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娟

還記得2021年河南春晚,驚艷出圈的歌舞類節目《唐宮夜宴》嗎?舞臺上唐朝仕女穿著紅色系的石榴裙,配以唐三彩的艷麗,嬌媚明艷,人物服飾的美令人驚艷!這就是“中國最美色”,其中少不了郭浩的功勞,他從故宮中發掘出384種絕美古色,每一色都嚴謹考證出典故出處,并確定了色彩的數據值,使中國傳統色首次有了系統的色彩譜系。去年他和朋友寫的《故宮里的色彩美學》一書,到2021年5月,更是加印9次,得到新華社、央視等媒體報道,他被譽為國內掃“色盲”第一人!
成為“好色之徒”
“60后”郭浩家住北京,是一名文化傳播學者,兼任長影集團北京影視中心主任,曾策劃出品《老男孩》《小時代4》《北平無戰事》等作品。他自幼喜歡詩詞和歌賦,覺得中國古詩詞充滿了美感。比如“鬢云欲度香腮雪,衣香袂影是盛唐”。女子的服色,與大唐昌隆國運相輝映,絕美!
大學畢業后,郭浩從事文化研究工作。古詩文根底很好的他,覺得傳統詩詞歌賦和經史子集中,都蘊含著大量關于“色彩”的字句,色彩的名稱、典故和史料等,都富有趣味。
“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這種極致的中國美,讓他仿佛沉浸在伊甸園一樣的美妙中。
在這個研究各種色彩的旅途中,郭浩如同劃著一葉小舟溯流而上,這里走走,那里停停,出入宮闈、隱宅、市井、邊塞、名山、大川,在每個時空穿越的碼頭和每個色彩繽紛的地方,他笑稱自己始終扮演著“好色之徒”的角色。
“妃紅、蒼青、酡顏、月白、十樣錦、遠山如黛、青梅煮酒、橋下春波……如果你也被這些美麗的名字打動,那么恭喜你,你已經進入一個神秘美好的世界,叫作中國傳統色!”郭浩解釋說,這是國人定義顏色、看待世界的方式。顏色背后,蘊藏著流傳了千年的東方審美和古老智慧。
因為“好色”,郭浩時常看到國際時尚大秀中,一些結合中國傳統色的設計總是比較單一,只能暗自感嘆,這只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國色。“總有人認為中國人審美不行,其實在審美這塊,我們曾影響過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
郭浩說,華夏文明數千年積淀,遠遠不止寶藍、明黃、中國紅這些色彩經典。在色彩創造方面,中國堪稱全世界的“祖師爺”!只不過很多絕美的顏色,隨之時光的流逝,早已銷聲匿跡,這不得不讓人為之扼腕嘆息!
郭浩在研究古籍中發現發現,古人很早就確立了以“青、赤、白、黑、黃”為五正色,以“綠、紅、流黃、碧、紫”為五間色,交融出無限種有著獨特民族味道的顏色。
有趣的是,每一種顏色都有它特別的故事。比如古代皇家禮服使用的柘(zhè)黃,宛如艷陽色。古人的服飾顏色皆與禮儀相關。大家抬頭看到艷麗的太陽,都不敢直視,皇家借此來加強自己的威嚴。
2019年日本德仁天皇繼位,一個重要畫面定格就是“黃櫨染御袍”,這就是繼承自中國唐代的“柘黃袍”。因為柘樹罕有,在日本,人們用黃櫨和蘇方套染,替代柘木染出的柘黃。這是艷陽的顏色,是天子之色。
郭浩發現,中國傳統建筑中的紅墻色也很有意思,它可以被稱做“牙緋”。詩人白居易可是這個顏色的愛慕者,唐朝那會兒的官員制服里,就有一款是“緋袍”。后來,白居易當上了忠州刺史,有資格穿緋袍。他高興得不得了,還特地寫了首詩:“徒使花袍紅似火,其如蓬鬢白成絲。”
“凝夜紫”,出自李賀的一句詩“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大自然創造出的瑰麗色彩,被詩人的文思潤色之后,成了一種頗具浪漫色彩的表達。郭浩說,看看古人的智慧和情趣,你不得不為他們大大地點個贊。
比如“檎丹”,是野生紅蘋果的顏色,“檎”通“擒”,蘋果吸引鳥啄食,這些鳥又引來捕鳥的人,所以蘋果色便有了這樣一個名字,已然超出了簡單具象意象的范圍,從一個詞讀出一個行為故事,怕是只有漢字文化才能創造出如此有趣的詞匯。
從故宮發掘384種絕美古色
郭浩對“中國最美色”研究得越深,就覺得越有趣。原來關于顏色的學問,要比自己這位學者想象的還要多。至于普通人,很多對之幾乎一無所知。
郭浩說,日常生活中,人們常常為色彩著迷。比如樓下的櫻花開了,拍一張!剛出爐的栗子,顏色可真漂亮。春天樹梢冒出的小芽,嫩綠嫩綠的,看著真讓人開心!可你知道嗎?這些色彩可不止是美麗而已。它們背后,藏著一個神秘的世界——這就是“中國傳統色”!
當你真正走入傳統色的世界時就會發現,世間之美,皆被其包攬其中。“憑高一望楚天低,云樹蒼蒼暮山紫”,形容美人醉的“朱顏酡”“皓腕凝霜雪”……
從字間揉捻出細膩的溫柔,融入生活,又豐盈內心。郭浩突然意識到,“我們對過去的學習太少了。研究色彩的意義是審美,審美是一個國家集體意識最好的沉淀”。
2018年,郭浩受邀參加“故宮大婚”項目,當時發現故宮并沒有一本指導文創項目開發的VI手冊,它通常包含造型紋樣和色彩識別,心想,能否直接整理一本出來。于是,郭浩找到與自己合作了十幾年的故宮文創設計師李健明,一同探討。李健明在美術設計和色彩審美上均是一流,兩人一拍即合。
你聽說過掃盲,其實現在不少人是“色盲”,后來郭浩和李健明決定就做“第一吃螃蟹的人”。兩人商定,色彩以故宮文物作為樣本,重點從文字和色彩上為中國傳統色梳理出一個譜系,也就是寫一本書,把中國的絕美古色發掘出來,為國人科普一下,掃掃“色盲”!
這想法雖然聽起來很美好,可是從古至今從來就沒有人做過,要想憑空整理出中國傳統色的譜系,簡直難如登天。兩人密切合作:郭浩對古籍資料進行發掘整理,在文字上為傳統色建立了譜系;李健明則要根據整理出的文獻資料,篩選大量的故宮文物,并從中找到對應的色彩,即以物表色,在視覺上為傳統色建立譜系。
當然,浩如煙海的古典文獻,就是一大阻力,而且要從中找出關于色彩的記載、描述,其工作量非常艱巨。搜尋古舊書的工作,還涉及日本文獻有關中國傳統色的資料,還有日本作者近百年來有關日本傳統色的專著、色譜、色卡等,搜集和學習的過程充滿艱辛。
所幸,郭浩一路走來,得到了不少熱心人士的幫助,如山西大學的侯立睿博士,通過她的介紹,郭浩閱讀了日本江戶時代學者杉木直養的手抄本《彩雅》,這是日本人在160年前編寫的中國古色譜。《彩雅》這本書收詞覆蓋很廣,雖然內容比較簡陋,但這是一本日本人系統傳承中國傳統色的存世證明。郭浩說,他那天冒昧地聯系上侯博士,沒想到對方很熱情,兩人在電話里一聊就是個把小時。
另一方面,古籍記載的傳統色通常只限于文字的描繪,但中國古代并不存在一部對應顏色色值的實證色譜,如何通過文字考據,準確還原對應的顏色色值是另一困難。
在具體做法上,郭浩與搭檔發現,可以查詢的顏色的文字描述,要么是具象的,要么是意象的。意象的,第一步就需要還原意象依存的天地萬物,以象取色。
譬如暮山紫,就得去找夕陽暮色下的山色。再如“玄”和“纁”是古代兩大重要的顏色,上古祭祀的禮服是上衣玄、下裳纁。玄和纁代表了天與地的顏色,但它們到底是怎樣的顏色一直莫衷一是。
郭浩先對文字進行考證,得出自己認為最正確的結論:玄是黎明的太陽躍出地平線前的天色,纁是黃昏的太陽落下地平線時的天色,不是天和地的顏色,而是黎明和黃昏的地平線天色,一個是黑里透點暗紅,一個是紅里透點黃褐,所以,郭浩與李健明找了很多黎明和黃昏的照片,最后設定出他們認為最合乎文字考據的玄、纁色值。
而具象的傳統色,則一一考證實物。比如,松花這一傳統色,根據顏色,網上的色值是偏黃綠色的,但郭浩找到用松花粉做補品的專家,對方說“抖落的松花像嬰兒膚色一樣嬌嫩”,那么,結合飽含松花粉的松果實物照片,最后,兩人調整出更貼合實物的松花色。
其實對郭浩和李健明來說,極致地“考”出傳統色,也是個邊發掘邊學習的過程。在對諸多故宮文物的研究中,他們也發現了人們對色彩認識上的不少誤區。
比如“青蓮”,并不是青色,而是紫中偏藍;“花青”卻是藍色;霽色也很有趣,“霽”指的是雨過天晴,霽色就是藍色,是雨過天晴后天空的顏色;“秋香”確實是一種顏色的名字,《紅樓夢》里就有提及。賈母笑道:“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青,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原來,秋香色就是暗黃色。這讓人不由大開眼界!
就這樣,郭浩與搭檔以極致嚴謹的態度,花費2年多的時間,翻遍近400部文獻,終于從故宮中發掘出384種絕美古色。每一個都交代了翔實的出處,并標注了相關的色值數據。實物與色彩一一對應,呈現真實可觀的色彩之美。你會發現,整個世界在你眼中,瞬間就詩意了起來。
2020年10月,他出版了《中國傳統色:故宮里的色彩美學》一書,一上市就頗受讀者青睞,尤其在藝術界,引起很大反響。
無論是設計師、服裝搭配師、攝影師等視覺工作者,還是對色彩感興趣的人,都可以從中學習配色,收獲靈感。
國內掃“色盲”第一人
有趣的是,這書中還附送了一套以“二十四節氣”為主題設計的色卡——《中國傳統色:2021色譜日歷》。365天,每天一種傳統顏色,配有解讀色彩的古詩文,搭配72件手繪故宮文物。很多人對這個色譜日歷,更是青睞有加。
到2021年5月,短短7個月的時間,郭浩與搭檔出版的這本書,竟連續加了印9次,并得到新華社、央視等媒體報道,一時洛陽紙貴。
其間,郭浩還接到北京市很多學校的邀請,給大、中、小學生講課。為了更大范圍地做中國傳統色科普宣傳,他還做了《色彩通識100講》的線上講座,受到千萬網友的熱捧。后來應廣大網友的請求,又將講座內容出版成書。郭浩也因此被網友譽為國內掃“色盲”第一人!
云南大山里的一位支教女老師,聽了郭浩的線上講座后給他留言:有一天,大山里的學生對她說,“老師,今天我在上學的路上,從山里走過來看到了好多種綠。”郭浩特別感動,托講座組織方寄了書給這位支教老師,老師又發來一些學校的照片。
原來這所位于云南大理貧困縣中的學校,是所很典型的山區學校。郭浩用中國傳統色變了一個小小的“魔法”,他用書里提煉的13種綠色,為學校做了新的設計,包括露天的餐廳、孩子們每天路過的走廊、教室。
郭浩認為,不能讓所有的色彩都藏在書本里,而要讓這么美的中國傳統色走向城市、走向鄉村。他還用書里的傳統色做了一些效果圖,把小區、商業區、商住混合區、工業區等,都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就是想通過這種沉浸式的環境、通過日常的耳濡目染來推廣傳統色,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都是美好中國的一部分。”
令郭浩欣喜的是,近年來,中國傳統色慢慢“熱”起來,如大火的電視劇《甄嬛傳》《延禧攻略》等,劇中人物服裝素雅的配色,美不勝收。其實早在清乾隆時期的內務府織染局銷算檔案里,就已經有對這些顏色的描繪。
與此類似的還有《長安十二時辰》。劇中頻繁出現的赭紅、朱砂、豆綠、孔雀藍綠等“大唐”配色,令畫面清冷而濃烈,卻又讓人覺得無比熟悉。郭浩說,這正是敦煌壁畫中常見的經典配色。可見,中國傳統色絕不只是顏色的命名,還是一種延續了千年的東方審美。
還記得今年河南春晚,驚艷出圈的歌舞類節目《唐宮夜宴》嗎?舞臺上唐朝仕女穿著紅色系的石榴裙,配以唐三彩的艷麗,嬌媚明艷,人物服飾的美令人驚艷。這就是“中國最美色”,其中少不了郭浩的功勞。
回顧當下,郭浩書中有部分傳統顏色已經在變得流行,祖母綠的珍寶首飾依然備受追捧,螺子黛的眉筆一度成為國潮美妝的熱銷商品,帝釋青的琉璃瓦,依然閃爍在天壇公園,令游人嘆為觀止……這也讓中國傳統色彩,一個古老的話題,成了時下年輕人持續追逐的熱點。
郭浩說,焦慮與審美是完全對抗的,色彩之美能給人自信。每個人都值得擁有自己的美麗色彩世界,他希望越來越多的人,愛上中國傳統色的色彩美學,以便重塑和提升國人的審美力。
未來,郭浩還準備把他的書用英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等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把“中國最美色”傳播出去,讓其在國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編輯/征 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