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
【關鍵詞】多域戰爭? 戰爭形態? “軍事+”? 非傳統安全
【中圖分類號】E0?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1.10.007
冷戰結束以來綜合安全問題凸顯,從根本上拓展了戰爭的外延。戰爭的目標、方式乃至戰爭主體等基本屬性都在突破傳統認知,從而使戰爭形態從“政治-軍事”沖突模式向“軍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綜合沖突模式轉變,戰爭開始發生結構性變化。
戰爭“力臂”的增長使國家安全脆弱性發生轉移,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軟目標成為戰爭體系的致命弱點,戰爭的重心從軍事系統向社會系統偏移
武器的進步導致軍事打擊的目標急劇拓展。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首開先河,讓我們目睹了一場“鬼子”既沒有“進村”,軍隊也未被打敗,但國家卻輸掉戰爭的奇怪景象。我們在感嘆非接觸作戰和零傷亡的同時,也發覺一種新的非對稱戰爭形態已經誕生,這就是戰爭的方式從打擊軍事類硬目標為主,向打擊政治、經濟與社會類軟目標發生轉移。在這場為人關注的信息化局部戰爭中,遠程精確武器和彈藥為現代戰爭直接破壞經濟和擾亂社會,而非必須消滅軍隊或占領土地以達到戰爭目的提供了條件。從科索沃戰爭到伊拉克戰爭,我們可以看到,打擊政治、經濟目標比打擊軍事目標可更容易、更迅速地達成政治目的,這就使國家安全與社會民生、經濟基礎設施緊密聯系在一起。從根本上說,這是由于武器的進步使戰爭的力臂得以快速增長所致。
實際上,戰爭是由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化多個系統構成的一個完整體系,各個系統之間相互聯系。按照系統科學的觀點,戰爭體系下的各系統之間符合木桶原理,即如果一個系統被打爛,戰爭體系就會坍塌。因此,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空軍上校約翰·A·沃登以克勞塞維茨的作戰重心理論為基礎,系統地提出了現代戰爭“五環目標理論”,即把戰爭體系的重心劃分為由五個目標環組成的目標系統。第一環是政治領導層,是最核心的一環;第二環為生產系統,即戰爭潛力;第三環是基礎設施;第四環是民眾和士氣;第五環為軍隊系統,處于最外環。
回顧從冷兵器到機械化戰爭的漫長歷史,戰爭在沃登“五環目標理論”所論述的最內環和最外環展開,常常被理解為軍隊之間的較量。在有史記載的14000多次戰爭中,其普遍規律是通過優先消滅或打敗敵人的軍隊來贏得戰爭的勝利,戰爭的重心集中在軍事系統上。這是由于從冷兵器時代到熱兵器時代,戰爭中任何一方都不具備能直接打擊敵國政治、經濟、社會的武力,因此只能通過先突破敵國的邊境而后進占對方的縱深來逐步實現戰爭目的。所以,只有先打碎敵人軍隊這個堅硬的“外殼”才能觸及敵人經濟、社會、文化等中間層的“軟肋”,最后才是粉碎敵人的政治層,從而贏得戰爭。大規模的地面決戰是決定性的,決戰也常常是在野外進行。正因如此,各國將國防的重心放在建立一支強大的軍隊守衛領土邊境并進行戰爭,一旦一方軍隊被消滅或打敗,其堅硬的“外殼”崩潰了,戰爭即告結束。戰爭結果或像朝鮮戰爭那樣在戰場上陷入僵持,雙方以協議告終;或像兩次世界大戰那樣一方取得軍事上的絕對優勢和主動,最終取得完全意義上的軍事勝利,并以此來結束戰爭。
然而,今天的戰爭形態變得復雜,遠程精確打擊成為改變戰爭形態的原動力。
由于空軍的發展使實施遠程轟炸成為可能,于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出現了同盟國與協約國之間慘烈的后方空襲戰。城市,特別是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城市開始成為戰略級打擊目標,從而使戰爭中平民的傷亡遠遠超出武裝人員的傷亡。“戰爭的負擔越來越多地從武裝力量轉移到平民身上。平民不僅是其受害者,而且越來越多地成為軍事或軍事-政治行動的目標。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之間的對比是顯著的:在一戰陣亡者中,只有5%是平民;二戰中這一數字增加到66%。”[1]從二戰初期德國對英國的戰略轟炸到兩伊戰爭出現的導彈襲城戰,雖然在高技術條件下空襲對方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目標有了新的發展,但由于當時遠程打擊的精確度差,只能實施低效益的作戰。例如,地毯式的轟炸和盲目的導彈襲擊并不能對敵人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造成致命威脅,只能起到削弱敵人的戰爭潛力和對社會經濟生活的有限破壞作用,因此處于輔助性戰爭行動地位。就二戰期間英國對德國的轟炸來說,1940年到1945年間,共出動飛機307000架次,投彈100萬噸,造成幾十萬平民死亡,英國也損失8000架飛機,但只削弱了德國戰爭經濟的20%。
隨著遠程精確打擊逐漸占據戰爭的主導地位,戰爭目標取向的可選擇性獲得了重大突破。在隨后美國發動的科索沃戰爭和伊拉克戰爭中,應戰方從米洛舍維奇到薩達姆,無一不是準備以軍隊對軍隊進行戰場較量,但美國已經把對手的戰爭機器拆開來實施并行打擊了,不再是剝殼式地先打掉敵人軍隊,而是把敵人的軍隊這個外殼連同其所保衛的政治、經濟、社會內核一刀切開,進而直接“吃掉”軟目標。美國在科索沃戰爭中通過78天的空襲使南聯盟的社會和經濟生活癱瘓,僅以在第46天空襲的802個目標群看,其中“只有25%是塞爾維亞的軍隊目標,另有15%是防空目標,而60%的彈藥扔向了工廠、基礎設施、油料設施、公路、橋梁、鐵路和軍民兩用的指揮控制設施”[2]。空襲導致南聯盟的經濟倒退到二戰結束狀態,被迫做出妥協。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更是以“斬首行動”為先導,快速獲得決定性勝利,40天即宣告戰爭結束。其結果是,處于傳統戰爭形態的一方只能攻擊敵人的軍事力量這個硬目標,而進入新戰爭形態的一方卻可以攻擊敵人的所有軟硬目標;一個有后方,而另一個沒有后方。由此產生了現代戰爭最大的不對稱性,傳統戰爭形態在新戰爭形態面前明顯處于劣勢,戰爭的天平完全倒向后者。一言以蔽之,戰爭體系的“五環”同時活躍起來,戰爭的重心轉向政治、軍事、經濟、社會的多元結構,軍事打擊重心從傳統的敵人軍事力量轉向國家機器短板,目的是促使對方政治失敗,而非一定要取得軍事上的大獲全勝。
非傳統安全興起并與傳統沖突交織,使戰爭的主體和范疇擴展,戰爭的社會化特點更加突出,混合戰爭的沖突形態加快形成
冷戰結束以來,非傳統安全的興起沖擊著國家和國際政治體系,使戰爭主體趨向社會化。傳統戰爭觀中關于戰爭是“用以解決階級和階級、民族和民族、國家和國家、政治集團與政治集團之間、在一定發展階段上的矛盾的一種最高的斗爭形式”[3]。這一基本定論正在被突破,不對等的非政府組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活躍于國家之間乃至國際政治舞臺上,這可以說是經濟全球化的一個必然結果。今天日益上升的國際問題表明,一些極端組織獲得了全球資源的支持,成為跨國家、跨地區甚至全球性的暴力組織。他們置身于社會內部,可以從全球各地對某國或某個民族發動全球性的攻擊。
恐怖主義的全球化速度較之經濟全球化要快得多。僅就基地組織而言,其分支機構就一度遍布全球60多個國家,擁有12萬名不同膚色、不同民族的成員,儼然已是比美軍覆蓋面還廣的暴力組織,而它利用國際因特網傳遞情報并組織恐怖襲擊也比美軍的網絡中心戰提出更早、實戰更多、戰術更成熟。“9.11”事件改變了人類戰爭的歷史,我們看到擁有世界上最強大軍隊而且本土從未遭受外國軍隊入侵的美國蒙受恐怖組織入侵。從規模上說,十幾名恐怖分子的活動充其量只是一次戰術行動,但卻在物質上對美國造成了類似小型戰爭的損失,更是對美國人的精神世界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戰爭恐懼。美國人認為他們遭受了恐怖主義戰爭。這使我們覺察到又一種非傳統戰爭誕生了。
“9.11”事件后,日益嚴峻的大規模武器擴散和網絡犯罪給未來戰爭塑造了新模板。恐怖主義從一定程度上帶動戰爭向以社會為目標的方向轉移,并且是跨國性、地區性的,因而具有廣泛的社會性。美國作為受恐怖主義威脅最大的國家,雖然可以動用軍隊、警察、特工等加強國內安全,但卻難以對其海外利益進行有效保護。傳統的戰爭主體——國家為限制戰爭的暴烈性而相互妥協,建立相互制約的聯合國,制定《海牙公約》等,然而新興的非傳統戰爭主體——極端組織和網絡黑客組織,正在為超越這些限制而努力。核戰、生物戰、化學戰正在從軍事對抗的最終手段轉變為恐怖主義超限戰的首要手段,而恐怖組織或黑客組織在通常的恐怖破壞、爆炸、襲擊和劫持中也比游擊組織還難以被辨識身份。他們既不是軍隊,也沒有根據地,但只要100名極端分子在全國引發幾十顆臟彈或者利用互聯網破壞電網、能源、交通,你就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戰爭。
軍民兩用的科學技術發展使這種非對稱的戰爭威脅與日俱增。在2004年美國國防部和美國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分別發布的科學技術發展規劃中,雙方的交集已經達到70%以上。除信息技術外,民用生化技術、民用核技術和民用激光技術等的開發利用均在帶來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產生了巨大的風險,成為非政府組織乃至個人可利用的強大武器。由恐怖主義和各種極端主義興起所帶來的非傳統交戰問題、“超限戰”問題正在使戰爭的手段與形式發生重大擴展。特別是“三股勢力”——分裂主義勢力、恐怖主義勢力和極端主義勢力相互勾連,走向融合,改變了過去“和平運動”和“武裝斗爭”的傳統模式。他們舉宗教旗幟,走恐怖主義道路,謀求民族分裂,由此可能導致的戰爭與沖突將不只是暴亂、騷亂、武裝割據那樣簡單,而很可能是一種新的綜合型戰爭形態。因此,當前我們將面對另一種從形式到內容都不對稱的綜合沖突形態的戰爭挑戰,這將比應對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叛亂復雜得多。
2008年,弗蘭克霍夫曼提出“混合戰爭”概念,這一概念后被納入《美國陸軍條例》。“混合戰爭”指出未來的混合威脅來自“正規力量、恐怖主義力量和犯罪分子的動態化、多樣化組合,或者所有這些力量和犯罪分子聯合起來形成互補效應的組合”。由此,美軍提出“四個街區作戰”訓練模式——一個街區對傳統軍隊進行正規巷戰,一個街區反恐怖作戰,一個街區平息暴亂,一個街區救援恐怖襲擊現場,恢復治安。
全球化時代戰爭遠遠超出軍事對抗,向非軍事領域拓展,呈現出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文化多域打擊新形態,形成更高層次、更大范圍的體系對抗
長期以來,人類的戰爭觀受戰爭手段的制約,因軍隊之間的對抗主宰著戰爭行為,從而把戰爭狹隘地理解為軍事體系對抗。雖然經濟、社會、文化領域的斗爭一直存在,但因不具備直接對抗的條件而大多以間接方式參與戰爭,在戰爭的后方為之提供后臺服務,并從屬于軍事斗爭。其中一個最鮮明的特點,就是軍事領域的對抗與經濟、文化、社會領域斗爭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前后方界線。
信息革命使戰爭手段遠遠超出軍事范疇,非軍事領域的對抗全面走上戰爭與沖突的前臺,并與軍事對抗加快融合,形成更高層次、更大范圍的對抗。就像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那樣,軍事打擊與司法行動、經濟制裁以及動員國際輿論多管齊下,從而使戰爭形態從政治-軍事對抗模式向政治、軍事、社會、經濟、文化綜合對抗模式轉變,可以將后者稱之為“軍事+”的戰爭形態,其實質是基于軍事的國家體系對抗。
尤其是進入全球化時代以來,無論是霸權國家發動的干涉主義戰爭,還是“三股勢力”發動的恐怖主義戰爭,戰爭的重心已然是軍事系統和社會系統的多元結構。隨著各國經濟、社會、文化的交流與滲透不斷深入,社會化大生產轉向全球布局、全球流通,一個國家、一個民族越來越難以孤立于國際社會之外,從而使多元化沖突普遍具有了直接性,并能對國家安全產生戰略級的影響。就戰爭重心的脆弱性而言,突破敵人對經濟損失和平民生命損失的承受力極限往往比消滅敵人軍隊要容易得多,也快得多。同時,破壞敵人社會系統的手段較之破壞敵人軍事系統要豐富得多,遠遠不只軍事打擊這一種方式。就前后兩次美對伊戰爭相比,海灣戰爭檢驗了美軍指揮控制戰理論的作戰效果,伊拉克戰爭則是對震懾戰爭理論的實踐。海灣戰爭中美國在控制戰理論指導下,投入50萬大軍,靠軍事打擊取得了科威特戰場上的決定性勝利,但并未傷及薩達姆政權,獲取的政治目標極為有限。然而,在12年后再次發動的伊拉克戰爭中,美國初步實踐了將軍事打擊和心理打擊融為一體的戰爭。這場戰爭是以懾服敵人為目標,為此美軍不再像在科索沃戰爭中那樣摧毀對方的電視、通信系統,而是控制對方的媒體為自己作輿論宣傳,配合以快節奏、高強度、短周期的斬首行動和跳躍式進攻,使美軍空投的幾百萬張瓦解伊拉克軍民抵抗意志的傳單快速生效。在美軍強大的心理震懾下,伊拉克看似強硬的政府和看似強大的共和國衛隊“一夜蒸發”,居然讓美軍僅用三千輕型裝甲步兵就攻占了世界十大城市之一的巴格達,幾乎算得上兵不血刃。所以,有人說這場戰爭是心理戰的勝利。
當今的國家安全較之以往要脆弱得多。非軍事領域的對抗正在全面走上戰爭與沖突的前臺,并與軍事對抗加快融合。軟硬對抗綜合一體使戰爭呈現為體系對抗的綜合形態,并成為未來戰爭的常態。未來的金融戰、信息戰和輿論宣傳、國際制裁將足以使一個國家陷入困境,走向衰敗,而在此基礎上再施以軍事打擊就較以往更容易使對方達到戰爭承受力的極限。未來,隨著軟硬對抗手段的融合發展,人們將很難辨識戰爭中外交、經濟、社會或文化沖突是為軍事打擊服務的,還是軍事打擊是為外交、經濟、社會或文化沖突服務的。今天經濟全球化引發的多元化沖突正映射了未來的戰爭環境。正如漢密·J·摩根索在其著作《國家間政治》中所說,未來戰爭的目的不在于攻占他國的領土,或控制其經濟生活,而在于制服和控制人的頭腦,作為改變兩國權力關系的工具。我國也有專家認為,一種軍事打擊為文化擴張服務的文化戰爭已經出現,“在全球化浪潮下,國際間的政治、經濟、外交、科技、傳媒都成為強勢文化擴展的手段……南聯盟的‘倒米浪潮更是西方國家直接策動的文化戰爭”[4]。
“軍事+”的戰爭形態表現為多域戰爭。實際上,國家安全領域正在多樣化,而新的安全領域正在演化為戰爭的新領域;戰爭沖突威脅具有多元性質,而對此只有用綜合形態的戰爭方式才能有效解決。“軍事+”的戰爭形態即為多域戰爭,警察與士兵并肩戰斗,軍事打擊與司法行動、經濟制裁、全球打擊以及國際輿論動員多管齊下。
注釋
[1][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戰爭與和平》,《衛報》,2002年3月。
[2]華盛頓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科索沃戰爭(中):科索沃航空兵與導彈戰役的經驗教訓》,軍事科學院外國軍事研究部譯,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100頁。
[3]《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71頁。
[4]李際均:《全球化下的中國國家安全:國防是支柱,經濟是基礎,文化是陣地》,《瞭望新聞周刊》,2004年第13期。
責 編/桂 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