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幣方圓納古今

王子乾

方圓之間，氣韻千古。一枚古幣，所承載的不只是貨幣信息，還有凝重的歷史。一枚古幣，也是一件藝術品，不僅具有歷史價值、收藏價值，還具有藝術審美價值。

“質地不同形各異，天圓地方千年襲”，中國古錢幣在世界范圍內獨樹一幟，究其緣由，皆因它不僅做到了技術與藝術的和諧統一，更實現了經濟建設與藝術創作的完美結合，縱然歷盡風霜、銹跡斑駁，也難掩其背后隱藏的觥籌交錯、刀光劍影，以及古人意蘊無窮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精致輝煌方寸間—乾隆御制祈福金錢

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江山安定，四海承平。一向“愛玩”且“會玩”的乾隆帝突發奇想，命人鑄造了十二枚祈福金錢，分成兩份置于特制銀盒上下兩層的槽內，每枚錢幣上又覆穹頂型蓋。

金錢正面刻有為江山社稷祈福的錢文，按地支順序依次為“天下太平”“久安長治”“政通人和”“和風甘雨”“國泰民安”“光明正大”“受天之祐”“福祚綿長”“壽富康寧”“吉祥安康”“紫氣東來”“萬壽無疆”，背面有與之對應的滿文。其正背兩面浮雕暗八仙紋，團簇圍繞在錢眼周圍，象征福在眼前。錢面底紋為谷粒，有宇內豐收之意。金幣邊廓刻祥云紋，錢輪一側鈐“乾隆二十五年 圓明園 九洲清晏”字樣，另一側鏨刻用金成色及重量，符合宮廷用金習慣。

放置金錢的內槽可謂匠心獨具，內穿分別鏨十二地支，內穿處的凸起按下后可旋轉錢槽底部，旋轉后槽底上凸，將金錢頂出。向相反方向旋轉，金錢則被鎖于槽內無法取出，配上錢蓋，嚴絲合縫，精妙至極。十二枚祈福金錢共配六樣錢蓋，每樣兩支，蓋沿排列祥云紋，內里魚子紋鋪地，蓋上浮雕蝙蝠、萬字紋、花卉等紋飾，暗寓多子多福、花開富貴之意。盛裝金錢的銀盒也盡顯皇家奢華，盒身通體浮雕纏枝紋和忍冬紋，內鏨云紋，細密繁復，兩層底面有牡丹、石榴等吉祥紋樣。盒蓋和上下層以子母口相嵌接，鎏金“九洲清晏”四字居蓋中央。

“九洲清晏”是圓明園最早的建筑群，也是圓明園四十景之一，其名寓意“九洲大地河清海晏，天下升平，江山永固”，與這一套包含了為社稷祈福之意的金錢相得益彰。可惜的是，咸豐十年（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圓明園遭英法聯軍洗劫并燒毀，這套祈福金錢也隨其他文物流落海外。在輾轉漂泊一個多世紀后，這一盒“乾隆御制祈福金錢”于2017年以4197.5萬元的高價被一位山西收藏家購入，打破了中國古錢幣的拍賣紀錄，從異國他鄉回歸中華大地。

“乾隆御制祈福金錢”外形精美、雕工精細，是乾隆時期宮廷鑄幣的典型代表。它能成為“最貴”的古錢幣，除了“乾隆御制”這個不俗的身份標簽，恐怕也與其一度和眾多圓明園文物一樣“背井離鄉”的不凡經歷，以及收藏家對那段屈辱歷史感到怨憤和惋惜的民族情結有關吧。

一山寶氣鐘千古—云南會澤巨型“嘉靖通寶”

要說我國最大的古錢幣，非云南會澤的巨型“嘉靖通寶”銅錢莫屬。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朝廷于東川府（今云南會澤）首次設立鑄錢局，為紀念開爐，鑄造了這枚古錢幣界的“錢王”。它圓形方孔，直徑58厘米，厚3.7厘米，重達42公斤，相當于一萬枚普通銅錢，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搬得動。如此龐然大物，自然不能流通于市場，而是作為鎮局之寶，懸掛在了鑄錢局的大門上，與之配套的還有一副對聯—“一山寶氣鐘千古，四野爐煙繞萬年”。

這么大的錢幣，難道只是用來“留紀念”和“充門面”的嗎？

其實，鑄造這個“錢王”還有著幾層深意：一是作為展示當地精湛的冶煉和造幣技術的標志物，告訴朝廷“我們不光家里有礦，能力也不差”，從而起到對外宣傳的廣告效應;二是作為招財進寶的吉祥物，祈盼它能為門庭帶來源源不斷的財運和福氣;三是作為具有一定錢范作用的參照物，規范今后的鑄錢式樣;四是作為會澤發達的銅礦和鑄錢文化的見證物，流傳后世，向后人展現曾經的輝煌。

會澤的這枚巨型“嘉靖通寶”鑄造精細，造型精美，保存完好，正面“嘉靖通寶”四字為魏碑書體，文字對讀，字形規整，書法剛健，布局勻稱，背面無任何花紋字樣，為目前世界最大、最重的古錢幣，實為無價之寶。

現在，這枚承載著無數榮譽與滄桑的“錢王”已經成為會澤旅游文化發展的招牌。漫步在會澤的大街小巷，無論是廣場上的雕塑，還是沿街的裝飾，到處都能看到以它為原型制作的標志。在陽光的照耀下，靜靜凝望著這枚“錢王”，聽，那是幾百年前工匠冒著烈日采礦和造幣的聲響。

神入方孔乾坤鑒—新莽“國寶金匱直萬”

不少人以為最珍貴、最有價值的古錢幣多出自太平盛世，這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即便是在烽煙迭蕩的“亂世”，也不乏驚艷絕倫的錢幣珍品傳世。

西漢末年的新朝，是我國幣制最為混亂荒唐的時期。“腦洞大開”又任性的王莽熱衷于“托古改制”，僅七年間就先后進行了四次幣制改革，致使經濟紊亂、通貨膨脹，讓百姓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最終導致了新朝的覆滅。

王莽的幣制改革雖然失敗了，但是當時的冶煉技術、鑄幣設計和錢文書法卻達到了一個高峰，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王莽時期的貨幣銅質優良，鑄造精致，錢文書法工整纖秀。“金錯刀”“國寶金匱直萬”等一系列貨幣都有著遠超其使用價值的收藏價值、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堪稱古錢幣史上的精品。尤其是“國寶金匱直萬”，作為王莽幣制改革的歷史見證，不僅史籍失載，其存世數量也極少。長久以來，“國寶金匱直萬”只有兩枚半的傳世實物為真品，一枚僅存上部，一枚有殘，保存完整的那枚現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

這枚“國寶金匱直萬”遍覆綠銹，由上下兩部分組成，造型奇特。上半部分是一個方孔圓錢，鑄有“國寶金匱”四字;下以短頸連接一正方形銅座，正背兩面各有兩道豎棱，正面棱內縱向刻寫“直萬”二字，背面無字。王莽時期的錢文基本以“懸針篆”為主，這枚銅錢也不例外。“懸針篆”字體與宋徽宗鐵劃銀鉤的“瘦金體”，并稱貨幣歷史上的“錢法二圣”。“國寶金匱直萬”六字筆畫細挺流暢，文字末尾或尖如懸針，或圓如垂露，筆勢舒展俊秀。幣面精細質樸的文字與厚重篤實的錢身渾然一體，被眾多收藏家譽為“錢絕”，為古錢幣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據考證，“國寶金匱直萬”應鑄造于新朝王莽第三次貨幣改革時期（也有說是第一次）。當時金禁甚嚴，自列侯至庶人均不得攜帶黃金，還有“金貨一品”的錢制，規定黃金一斤值平錢一萬。“國寶金匱直萬”的下半部正好鑄有“直萬”兩字，其造型又極像一把鑰匙，故被人稱為“打開國庫的鑰匙”，可見鑄造此錢的目的也許是用作代替金餅的“貨幣”。但它的錢緣流銅參差不齊，顯然出型后尚未來得及仔細打磨加工，很可能沒有正式流通。因此，也有經史專家認為它是“以副符傳”的“符節”，“金匱”就是“金匱石室”的“金匱”，象征王莽擁金無數、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近幾年，“國寶金匱直萬”雖然也偶爾出現在收藏市場交易中，但是多為贗品。“冒牌貨”的出現，也從側面證明了“國寶金匱直萬”無法替代的價值。它位列中國古錢五十名珍之一，《古錢大典》中更是稱它為絕品，還有人作詩贊曰：“神入方孔乾坤鑒，悠悠長河覓古泉。曇花一現新莽在，國寶金匱直萬錢。”世人皆知“物以稀為貴”，更何況它還擁有“國寶金匱直萬”這樣一個霸氣側漏、富貴逼人的名字，市面上贗品橫行也就不足為奇了。

隨著我國古錢幣收藏隊伍和市場規模的逐漸壯大，古錢幣的出土數量卻越來越少，更別說很多都是不可交易的“國寶”，再加上資本等外力的介入，導致古錢幣價格普遍虛高，一些以假亂真的贗品也令人防不勝防。越來越多的收藏者“只入不出”“囤積居奇”，“僧多粥少”的現象愈發嚴重，越是如此，收藏者越不能心浮氣躁，如果不知深淺地盲目跟風，很容易“把握不住”栽了跟頭。

一幣方圓納古今，古錢幣作為某個特定歷史時期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程度的“證物”，不僅可憑其各具特色的造型風格供今人收藏、鑒賞和研究，而且以其背后興衰成敗的歷史故事為我們敲響了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