應有的樣子。即便是新文學盛行的時代,舊體詩也憑借其獨特典雅含蓄至美開出一條新路。這個新,含在了個人的真、時代的變、生命的活。程先生的生活是不可預計的“貧賤卑微”,但他留給我們的卻是豁達的心境。除此之外,他沒有丟掉知識分子所附帶的高貴品質,愛國勤勞,不受嗟來之食,等等。“朝露初凝,新桐乍引”未忘其根本也。
三美,孤立來剖析,實有片面之感。合而觀之,“浮世繪”便現于眼前,熱鬧非凡,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舊體詩不會死,正呼喚著屬于它的時代。
赤子詩存洗布山
廣東雷州/何武豪
在庚子年冬天最冷的幾日,我讀完了《程堅甫詩七十首》。其間,我喝了幾次姜水用以抵御寒意,我的電腦也因為寒冷而罷工。而詩中流露出來的酸甜苦辣,與人世間的冷暖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復雜的人生況味,令人品嘗咀嚼而欲罷不能。
程堅甫先生命運坎坷,一生顛沛流離,最后布衣終老鄉村田園。但他留下來的詩篇卻像一塊巨石一樣,沉穩地安頓在洗布山,鐫刻著生命的尊嚴與苦難之光,為卑微的人間增添了無可抹去的一筆詩意。
其一,詩道不廢,詩脈存焉。舊體詩如何在當代詩歌寫作中,得以深刻地賡續和自由地拓進,這是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讀程堅甫先生的詩,讓我看到了中國大地上源遠流長的詩歌長河,總會有一脈相承在。詩人四十多年的農村生活,磨洗了他的書生氣,只剩下沾滿泥土的氣息,但他不怨天尤人,而是幾十年如一日地耕耘著農田與詩田。在他的詩中,有著一種讓人驚嘆的沉郁與守拙,仿佛可以看到杜工部之心和陸放翁之影,“十年足遍江湖客,一變身為田舍翁”,“山妻老去寒衣少,有桶猶堪避冽風”。
其二,詩藝嫻熟,法韻兩勝。程堅甫先生深諳詩詞格律,看似隨口而吟,卻是天衣無縫,而又五彩繽紛。初步統計,在《程堅甫詩七十首》中,作者共采用了平水韻二十三個韻部,其中十一尤、十四寒兩韻各用六次之多,一東、六麻兩韻各五次,而其他的陽、庚、灰、真等韻各有四次不等,可見程堅甫先生用韻之廣,不拘一格,信手拈來。而偏愛尤、寒兩韻,這與詩中所要表達的內容和感情是一致的。如《林翁放牛》兩首用了十一尤韻,《自嘲》《贈內人》用了十四寒韻,它們都有滄桑悲涼的氣味,皆是程先生的得意之作。在《程堅甫詩七十首》中,除了押平聲韻的絕句和律詩外,還出現了一首押仄聲韻的五言古詩,以及一首押平韻的七言古詩,這足可說明,程堅甫先生選韻用韻得心應手。
其三,個性鮮明,自成一體。程堅甫先生一生貧寒,所寫自己的窮苦情況,皆是發乎心,出于情,做到道目前景,寫目前人,一切順其自然,沒有扭捏作態,正所謂“歷前人所未歷之境,狀人所難狀之狀”,而詩人的性格特征已經躍然紙上。程堅甫先生的詩,多以詠懷記事為主,與那些充斥坊間的游山玩水詩大相徑庭,而有鶴立雞群之感。
其四,身雖有疾,人格健全。程先生的口吃與生俱來,這讓他無法舒展自己的抱負,只能困居底層,一生郁郁不得志。但是,正是由于這一點,也讓他在那個非常的時期得以瓦全。程先生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從他的詩作中可以看出他對自己妻子的篤敬和愧疚,如“半世家貧累老妻”,“嗟爾何嘗貪逸樂”,“婦面如霜笑更稀”等,一個能與自己的妻子同甘共苦的人,就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他也能以甘于淡泊、固守清貧的赤子之心,知足常樂而活到九十高壽。
舊體詩是一種越看越上癮的文體,耐人尋味而百讀不厭。《作品》雜志以獨到的眼光和超人的氣魄,發現和推出程堅甫先生的詩作,使廣大讀者得以窺見遺落在洗布山鄉間的璞玉所放射出的異彩,可謂是善莫大焉。有感于此,我不揣淺陋,寫詩一首:“世事何堪曰,人間有好詩。蓬門山水遠,伯樂兩心知。”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