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煙雨

崔薏欣

“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在北京，能淋一場這樣的雨，你一定會驚詫，這分明就是南方的雨呀，你看她，如南方女子一般的柔媚，一樣的溫婉，一樣的入骨迷香。這雨，在今晚，竟然落在滿城的琉璃瓦頂，落在數百年端坐的脊獸身上。潤澤的甘霖，與饑渴的五朝帝都相遇，不啻一場浪漫的邂逅。

欣喜若狂地迎接這雨，或歌或舞，皆不如在雨中駐足，尋找一棵芽苞鼓脹的山桃樹，靜觀煙雨紛紛揚揚，潤物無聲。

話說今晚的雨和“濕衣不見”的姑蘇雨有著一樣的品性，都是翩然而至，來得無聲無息。姑蘇雨最大的特色是粘人，像極了一個清純的小娃娃，或小女生，耍起了無賴。她不管你走到哪兒，都會粘著你，拉著你的發絲、裙裾、花傘、布屐。她要你不眠不休地陪伴她，要你放下各種思緒，哪怕你面臨著大考，面臨著升職的壓力，都不會輕易放過你。文藝的女生最喜歡這樣的雨，喜歡到寧愿凍得十指沁人，紅唇泛青，依然要倚在橋頭，憑欄遠眺。眺望什么？難道眺望“野渡無人舟自橫”？而今的“野渡”也是誰家文藝的人弄來的野趣吧。

文藝的女子在眺望遠方煙雨迷蒙的湖面，那不就是女孩子心底的小世界嗎？這遠眺，莫不是自我檢視，莫不是自我探尋，還有那么一點點自我欣賞和自我陶醉。文藝的大叔也喜歡這樣的雨。他們會架起高品質全畫幅單反，神情專注地捕捉一滴雨從梅花瓣上生成到滴落的全過程。拍出一幅唯美照片，是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的，追求美，哪有容易的事啊？阿姨們的文藝要簡單得多，不斷變化的各色旗袍，各色油紙傘，各色包包，配合這溫婉又宏大的雨的背景，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幅煙雨美人圖。

眾生皆有靈性，穿梭在這萬事萬物中，能夠感受這心靈交匯的物種，非情種莫屬了。文藝人眼中的雨就是情之源頭。沒有這雨，哪里會有“草色遙看近卻無”？又怎么會有“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今夜的雨會不會粘人，會不會跟著老北京人踏春的腳步，一路不離不棄？在夜幕籠罩的情境下，誰能給出斷言？雨還在下，洋洋灑灑，籠罩了三月的北京。夜幕華燈里，霓虹璀璨，剛剛走出地鐵的人們無一例外地紛紛抬頭。他們在尋找，落在臉上那涼涼的感覺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若有若無，難道是風？不，絕對不是風，難道是雨？不像啊，北京下這種雨？開什么玩笑？

“是雨，下雨了！”

“春雨貴如油，這怎么感覺下來的是金沙？不信你看，路燈光影里，那些飄飄搖搖撲面而來的，細細密密的，精靈一般，都閃著金光呢！”

就這樣，今晚的雨比油還要貴，因其帶著春訊而來，帶著希望而來。在這樣的雨霧之后，地氣上升，萬物回春，花草的嫩芽就在虬枝老干的頭頂，等著迎接春霖呢！

其實，北京人都清楚，自己最熟悉的雨不是這樣的。也許是燕山山脈做屏障的緣故，特殊的地理位置讓北京成為五朝帝都，也讓北京成為今天很多人向往的地方。有了這基礎，北京的雨不論節令，翻山越嶺，想來就來。來之前不怎么打招呼，除了夏天，會約起一襲涼風，幾個悶雷，從山峰頭頂一個翻身兒，就到了家門口。來了也不會久坐，嘩嘩啦啦一通敲打房檐屋脊，也不管你是皇家宮苑，還是逼仄的胡同小棚，不管你是四合院門前泰山石敢當，還是明清宮門的神獸，那絕對叫一個雨露均沾！

“嘿！剛才還亮瓦晴天兒的呢，瞧瞧，一轉眼兒的工夫，都冒了泡了！”

“誰說不是呢！我還想出去買鹵煮呢！得，改吃炸醬面吧您吶！”

雨水沿著各色屋瓦脊獸，各樣影壁花墻，南北奇花異木的枝干，順勢而下，汩汩流淌。至于經過洗禮之后，宮庭和平民建筑感受的不同反應，北海和昆明湖水顏色的不同，雨是不會在乎的。北京這些豪爽的雨可能承載的任務也比較多吧，他們還要趕著下一場酣暢淋漓的活兒呢，怎么有時間留戀于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無情未必真豪杰，實在要說留戀，那也只有玉淵潭和景山的春雨了。他們留戀早開的櫻花，留戀紅紅綠綠的牡丹花芽，留戀瑩潤透骨的瓣瓣粉黛，留戀國色天香的凝肌玉骨，以及那一頂頂形狀各異、顏色繽紛的帽頂。不論是雨前、雨中、雨后，北京人都不會擔心雨，即便是雨突然到訪，也不會被人詬病他們來得不是時候。來就來吧，也該下雨了，像是說好久沒見的老朋友，你來我歡迎，你不來我也不會怨懟。作為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北京是寬厚睿智的;作為五朝帝都，北京是威嚴的。作為年輕一代向往的現代化大都市，北京的雨早已經是人們心中的一道風景了。雨再豪爽，也能夠被心胸寬廣的人接受，靠天吃飯的日子早就成了發展中漸行漸遠的歷史符號了。玉淵潭的櫻花隨時可以享受人工噴灌的滋養，景山的牡丹，也因為園丁的呵護而開得鮮艷奪目。而雨的功用也早已從單一灌溉的實用價值升級成為滋養人文的必要元素了，注重思想品性修為的涵養，是新時代人不可或缺的自我提升途徑。

北京人，有幾個沒有淋過豪爽的雨呢？可是，以我的經驗，又有幾次有幸沐浴過今晚的雨呢？因為夜跑，我有幸和這“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暮雨不期而遇。這樣的雨太少見了，少到很多人不識其面目，誤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真是一眾可愛的北京人啊！可是，如果北京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雨，就是雨的不作為了。北京的雨實在是少，尤其是春季，北京像是被雨遺忘了一樣，說雨不作為，也不是完全的無中生有。也正是因為稀缺，才讓我這樣的北京人對雨有著根深蒂固的期待。

我認為，在北京所有的豪爽、溫婉、酣暢、凌厲的雨中，最美的就是三月雨了。“三月里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山谷里的小溪嘩啦啦啦啦流個不停……”爺爺奶奶們唱著這首輕松愉快的老歌兒，邁著矯健的步子，任由舞鞋在剛剛被雨水潤濕的青石上輾轉騰挪，散發出一股清新的春風。

今夜這雨來得猝不及防，她受了夜色的“掩護”，讓粗心的夜跑人沒有任何防備。

“天氣預報可沒說有雨吧您吶！”

“壓根兒沒看天氣預報！”

“嘿！瞧您這話怎么說的！”

今夜的雨，讓老北京人有了不一樣的談資，讓年輕的北京人有了一條條唯美的朋友圈文案，更讓外地的小伙伴兒們有了新發現——誰說唯有江南雨醉人？

趁著這夜色，再跑五公里吧，讓奮進的步伐攜著這煙雨，一路前行;趁著這煙雨和春天盡情嬉戲吧，也讓這煙雨伴隨著青春的節奏，和北京一起跑出新的征程！

（作者系南昌大學瑪麗女王學院學生）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