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絲奇遇

陳國江

我叫扎絲，一段紅色的塑料扎絲，長20厘米。我被主人從一只糧食袋子的扎口上解下來，扔在了地上。

一陣風吹來，我在地上翻滾漂移著。我的身子太輕了，弱不禁風。我看到主人家的三層別墅，白墻，紅琉璃瓦。看到門前河邊一排高大的銀杏樹，看到門前的小溪，河水有點渾濁。向陽的河坡上，銀杏樹下，長著一排修剪得很好的桃樹。

一個小男孩走過來，把我撿起來，說，爺爺，這有一根紅扎絲！爺爺說，不要了，扔了吧。小孩子把我繞一個圈，在中間打了一個結。然后走到水邊，把我扔進了小河的水里。

我漂浮在水面上，河水緩緩地向東流去。水面上，還漂浮著方便袋、農藥瓶、飲料瓶、酒瓶、舊鞋子，還有死了的小雞和許多雜草。原來，我并不寂寞，我跟它們一一打招呼：“嗨，你們好，這是要去哪里啊？”誰都沒有回我的話，大家都沉默著，隨波逐流。

夜里下了一場大雨，河水猛漲，水流湍急。河里的各種雜物，隨著水流，排山倒海一般向前洶涌而去。河水打著旋渦，猶如奔騰的野馬。我被裹挾著，隨著那些雜物，一起向前。

先是向北，大約幾公里后，拐彎向東，一路浩蕩，只一天的工夫，我感覺走了有上百公里。我見到了一座巍峨的建筑，攔在河道之上。建筑下面，有十幾個閘門，我便從中間的一個閘門順水而出。

眼前，是另一番景象。一望無際的大海，水天相接。海水渾濁，海浪洶涌。進入大海，水流便緩緩地向前。我時而露出水面，時而又被海浪打下去。潮水把我推上來，又把我沖下去。我不知道，命運會把我帶向何處。我只知道，我正不斷地向海洋深處漂去。

海水里的泥沙，開始在我的身體上沉積。我變成了黃里隱現著紅的怪物。我在海水里蠕動著身子，像一條誘人的蚯蚓，慢慢地向海洋深處游去。

一路上，我看到了海里的繁華。我看到了小黃魚、楊樹葉子魚及鳳尾魚，還看到了皮皮蝦、梭子蟹，我來不及跟那些埋在泥沙里的文蛤、青蛤、蛤蜊及蟶子們打招呼。和我一起來的方便袋、農藥瓶、飲料瓶、酒瓶和舊鞋子，還有死了的小雞和許多雜草，都不知被沖散到哪里去了。洋流帶著我前行，我沒有自由。

我終于沉入了海底，有幾十米深，更遠處更深。海底沒有陽光，但我看到了許多的雜物，上面都沉淀著一層黃沙土。海底，原來也像個垃圾場。然而，我還是能感受到，有帶魚從我身邊游過，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魚。

突然，一條帶魚咬住了我，把我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它一定以為我是一條蚯蚓，以為飽餐了一頓。只是，我一頭已經到了它肚子里的最底端了，另一頭還在它嘴的外邊，還有好幾厘米露著。

我忽然感覺到，這條帶魚，似乎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拖向水面。它掙扎著頭向下，奮力游動，卻阻擋不了。

不一會兒，我終于隨著這條帶魚露出了水面。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漁網，一艘很大的漁船，漁船上的漁民們忙碌著把漁網往上拉。

我看到了帶魚們在網里亂跳，我看到了海鷗在漁船的周圍飛翔，我也看到了藍天白云。

我跟著帶魚，被倒在漁船的甲板上。漁民們把一條條帶魚，分等級排進一只只塑料箱子里，然后放進船艙的冷庫里。很快，我和這一條帶魚，一起被凍得硬邦邦的。

三天后，漁船開進了漁港，有冷藏車停在岸上。漁民們把帶魚從冷庫里取出來，過磅，再裝進冷藏車里。冷藏車關門的那一刻，車子發動起來，我隨著冷藏車，又一次踏上了旅途。

來到了一座繁華城市的海鮮批發市場，我被裝卸工人卸下來，搬進了另一個冷庫。我在冷庫里待了一些日子，感覺人們開始忙碌起來，原來是到了年底，人們要迎接新年，紛紛購買海鮮。

一日，冷庫的門打開，一個幫工將我搬出去，放在外面解凍。雖然是在冬天，但比我在冷庫里溫度高多了。冷庫里正常保持在零下18攝氏度以下。外面的溫度，也就零下三五攝氏度。老板用自來水沖洗，我這一箱子帶魚便全部解凍，一條條柔軟如帶。老板把帶魚擺在盤里，一律的頭朝外，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

來了一個中年男人買帶魚，老板把我們捧起來，裝進了黑色的馬甲袋。過秤，交錢，男人拎著，來到電動車前，往腳踏板上一放，便開回了家。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買魚人停下來，把我們倒在一只不銹鋼的大盆里。我又一次重見天日。忽然，我發現，這個地方好像很熟悉。三層別墅，白墻，紅琉璃瓦。看到河邊一排高大的銀杏樹，看到門前的小溪，河水有點渾濁。河岸上，長著一排修剪得很好的桃樹。

一個小男孩正在看我，忽然叫道：“爺爺，你快來看，這條魚的嘴里，還有一根塑料扎絲。”

爺爺也沒當回事，說：“噢，知道了。”

小男孩伸手把塑料扎絲拉了出來，再一次驚叫起來：“爺爺快來看，這是我丟進河里的塑料扎絲，怎么會到這個帶魚嘴里了？”

“你來看，中間有一個結，就是我打的。”

爺爺感到奇怪說：“怎么可能呢？”一邊說，一邊來看，左看右看，不停地說：“真是怪了，怎么可能呢？我們這里離海遠著呢，河里的東西，怎么會到海里的呢？這也太神奇了吧？到海里繞了一圈，還又回來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怎么能想到我的奇遇呢？怎么能想到，小男孩把我扔進門前的小河里，我從小河里出海，到海里旅游了一圈，竟然又回來了。

人們總以為，海洋里污染了，都是海上的人或者海邊的人干的。卻不知道，千條江河歸大海，即便是離大海千里遠，只要有人向江河里扔了垃圾，都可能成為海洋的污染者。

小孩說：“爺爺，我把扎絲扔進垃圾桶里了。”我知道，我將會去一個屬于我的地方，那里才是我的歸宿。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