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像向日葵一般的少年

袁千益

“皮皮是個讓人沒脾氣的人。”——老師和同學都這么說。

很少有人能皮成這樣，又讓人偏發不起脾氣來。他人鬼精鬼精的，卻不是那種瘦猴模樣，是個膚色白凈、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一道淺淺的月牙，讓人不自覺就軟了心腸。

數學老師是令全校學生都聞風喪膽的政教處主任，最不喜底下的同學在他講解題目時貿然插嘴，否則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張泛著幽幽冷氣的臉。那滋味兒猶如在大冬天，你的后脖頸處猛然被人貼上了一根冰棍兒。

但皮皮到底是個能人，講臺上數學老師正講道：“憑著經驗所得，在這個多邊形中，我們應該在這兒添上一條輔助線，分割以后，下一步就可以得出……”

這時皮皮突然舉手問了句：“老師，為什么要添在這兒呢？我添在那兒可以嗎？”說完還拿手指了指，語氣純真，“喏，就是那兒。”

我瞧得眼皮猛然跳了兩跳，突然意識到皮皮是半路轉學過來的，因此先前尚未領教過數學老師的威風，這下兇多吉少。

然而老師瞧了瞧底下說話的皮皮，居然一反常態地沒有多說什么，雖然臉還是冷著，但努努嘴，示意皮皮到黑板上來添線。

皮皮蹦跳著就上去添線了，抬手落筆時穩得不得了，隱隱有股學霸獨有的十成十的氣勢。我瞧著那線一頭霧水，但瞟見數學老師在一旁托著腮，很是認真地沉思著，隱隱也有點頭的跡象。

我心里猜測：看這架勢，那大抵是對的吧！

不料老師突然側身，問了他一句：“添了這線以后，下一步該怎么做？”

我本以為（相信大家也都這么認為），下一步，應當會像往常那般，學霸站在講臺上，抵著黑板，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唰唰唰”畫上幾條線，再寫上幾個要緊的公式，然后像孔雀開屏般等著老師的表揚，身上粘著一道道來自其他同學艷羨的目光，最后翩翩然走下講臺。

不料，皮皮在老師問完他以后，認真地又思索了一番，然后很是委屈地說道：“這……我還沒想好。”

“……”

我們在底下笑得東倒西歪，但礙于老師鐵青的臉色，只得又硬生生逼出幾分肅然擺在臉上。

臺上，一側是臉色由青轉紅又轉白的老師，一側是不知為何突然和我們一起笑出聲的月牙眼皮皮。

這陣仗，怎么瞧怎么得勁兒。

接著，老師隱隱的怒氣本該是一股腦都往皮皮那兒兜去的，但那男孩子眨巴個月牙眼，笑得實在是可親可愛。老師憋了半天，最終只得長舒一口氣，神色無奈。

其實我早就從其他消息靈通的同學那兒探討過關于老師們的幾個秘聞，語文老師改作文時偏愛刪簡就繁的瓊瑤體；英語老師雖然性子軟，但一改默寫時就會在辦公室里用聽不懂的方言發脾氣；數學老師鐵骨錚錚，卻是妥妥的吃軟不吃硬……

校園里頭數學老師聲名遠揚，那是因為不斷有學生惹了事去擾他，但他大抵從未見過像皮皮這般，皮是皮的，但莫名地就是不想去責罵他。若是看到那雙彎彎的月牙眼露出難過的神情時，我想大概誰都會招架不住。

除了老天給予他的那副好皮相，皮皮也是班里出了名的好心腸。十四五歲的年紀，男孩子們皆是個頂個的鬧騰，上課時因著老師們在場，鬧不出什么花頭來，便都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副老實人模樣。但只要一下課，老師前腳剛踏出教室的門，后邊教室里頭便是一片沸反盈天，以班主任的話來做個比喻，儼然就是一副“菜市場”的模樣。

男孩子們氣血足、脾氣旺，雖說平日里關系好得不得了，但總歸會有因為一點點小事兒大打出手的時候，動手時，桌子椅子翻倒是常有的事。女孩子們往往會被嚇得躲到邊上，而另外幾個男孩子也是蒙蒙地不敢上前，除了皮皮。

他雖偶爾會被我們嘲笑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但勸架的時候，永遠都是他沖在最前頭把兩個打得氣鼓鼓的男孩子拉開，穩穩當當地站在中央攔著，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堅定的小牛犢。班主任每回急急忙忙趕來的時候，皮皮早就把兩人拉開了，和班長一起把桌子椅子扶正，順帶向女孩子們眨巴眨巴兩下月牙眼以作安撫。

所以你曉得為何老師同學都喜歡他了吧！

但皮皮之所以被我們笑嘻嘻地稱作“皮皮”，當然也是因為他皮，只是大多時候他顯得比旁人有分寸得多，懂得及時掐住老師們發火的那個點，一旦惹事過了頭，又曉得如何給老師們降降火。

所以皮皮雖然總是源源不斷地惹出些小事，令我們發笑的同時，老師們還偏生治不了他。于是一來二去，便也漸漸由著他。所幸皮皮爭氣，沒在外頭給咱班丟臉，鬧也只是在班里鬧鬧，成績也是越來越好，甚至還在運動會上為班里捧了無數的獎牌回來。以至于老師們一瞧見他便心花怒放，合不攏嘴，也順帶地，更加關愛起我們全班同學來。

瞧瞧，多好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現成例子。

家長會時，我曾從窗戶有幸窺得皮皮媽媽幾眼，我原先想著我媽媽已是那種看著很年輕漂亮的媽媽了，沒想到，皮皮媽媽似乎更上一層樓，溫溫柔柔的沒半點火氣，面容姣好得像一株亭亭的茉莉，由此可見遺傳的強大魅力。所以我不禁在想，皮皮爸爸到底是個多么幽默風趣的人，才能生得出皮皮這般的妙人。

對，皮皮不是能人，是妙人，是一叢向日葵里頭，朝著太陽笑得最開心、最起勁兒的那一株。

所謂的青春年少，便是奔流的江河，甘愿在最是甘霖的時候，無知無畏地繞成一個水天一色的湖，上頭布滿了細碎的粼粼波光，也邀著過路棲息的水鳥們，一同欣賞著好風景，再約著一路東行。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