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有個女偵察員

之一

小時候看過的電影很多都記不清了，但有兩部記憶深刻，因為是到中學時代才有機會看的，一部是《羊城暗哨》，一部是《秘密圖紙》。

兩部電影都是講在廣州抓特務的。兩個故事都講得很好，就算今天看來也絕對智商在線，吊打當下眾多諜戰劇。劇中各色人等，家庭主婦、老工人、醫生、男女特務，說話穿衣各種做派也相當有南國特色，更不必說時不時出現眼前的廣州街巷、榕樹、海珠橋、中山堂和王老吉涼茶鋪，還有在特務口中出現多次的，當時還是寶安縣一個鎮的深圳……對于后來在廣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我，實在是太親切了。

1970年代中期，爸爸到南方出差，從廣州給我帶回來一套明信片，我印象最深的一張明信片上面就印著廣州的海珠橋。那張明信片在我心里生了根，上小學的我一直想著，長大了有機會一定要去廣州看看那座橋。

所以，當小小年紀的我在電影中看到這些與我生長的地方全然不同的風物，我怎么能不對廣州這個地方產生強烈的向往呢？而且那時候的廣州，還有我聞所未聞的鋼琴音樂會！多么洋氣啊！

也許是當年的愿望在不經不覺中起了作用，后來我真的來到南方，一住幾十年。

除了廣州這座城市，當時《秘密圖紙》暗暗吸引我的還有一點，就是女主角石云。

說起來，公安局的女偵察員石云并不是多么漂亮的女性形象，她的扮演者田華在當時的女演員中也并不以美貌著稱。但田華有一種健康樸實的朝氣蓬勃，干凈利落的短燙發、簡潔大方的小翻領上衣，戴一頂白色無檐帽，走路帶風，做事利落，那樣的女性美是我在身邊常見的，不柔弱、有力量，這讓我順理成章地覺得，長大后我也會是這樣的人。

那是當年的媽媽輩職業女性的典型樣子。

《秘密圖紙》首映于1965年，幾年過后，我才出生。我記事起，媽媽和她學校的同事阿姨們在服裝上就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大多是簡單的白襯衫配灰藍黑褲子或裙子。記得媽媽有一條黑絲裙，穿了很多年，是她的珍愛。但就是那樣簡單的著裝下，媽媽們個個都那么美好、明朗、干凈。我后來想，那應該是她們覺得工作有意義、時代有盼頭，所以臉上才有那樣明朗自信的神色吧。

那個年代的職業女性，雖然是普通人，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又上班又帶娃，工作家庭兩副擔子一肩挑，但她們臉上的純真熱情和由此煥發的美麗光芒，真正無與倫比。

但其實，后來我聽媽媽講過，就在她腹中懷著我的時候，二十多歲的她還被學校的造反派押上臺，被當作“保皇派”批判過。盡管如此，就我所見，她臉上的光亮始終都在，不曾磨滅過。

說回《秘密圖紙》，講句大實話，像這樣創作于1960年代的電影，絕大多數都是以真實人物和歷史事件為原型的，絕非坐在房間里瞎編亂造就能寫出一部爽劇來，這更加說明了那個年代的女偵察員有多么智勇雙全，多么令人仰慕。

所以，《秘密圖紙》除了是一部抓特務的紅色諜戰電影，我更愿意把它當作是一部向我們的母親輩女性致敬的電影。

能夠成為一名像石云那樣的女性，是值得驕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