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斌
(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外語與教育研究中心/國家語言能力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089)
提 要:本文主要分“外國語言學研究”和“外語教育教學研究”兩大方面,回溯“十三五”期間我國的相關研究和發展狀況,反映目前存在的9個主要問題,并提出關于今后推進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和發展的14點建議,旨在肯定成績、正視問題、強化使命擔當,倡議在未來的“十四五”期間,我們需要善于積勢、蓄勢和謀勢,同時也需要識變、求變和應變,書寫奮進之筆。
對外語界“十三五”這五年期間關于外國語言學及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的回顧和總結,大致可用15個字歸納,即“傳承與創新并舉,成績明顯,問題不少”。說“傳承與創新并舉”,是因為在“十三五”期間,外國語言學及外語教育教學研究領域的學者承繼優良研究傳統,放眼世界,跟進國外前沿理論,吸納先進研究方法,立足本土,緊貼國情,大膽創新,挖掘新材料,發現新問題,探索新領域,提出新觀點,構建新理論。說“成績明顯”,是因為在過往5年,外語界在傳承與創新中涌現出一批值得關注和具有影響力的研究成果,資深學者奮力精進,中青年學者用力進取,已取得可喜成績。說“問題不少”,是因為社會對外語研究及外語教育教學在我國發展戰略中的重要性依然未成共識;在有些方面的研究,力量依然單薄;國內學者自主創新的理論自覺未成氣候,也尚未得到足夠的重視。我們在此擬概述關于“十三五”期間外國語言學及外語教育教學的研究狀況、反映目前存在的9個主要問題,并提出關于今后推進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的14點建議。
語言學是以人類語言為研究對象的科學,其任務是描寫并研究語言的結構、功能及其歷史演變,揭示人類語言的本質,探索語言的發展規律。通觀中外著名語言學家,他們雖難以諳熟世界所有語言,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通曉兩門或兩門以上的更多語言,并用之于自己對語言規律和本質的探尋。國外語言學家O. Jespersen, E. Sapir, L. Bloomfield,J. R. Firth, N. Chomsky, M.A.K.Halliday等是如此,國內語言學家馬建忠、嚴復、趙元任、林語堂、呂叔湘、王力、高名凱等也是如此。這些語言學家中的大多數人不僅精通母語,而且還通曉至少兩門以上的外語,這對他們從事語言學研究無疑帶來開闊的視野和游刃有余的語言資源,能在研究中旁征博引,例證多元,并對語言研究因見多識廣而形成獨到的洞察力。
近五年來,外國語言學界力求借鑒國內外的語言學研究歷史,因應現實之需,擺脫單語研究之窠臼,縱向上掘深度,橫向上拓寬度,不斷延展研究視野,在語音、詞匯、語義、句法、語用、語篇、翻譯、話語分析、漢外語言對比、形式語言學、系統功能語言學、認知語言學、語料庫語言學、心理語言學、生態語言學、世界語言生活、中西語言哲學、外語界面、法律語言學、教育語言學、專門用途英語、語言測試與評價、語言服務等層面,用心思考,用力做事,已取得不俗的業績。盡管這些層面的研究彼此時有交叉,但我們在此從大處著眼,依照通常的分類將“十三五”期間的一些代表作擇要分述如下(因成果豐富,涉及面廣,加之篇幅有限,許多優秀成果難以一一列舉,顯然有舉一廢百之嫌,敬請學界同仁見諒!)。
2.1.1 語音研究
語音是語言研究的3大要素之一。近五年來,許希明的研究成果較為突出,其《英漢語節奏類型對比研究》(2018)重點探討英語重音和漢語聲調在節奏屬性、音節結構、詩歌韻律、構詞理據、音步類型、語調特征和語音實現等方面的異同點。2019年該著獲浙江省第二十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基礎理論研究類”一等獎。他的《英漢語音對比研究》(2019)以音系類型學為理論框架,對比英漢語音系統的異同點,并預測語音對比研究的發展趨勢。
2.1.2 詞匯研究
詞匯研究有新的突破。邵斌的《英漢詞匯對比研究》(2019)聚焦于英漢詞匯形態對比及語義對比,梳理英漢詞匯對比研究的發展脈絡,檢視英漢詞匯的特點,探索彼此的共相與殊相。該書不僅對詞匯教學具有指導意義,對翻譯理論與實踐以及英漢雙語詞典編纂也具參考價值。李運博的《近代漢日詞匯交流研究》(2018)力圖科學探討漢字的起源和發展,嘗試從史學研究的角度探究漢日詞匯交流及其相關的諸多問題,在更加真實、全面地昭顯中日文化交流全貌的同時,初步厘清其發生、發展的歷史軌跡,主要以近代漢字詞匯的交流為對象,從宏觀角度考察中日兩國詞匯交流過程中發生的文化現象及其對中日兩國社會發展及國家關系形成產生的影響。
2.1.3 語義研究
語義始終是語言研究的一大難點,原因在于其難以精確地捕捉和描述,但也有幾部力作,如仇偉的《英漢乏詞義構式的認知對比研究》(2019),根據英漢乏詞義動詞(delexical verb)的特質重新界定乏詞義結構,審視英漢乏詞義結構研究的歷史與現狀,探解其認知理據、概念化特征和構式功能,并從歷史角度進行英漢對比研究。再如文衛平的《英漢無定名詞短語的語義》(2020),以無定名詞短語的語義為切口,闡析形式語義學從經典邏輯語義學到動態語義學的發展路徑、技術手段、基本思想及其局限性,并以此為基礎,對英語無定名詞短語的a/an NP,any NP和[Det ?]NP 形式展開描寫和解釋,并以此為參照,審察漢語中與無定名詞短語語義特征相關的“一量名”結構、無定名詞關聯結構、“的”字結構、“連……都”結構、“任何……都”結構等,揭示英漢在共時平面顯現出的語義本質和規律。
2.1.4 句法研究
“十三五”期間,關于句法層面的研究專著不多,王福祥的《現代俄語句法的幾個問題》(2020),主要探討現代俄語句法中的特殊句子成分、特殊句型、主從復合句等,提出主從復合句的新分類。何偉的《漢語功能句法分析》(2019),從系統功能語言學角度對漢語進行句法描寫,該作既有助于學習者逐步掌握功能句法分析的要領,也有益于提高學習者的學習效果。
2.1.5 語用研究
近五年來,我國語用學研究已取得驕人成績。冉永平對漢語文化中“人情”和“情面”的人際關系建構與管理作用以及人際語用特征進行系列探究,率先提出漢語文化交際語境下基于“人情原則”的人際關系管理模式。他通過人際沖突、矛盾調解等漢語文化現實語境下的人情實踐,驗證該原則與人際管理模式的有效性和闡釋力,體現植根于本土化交際語境的人際語用思想,突破長期以來西方人際語用學理論的研究缺陷。其代表性成果有“人際語用學視角下人際關系管理的人情原則”(2018a)、“基于人情原則的人際關系新模式—人際語用學本土研究”(2018b)以及發表于國際刊物Pragmatics,JournalofPragmatics等多篇論文。陳新仁圍繞語用學一系列重大理論問題開展原創研究,加強國際對話,倡導本土理論建構,推動中國語用學走向世界,已出版《語用身份論》(2018a),詮釋動態交際中的身份選擇、話語方式、交際效果等;其專著《漢語公共用語的批評語用分析》(2020),探究當代中國城市語言文明建設;其另一專著《漢語不同體裁中的禮貌現象研究》(2017),從中國文化角度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漢語禮貌觀和關系管理模式,呈現漢語語言禮貌的各種變異現象,闡釋漢語禮貌的獨特實踐。
2.1.6 語篇研究
語篇層面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突出的有辛斌和高小麗合著的《漢英報紙新聞中轉述言語的語篇和語用功能比較研究》(2019),較為系統地探究漢英轉述言語的分類和分布、漢英報紙新聞中轉述言語的社會語用闡釋、不同新聞語類和語境中漢英轉述言語的形式與功能等問題,從傳播學、政治學和批評話語分析等多個理論視角綜合探析漢英報紙新聞中轉述言語的語言和語用特征及其社會語用價值。于暉的《功能語篇體裁分析理論與實踐》(2018),以功能語言學為理論視野,討論語篇體裁概念的本質、理論起源及其發展,從語言、語篇、體裁和語境等方面力圖全方位解讀語篇體裁語言的實現特征,探究語篇的語言實現與語篇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及交際目的等因素的關系,構建一個多層次、多維度并能用之于語篇體裁分析的理論模式。
2.1.7 漢外語言對比研究
語言對比研究具有整體性的發展,以跨語言研究為視野審視語言與語言之間的共性與個性,不論是從詞、短語、句子抑或語篇層面,都做出較為系統的對比考察,而且在理論上具有明顯的創新,如沈家煊的《超越主謂結構》(2019)力圖打破印歐語語法分析框架,在聚焦漢語事實研究的同時,常以英語語言現象為比照,析述漢語的本色,提出漢語并非像英語,固守主謂結構,而是超越主謂結構,而且漢語是名動包含,而英語是名動分立。王文斌的《論英漢的時空性差異》(2019)也力圖擺脫印歐語分析框架的羈絆,從英漢語言與英漢民族思維的關系角度探視英漢語的不同表現行為,觸及這兩種語言的橫向維度和縱向維度,揭示英漢語的本質特性差異,率先提出英語具有強時間性特質,而漢語則具有強空間性特質。
2.1.8 語料庫語言學
語料庫語言學盡管在我國的研究歷史不長,但近幾年卻呈現井噴式發展,不僅在理論上不斷創新,而且在語言分析、語言教學和翻譯等領域也已得到廣泛應用,其突出的研究成果有許家金的《語料庫與話語研究》(2019),該書是國內第一本系統闡述語料庫話語研究的專論,均衡處理基于語料庫的話語組織結構分析和話語的社會屬性研究,特別關注我國本土化的研究選題,包括英漢話語特征對比、英漢翻譯中的話語現象等。姜峰的《語料庫與學術英語研究》(2019)是國內首部專注于語料庫視域下的學術話語研究論著,該著切合國家在“雙一流”高校建設背景下,發展我國高等教育國際化水平、擴大國內外學術對話空間的迫切需求。在評述國內外相關實證研究的基礎上,作者提出具有本土特色的學術英語語料庫研究前景,呼吁相關研究需圍繞中國學生與學者的本土學術語境,關切國情,聚焦他們的學術話語能力。劉芹、張樂和許家駿合著的《基于語料庫的中國理工科大學生英語寫作能力研究》(2019),以理論和實證研究為基礎構建中國理工科大學生書面英語語料庫,分別從通用英語、職場英語和學術英語3個方面分析理工科大學生的英語寫作能力,并制定寫作能力標準框架,研發適合理工科大學生的寫作自主學習平臺和教學體系,對提高理工科大學生的英語寫作能力具有現實意義。
2.1.9 翻譯研究
近五年,翻譯研究也不斷走向深入,研究成果最為豐碩,較為典型的有許鈞等的《傅雷翻譯研究》(2016),著重分析翻譯精神,提出譯者既是翻譯實踐主體又是翻譯精神主體的結合體這一新觀點。書中提出,翻譯精神蘊含“開放”“求新”和“創造”的精神,本質上是理想精神、拯救精神、求真精神和藝術精神。羅選民的《翻譯與中國現代性》(2017)立足中國近代的政治、文化、文學、語言、教育等領域,從跨學科角度探討翻譯對中國現代性形成所產生的重要作用。作者以哲學認識論為基礎,梳理中國現代性的促發與演進脈絡,秉持語料、史料為楔子,從整體作為思想表達的翻譯學角度審視中國現代性形成的因由,為中國現代性研究提供新的視角與思路。值得注意的是,近五年我國還興起以文旭為代表的認知翻譯學研究,他及其研究團隊連續發表“格式塔意象的傳譯:認知翻譯策略研究”(蘇沖 文旭 2018)、“翻譯的范疇轉換及其認知闡釋”(文旭等2019)、“具身認知、象似性與翻譯的范疇轉換”(文旭 司衛國 2020)等學術論文。2019年,文旭、肖開容出版專著《認知翻譯學》,這是國內外第一部系統闡述認知翻譯學的力作,從認知語言學理論出發,研究翻譯涉及的語義、語用和文化等問題,探討譯者理解、轉換、表達過程中的認知機制,構建了認知翻譯學的理論框架。
2.1.10 系統功能語言學
近五年來,外語界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的本土化以及適用性研究中已做出積極的貢獻。胡壯麟結合漢語研究,發展了銜接與連貫理論,其標志性成果是《新編語篇的銜接與連貫》(2018)。黃國文率先運用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研究翻譯問題,提出“翻譯中的元功能對等”概念,以及“功能句法分析原則”,其標志性成果是“Searching for Metafunctional Equivalence in Translated Texts”(2017a)。張德祿發展語篇銜接與連貫理論,提出跨類銜接和跨層次銜接概念以及宏觀銜接機制,其標志性成果是《語篇連貫與銜接理論的發展及應用》(張德祿 劉汝山 2019),其英譯本將由Routledge出版社出版。彭宣維提出詞匯—語法的上限不是小句,而是語篇,其標志性成果是“‘(Text as) Wording’ as Wording in Text Size: Stretching Lexicogrammatical Rank Hierarchy from Clause to Text”(2017)。何偉融中西學術思想于一體,發展系統功能學術思想,提出生態的和類型的超學科思想以及語言有機符號系統觀,其標志性成果有《漢語功能語義分析》(2017)。
2.1.11 認知語言學
在我國外語界認知語言學的研究者人數眾多,其成果也十分豐富,近五年來較有代表性的成果有束定芳在“語篇隱喻的結構特點與認知功能——以《百喻經》和《莊子》為例”(2017)一文中提出的“語篇隱喻”概念。作者通過對《百喻經》和《莊子》中典型語篇隱喻的分析,主要提出3點:(1)語篇隱喻往往是多個源域對應一個目標域,形成多元映射;(2)語篇隱喻往往采用明確的信號,表明意圖或所要說明的問題;(3)語篇隱喻源域向目標域的投射有平行、交叉和總括式等形式,但以總括式居多。陳敏哲的專著《英語動詞時與完成體的認知研究》(2016),提出“時”和“完成體”都是非常重要的英語動詞語法范疇。盡管人們普遍承認“時”具有多種用法,但周詳研究這些用法之間關系的卻不多,而更鮮有學者以“時”的多義關系為基礎,從“時”與“完成體”之間語義互動關系的角度切入,分別探究英語“現在完成體”和“過去完成體”的語法意義多義關系,并以此為基礎嘗試揭開一些困擾英語語法學界多年的理論難題,如“現在完成體之謎”等。
2.1.12 生態語言學
生態語言學是一門具有多學科屬性的新興學科,旨在通過生態話語和行為分析彰顯人類與自然的關系,借以促進生態環境的和諧以及語言之間和方言之間的和諧,保護瀕危語言,維系文化的多樣性和生物的多樣性等。在該學科的體系發展以及研究范式的創新中,中國學者起到重要作用。就語言對環境的影響而言,黃國文在中國語境下基于“以人為本”的假定以及“良知、親近、制約”3項原則,提出“和諧話語分析”模式,對于構建中國話語體系具有重要意義,其標志性成果有“論生態話語和行為分析的假定和原則”(2017b)、“生態話語分析的緣起、目標、原則與方法(2017c)以及“從生態批評話語分析到和諧話語分析”(2018)。何偉提出“多元和諧,交互共生”的生態哲學觀,奠定“生態話語分析”作為獨立話語分析范式的地位,其標志性成果有“生態語言學作為一門學科的幾個問題”(2018a)以及“話語分析范式與生態話語分析的理論基礎”(2018b)。
2.1.13 心理語言學
心理語言學也有長足的發展,其代表作有張輝的《熟語表征與加工的神經認知研究》(2016),運用事件相關電位技術對漢語熟語中主要的次范疇進行研究,涉及成語、諺語、歇后語以及浮現的熟語性構式。該書還結合語言學理論與神經語言學的實證研究,力圖尋求兩者之間的互證關系。廖巧云的《語義修辭的認知神經機制研究》(2019),運用基于模型的語用推理理論對整體性認知語用模型(HCPM)進行修補,提出“內涵外延關聯—傳承模型”(ADRIM),依靠形成于心—物隨附過程并能體現A與B兩事物之間語義變異關系的可能性特征,提取語義修辭識解的關鍵環節。這一成果在研究語義修辭所涉及的兩個域之間的關系方面,已取得明顯突破。
2.1.14 世界語言生活研究
世界語言生活研究在近五年也取得驕人成績,其中有王克非主持的“世界語言生活”系列成果。這些成果分區域闡述世界各語言片區語言生活和政策的變化,分主題考察國際上語言生活各層面的動向及關聯,以多語種數據挖掘和語料庫信息處理為工具,透過紛紜變化的語言生活表象,分析和預測國際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動向,曾先后獲得國家語委重點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項目和國家社科重點項目支持。2016至2018年王克非先后編寫出《世界語言生活報告》(2016)、《世界語言生活動態報告》(2018a)和《世界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18b)等5部著作,在國際上居于領先地位。
除以上各方面的研究成果之外,還有我國外語界的國家一級學會“中國英漢語比較研究會”已吸納29個專業委員會(分會),近五年來堅持以學術研究為本,有力促進我國外語學科的發展。該研究會目前共有25名專家擔任海外學術兼職或擔任國際學術期刊主編、副主編、編委、顧問等;通過組織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組稿等方式,不斷助推各研究領域向縱深和橫向發展,豐富國家哲學社科基金項目的選題范圍。該研究會還發揮集團作戰優勢,促進各專業委員會的學術交流,不斷推動跨學科研究,已催生出許多新興的跨學科課題研究。該研究會主辦的“一帶一路戰略下的中國外語跨學科研習班”“跨越邊界:國際作家、翻譯家、評論家高峰論壇”等活動,為人文社科的跨學科研究開拓了新路徑。據不完全統計,該研究會目前已承擔國家重點項目22項、一般項目116項、青年項目48項,為繁榮我國的人文社科研究做出了顯著貢獻。
我們在此從廣義角度將涉及外語教育、外語教師與教育發展、二語習得、外語教育技術、外語寫作教學、外語語言智能教學、外語語音教學等領域統稱為外語教育教學研究。不論是在為國家培養國際化人才做出重要貢獻方面,還是從我國的外語從業人數看,外語教育教學在我國都具有不可輕忽的重要地位。據《中國教育統計年鑒(2018)》的數據,我國外語教師目前共1,449,438人,其中小學階段479,346人(英語477,745人,日語63人,俄語35人)、初中階段572,915人(英語570,868人,日語327人,俄語163人)、高中階段267,977人(英語265,382人,日語910人,俄語595人)和高等教育階段129,200人(普通高校126,337人,成人高校1,491人,民辦等其他高等教育機構1,372人)。面對這樣一個龐大的從業群體,我們沒有理由不給予足夠的重視。這些外語教師絕大部分都在兢兢業業地傾心于為國家培養外語人才,但他們在現實的外語教育教學過程中,部分教師不論是其理論水平抑或其實踐認知均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亟待提升,況且到目前為止,我國外語教育界的理論和方法大多來自西方國家,缺少我國學者自主創新的理論和實踐方法。值得嘉許的是,近五年來,外語教育教學研究成果卓著,尤其突出的是產生3項具有我國原創性的外語教育教學理論和觀點:一是文秋芳提出的“產出導向法”,二是王初明提出的“續論”,三是王文斌和李民提出的“外語教育學”建構。現分別做一扼要介紹。
文秋芳經十余年探索,在理論與實踐的雙向互動中提出“產出導向法”(簡稱POA),構建符合中國國情的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體系,覆蓋教學理念、教學假設和教學流程各層面,具有針對性、創新性和實用性,旨在培養具有家國情懷、國際視野、能用英語“能說會道”的國際化人才,是我國學者自主創新的外語教學理論,其代表性成果有“The Production-oriented Approach to Teaching University Students English in China”(2016)、“辯證研究法與二語教學研究”(2017)、“‘產出導向法’與對外漢語教學”(2018)、“熟手型外語教師運用新教學理論的發展階段與決定因素”(2020a)、“產出導向法:中國創新外語教育理論探索”(2020b)等幾十篇論文,2018年獲北京市教學成果一等獎。2017-2020年期間,共舉辦六屆“創新外語教育在中國”國際論壇,共計邀請36位國內外知名專家學者進行學術交流,POA團隊成員作為主旨發言人、專題研討發言人等參加國內外學術研討會二十余次,已在國內外學界產生較大影響。
另一具有原創性的外語教育教學理論是王初明提出的“續論”。這是一個新興的語言習得觀,題為“以‘續’促學”的論文首次發表于《現代外語》2016年第6期,而且“續論”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課題“漢語二語學習的認知過程與高效率教學模式研究”的標志性成果,該課題于2018年7月結項。“續”極其簡單,對話便是典型的聽后續說。“續論”認為,語言是通過互動而且更是通過“續”學會的,借助“續”可實現學習高效率。說語言也是通過“續”學會,因“續”為對話所必需,而對話是人類學會語言的最基本方式,無“續”對話即告終止,語言學習便失去源頭。語言交際中,只要有“續”,就必有語言的理解和產出,但兩者往往前高后低不對稱(如我們可以讀懂但寫不出《紅樓夢》),而學習者只要注重“續”中的產出,就能近距強力拉高語言產出水平,由此產生立竿見影的學習效應。“續論”深化國際上影響巨大的語言習得互動理論,指出“續”為互動源頭并維系互動,互動促學實則是以“續”促學。“續”雖簡單,卻可激活幾乎所有促學語言的積極因素,且操作性強,可應用于語言學習,包括外語、對外漢語和母語學習。基于“續論”,目前已開發出“續作”數十種,包括續說、續寫、續譯在內的各種組合,可以應對不同的語言教學需要。“續論”的提出為深化語言習得理論研究提供新的切口,也為提高語言學習和教學效率提供新的途向。當下,“續論”已成為語言學習和教學研究的新熱點,在國際和國內一流語言學期刊上已有幾十篇相關論文發表,如“從‘以寫促學’到‘以續促學’”(王初明 2017)、“如何提高讀后續寫的互動強度”(王初明 2018)、“運用續作應當注意什么?”(王初明 2019)、“外語學習的一個根本性問題:靜態語言知識如何適配到動態內容?”(王初明 2020)等。
王文斌和李民根據我國的外語教育教學現實,提出在我國需要建構“外語教育學”。他們在陳述我國外語教育面臨的機遇和挑戰的基礎上,指出在我國當下建構“外語教育學”具有切實的現實必要性和緊迫的理論自覺性,并圍繞其概念界定、成立條件、理論基礎、典型特征、學科體系等方面,闡述“外語教育學”的學科內涵和內容架構。他們強調,需積極吸納國外外語教育理論與方法的精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探尋外語教育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參透其本質和規律,注重理論體系和實踐方法的自主建構和自主創生,構建我國外語教育發展新格局。他們認為,“外語教育學”的建構,不僅能加強外語教育教學的頂層設計、綜合施治和協調發展,將與外語教育教學密切相關的“外語傳授研究”“外語學習研究”“外語課程研究”“外語測試研究”“外語教材研究”“翻譯教育研究”“外語教師發展研究”“外語現代教育技術研究”“語言本體與外語教育的關系研究”“外語教育認識論與方法論研究”和“外語教育政策與規劃研究”11個維度整合到“外語教育學”一籃子之中,規避各自為營和單打獨斗現象,以打組合拳的方式統籌兼顧,有效破解我國外語教育目前面臨的困局,提升我國外語教育教學能力,而且能提升外語教育教學在整個教育體系中的地位,更好服務國家發展戰略,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學科理論體系。根據這些思想,他們已在《光明日報》以及多家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近十篇,其中有“創建外語教育學學科時機已成熟”(王文斌 李民 2016)、“我國外語教育研究的理論框架:構建與解析”(王文斌 李民 2017a)、“論外語教育學的學科建構”(王文斌 李民 2017b)、“關于構建外語教育學若干問題的思考”(李民 王文斌 2018a)、“系統工程視域下外語教育學學科體系架構及其特征研究”(李民 王文斌 2018b)、“試論外語教育學學科體系”(李民 王文斌 2019)等。同時,他們還有一些相關主題的咨詢報告已被政府相關部門采納,如《多語種人才培養應謀劃在先、合理布局、注重高端》、《加強少數民族貧困地區基礎外語教育》等。
除以上4位學者較為突出的研究成果之外,還涌現出一大批關涉外語教育教學的優秀成果,內容多樣,涵蓋面廣泛,如外語教育教學高屋建瓴式探討的有曾天山和王定華的《改革開放的先聲——中國外語教育實踐探索》(2018)、孫有中的“思辨英語教學原則”(2019)、梅德明、王薔的《改什么?如何教?怎樣考?——高中英語新課標解析》(2018)、孫有中的“人文英語教育論”(2017)、韓寶成的“整體外語教育的理念”(2018)、王俊菊的“英語教育六‘新’談”(2018)、楊華的《高校外語課堂互動形成性評估研究》(2016)、許宏晨的《第二語言研究中的結構方程模型案例分析》(2019)等;涉及高校外語教育教學的有顧佩婭的《中國高校英語教師專業發展環境研究》(2017)、李穎的《翻轉的課堂,智慧的教師:高校外語課堂中的自我指導式學習》(2016)、張喜華的《大學英語應用能力口語測試研究》(2016)、李莉文的《大學英語教學與跨文化能力培養研究》(2017)、劉正光和艾朝陽的“從認知語言學看外語教學的三個基本問題”(2016)、高霄和王慧青的《學術素養培養導向型公共英語閱讀教學有效性實證研究》(2020)等;涉及基礎外語教育教學的有楊魯新的《扎根課堂,教研一體:高校研究者專業引領下的中小學英語教師發展新模式研究》(2016)、亓魯霞的《全國基礎教育階段英語科監測系統的后效研究》(2018)、張金秀的《以學習為中心的中學英語教學:課堂教學從教師立場向學生立場轉變的理念、原則和策略》(2016)等;涉及詞匯、語篇、閱讀、寫作教學等的有徐浩等的《英語詞匯教學》(2018)、劉磊《中國德語專業大學生作文中的篇章銜接與連貫:一項基于語料庫與潛伏語義分析的研究》(2016)、陳則航的《英語閱讀教學與研究》(2018)、蘭春壽的《英語文學閱讀思維型教學模式研究》(2018)、徐昉的《英語寫作教學與研究》(2019)等;涉及與外語本體研究相關的成果有房印杰的《中國學生英語限定性關系從句中關系代詞取舍的多因素分析》(2017)、陳新仁的《語用學與外語教學》(2018b)等;涉及非通用語教育的有高博的《西班牙語口譯研究——質量評估與教學調研》(2018)、靳葆強的《朝鮮語漢字詞習得與教學研究》(2020)等;涉及外語教育其他方面的有吳本虎的《綜合認知能力研究:英語教學中的求真與變革》(2016)、劉海霞等的《行業英語教材建設的理論與實踐》(2017)、胡春雨等的《語料庫輔助的商務英語短語教學研究》(2019)、王棟的《英語教師行動學習的理論與實踐研究》(2019)、胡元江的《二語學習者口語動機自我系統、努力程度與口語水平關系建模研究》(2020)等。
外語教育教學研究領域十分寬闊,以上所列的僅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還有許多優秀成果在此難以一一呈現,但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在過往5年中所取得的成績。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十三五”期間,外語界出版一批有重要影響的學術專著,僅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和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這兩家最負盛名的外語專業出版社在近五年就出版了268部學術專著,極大地推動我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的可持續發展。
還有相當一批優秀的學者,如白解紅、蔡基剛、蔡金亭、常晨光、曹進、常輝、常俊躍、陳菁、陳香蘭、程工、程曉堂、鄧云華、董燕萍、封宗信、高明樂、郭英劍、何蓮珍、胡開寶、黃立波、黃忠廉、蔣洪新、姜亞軍、江桂英、鞠玉梅、李京廉、李霄翔、李戰子、李正栓、李佐文、梁茂成、林正軍、劉承宇、劉建達、劉曉林、劉云虹、盧衛中、盧植、羅思明、馬秋武、馬文、苗興偉、寧琦、牛保義、潘文國、彭青龍、秦洪武、任文、司顯柱、譚載喜、田海龍、屠國元、王斌華、王東風、王金銓、王立非、王銘玉、王守仁、王薔、王寅、王勇、王振華、衛乃興、魏在江、吳芙蕓、武建國、向明友、熊學亮、徐錦芬、徐珺、許明武、許余龍、嚴明、楊炳鈞、楊連瑞、楊延寧、楊忠、楊永林、姚小平、俞洪亮、于善志、袁筱一、原一川、張虹、張蓮、張克定、張法連、張紹杰、張天偉、張文忠、張政、鐘書能、趙彥春、周領順,等等,不勝枚舉,我們在此難以一一提及,他們在“十三五”期間的研究均從各個方面和各個維度為我國的外國語言學和外語教育教學的發展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我們對“十三五”期間我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領域的13家主要刊物(《外語教學與研究》《外國語》《現代外語》《外語界》《外語與外語教學》《中國外語》《外語教學》《外語電化教學》《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中國翻譯》《外語學刊》《外語研究》和《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從2016年1月1日至2020年6月30日所刊用的論文進行統計,其論文總數見表1。

表1 “十三五”期間發表在我國外語類主要期刊上的有關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的論文統計
我們再通過軟件CiteSpace 5.7R1對這些論文進行統計分析(不含會訊、書評、啟示等),得出如下主題詞知識圖譜(為清晰展現邏輯關系與研究重點,僅顯示頻次36次及以上的主題詞,見圖1)。

圖1 論文主題詞知識圖譜
從這一知識圖譜上所出現的主題詞頻次可以發現,“十三五”期間我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主要具有3大特征:其一,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翻譯、語料庫、系統功能語言學、隱喻認知、大學英語和外語教育教學等方面,其中翻譯研究占比最多;其二,生態語言學作為新興學科增長迅速;其三,理論語言學研究整體不足,其中語音學、音系學、語義學等研究相對匱乏。
從出現10頻次以及10頻次以上的主題詞來看,其總體情況見表2。

表2 “十三五”期間發表在我國外語類主要期刊上的有關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論文的主題詞頻次
“十三五”期間,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領域所承擔的國家社科基金各級課題(含翻譯)共710項(2020年重大課題和后期資助課題暫缺),具體情況見表3,為深入研究本領域的各種問題已做出重要貢獻。

表3 “十三五”期間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承擔的國家社科基金課題數
教育部2017年頒布的雙一流建設學科名單中,具有“外國語言文學”一流學科的高校共6所,分別為:北京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南京大學、延邊大學(自定)、湖南師范大學(自定)。
這些高校“外國語言文學”一流學科建設的成功獲批,既是對以往外語人才培養和學科建設的肯定,同時在全國也必將能起到示范和帶動作用,能進一步助推我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的健康和快速成長。
至2020年7月,全國46所高校有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專業博士點,其分布情況如下:
· 北京市(8所):北京大學、北京外國語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京科技大學、北京語言大學、首都師范大學。
· 上海市(5所):復旦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華東師范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同濟大學。
· 天津市(1所):南開大學。
· 重慶市(2所):西南大學、四川外國語大學。
· 江蘇省(6所):南京大學、南京師范大學、蘇州大學、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揚州大學、東南大學。
· 湖北省(2所):武漢大學、華中師范大學。
· 湖南省(3所):湖南大學、中南大學、湖南師范大學。
· 河南省(3所):河南大學、鄭州大學、中國人民解放軍信息工程大學。
· 福建省(2所):廈門大學、福建師范大學。
· 廣東省(3所):中山大學、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華南師范大學。
· 黑龍江省(2所):黑龍江大學、哈爾濱師范大學。
· 吉林省(2所):東北師范大學、延邊大學。
· 山東省(2所):山東大學、中國海洋大學。
· 浙江省(2所):浙江大學、浙江工商大學。
· 四川省(1所):四川大學。
· 陜西省(1所):西安外國語大學。
· 廣西壯族自治區(1所):廣西民族大學。
在“十三五”期間,這些高校通過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博士點建設,已為國家培育大批的高端外語研究人才和教育教學人才。
如上所提,“十三五”期間,我國的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成績明顯,問題不少”。從上文的表2不難看出,外語界近五年在本領域主要學術刊物上發表的論文主題詞頻次出現10次或10次以上的,基本上看不到關于語言本體方面的研究成果,如語音、音系、詞匯、語義、句法、語篇等,這是一個很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不能不引起我們的高度關切。經大致梳理,我們認為,近五年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存在的問題主要有9個方面。
據桂詩春(《現代外語》2015年第5期)統計,我國目前有近3億人從事外語的教與學活動。面對如此龐大的學術共同體和學習共同體的活動,對其開展科學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外語學科的邊緣化地位較為明顯,不論是期刊數、專家數、成果獲獎比例、人才工程的入選人數、社會各級部門的重視度等諸方面均與其重要性不相稱。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國際化程度愈益明顯,這離不開黨、政府和社會各界的正確領導、支持和努力,同時也與外語界為培養國際化人才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密切相關。外語學科的重要性需得到應有的重視。
語言學固然需要進一步拓寬其外延研究,但語言研究最為核心的任務就是其音、形、義研究,關涉語音學、音系學、形態學、詞匯學、短語學、語法學、句法學、篇章學、話語分析、詞義學、短語語義學、句子語義學、篇章語義學等,這些研究不僅對外語的本體研究極為重要,而且對外語教育教學研究具有基礎性地位。近五年來,我們雖在語言學方面的研究已取得可喜成績,但語言的一些基本問題和理論問題卻受到嚴重忽視,成果寥寥無幾,存在舍本逐末現象,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而且恰因對外語的本體研究缺少應有的力度,由此造成對外語教育教學中出現的一些語言偏誤現象的解釋容易流于表面。
英語研究有獨霸天下之勢,而非通用語研究卻嚴重不足。外語不單單是英語,而應該包括世界上的各種語言。近五年來,非通用語研究明顯處于劣勢,這固然與非通用語研究的總體實力偏弱相關,但更與我們思想上的認識和重視程度脫不開干系,其理論功力不逮,科研的基本認識論和方法論尚未完全掌握,碩士生和博士生缺少語言學研究的專業基本功,凡此種種,都應引起我們的高度關注。
縱觀世界近代語言學發展史,幾乎都是在語言與語言之間的比較和對比過程中不斷地向前推進。若僅精通某一單一的語言,而不把握人類的其他語言,就很難做好語言學研究。只有精通多種語言,我們才能有比較或有對比,也才能有鑒別。我們若僅精通某一外語,那只能成為某一外語的學者,而難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語言學家。我們若僅精通漢語,那也只能成為漢語學家,而難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語言學家。況且,語言學是以研究人類的語言規律和本質為己任,而不是以單獨研究某一語言為宗旨,只有研究多種語言,才能窺探人類語言的共性和個性。遺憾的是,近五年來,有相當一部分研究成果僅研究某一門外語,或僅研究漢語,兩張皮問題依然存在,語言比較和對比研究成果屈指可數。
近幾十年來,國外關于外語教育教學的理論和方法已大量引入國內,雖對我們開闊學術視野很有益處,但目前的許多研究言必國外理論和方法,做國外理論和方法的搬運工,不斷花樣翻新,令人目不暇接,而最為嚴重的問題是許多國外的理論和方法難以服本地的水土,難以直接移入國內以解決國內在外語教育教學中出現的各種實際問題,其教育教學效果長期以來為社會所詬病。近五年來,這一局面尚未得到根本性的轉變,符合中國國情、教情和學情的創新性研究成果并不多見,而且即便有,也未曾引起許多學者的足夠興趣和關注。
在外語教育教學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方面,也存在兩張皮問題:理論研究只管理論研究,實踐探索只管實踐探索,彼此相互割裂,鮮有將理論研究成果真正應用于外語教育教學實踐中,以解決當下的諸種實際問題。理論新穎而實踐老套,或理論前沿而實踐不接地氣,或理論抽象而實踐難以操作等現象比比皆是。近五年來的相關研究成果也多多少少反映出諸如此類的問題。
早在上世紀60年代初,周恩來總理就強調我國外語教育教學的發展需要大中小學“一條龍”,即自小學到高中直至大學,外語教育教學應形成一個有機、有效的銜接和連貫的整體。但時至今日,這一連貫的整體不僅尚未形成,而且各學段之間的彼此脫節明顯,各自為政的局面有增無減,在教學要求、教材編寫、大綱設計、培養目標等方面各學段的專家、學者和一線教師少有坐在一起,專題探討并制定大中小學外語教育教學“一條龍”的發展措施和計劃。
目前全國共有普通高等學校2,688所(含獨立學院257所),其中,本科院校1,265所,高職(專科)院校1,423所。學校與學校之間的人才培養目標自然難以一致,況且還存在專業差異、區域不同、行業之別等,千校一面的外語教育教學理論和方法顯然難以適切各校的實際需求。但近五年來,相關成果對這一方面的研究寥若晨星,以問題為導向和以現實為需要的研究尚未引起學界的足夠關切。
總體而言,除原創性理論欠缺之外,許多成果僅停滯于對語言現象的觀察和描寫,套用各種模型做數據羅列,而對出現相關現象背后所隱藏的根由卻缺少應有的深度解釋。語言研究主要涉及3個充分性,即觀察的充分性、描寫的充分性和解釋的充分性,但近五年來的許多成果僅止步于前二者,對解釋的充分性尚缺少應有的力度,安于其然而不深察其所以然。
針對上文所擺陳的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目前存在的諸種問題,我們認為至少需要叩問以下14個問題:其一,語言研究的根本目的是僅僅研究語言學理論還是更需要研究語言本身?其二,國外各種語言學理論的產生,語言學家是首先借力于對自己母語的洞悉還是一開始就借用對外語的考察抑或二者的結合?其三,我們能否置語言本體的研究于不顧而專事于語言學的外延研究、學科交叉或學科融合研究?其四,我們能否僅憑某單一的語言學流派就能透視或解決語言中的所有現象和問題?各語言學流派之間該怎樣取長補短、形成互動并走向交叉?其五,任何的語言學理論產生之后,能否僅憑一種語言就能得到驗證并能往前推進?其六,我國的外語研究者能否僅憑對某一外語的研究就能推進語言學研究?其七,作為非本族語者,我國外語研究者研究目標語時為闡述自己的觀點而進行語例舉證能否真正始終做到信手拈來、駕輕就熟并能真正做到胸有成竹?以漢語為母語的外語研究者,能否完全撇開漢語來研究外語?其八,在研究翻譯和二語習得時能否完全撇開母語而專論目標語?其九,作為我國外語研究者,其長板是母語還是目標語?我們在外語研究過程中目前是在揚己之長避己之短還是在揚己之短避己之長?其十,語言研究固然需要加強跨學科研究、交叉研究和融合研究,但應該怎樣正確處理語言學的學科獨立性與跨科性關系以及學科之間的交叉和融合關系?該怎樣辨證處理好學科的邊界和跨界關系?其十一,外語教育教學研究能否完全拋開語言的本體研究就能走向深入并能明確揭示出現于外語習得中一切語言偏誤現象的根由?其十二,外語教育教學研究是否僅僅是高校外語教育教學研究?中小學基礎外語教育教學的重要地位何在?與高校外語教育教學的緊密關聯何在?其十三,教師始終是一個關鍵因素,該通過何種更加有效的方法或途徑切實提升教師的科研水平和外語教育教學水平?其十四,該怎樣加強外語教育政策與規劃研究使我國的外語語種布局和設置更加合理?這14個問題,當下亟需我們學界審度和究索。
為在“十四五”期間在目前已有成績的基礎上,書寫奮進之筆,強化使命擔當,進一步做好我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研究工作,我們提出以下14點建議:
(1)夯實語言本體研究,盯住基礎問題,直面久而未決的疑難雜癥,同時拓展研究寬度,挖掘研究深度,防止并糾正語言本體研究“空心化”現象。
(2)繼續積極引介國外先進理論,力戒囫圇吞棗,注重咀嚼消化,立足中國實際,破解我國當下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存在的現實諸種問題。
(3)提升理論自覺、理論自信和理論創新,鼓勵新思想和新觀點,不求全責備,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外國語言學和外語教育教學理論體系,為世界語言學和外語教育教學研究貢獻中國智慧。
(4)正確處理語言學的獨立性與跨科性關系以及學科的交叉性與融合性關系。語言研究需要思量相對的學科邊際問題,既不能坐地自劃,也不能無限外延,最后丟失語言學的學科認同和學科屬性。
(5)精確把握語言學內部各流派的精髓以及彼此之間的優勢,在各流派繼續深化各自研究重心和旨趣的同時,規避各流派互不相謀的被動局面,形成合力,攻克語言研究諸種難題,而且以咬住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梳理問題,各個擊破,而不是在老問題尚未得到圓滿解決之前就移步他處打游擊,挖淺坑泛泛而論。
(6)進一步倡導語言研究需從單語分析走向漢外語言比較和對比分析,強化語言類型研究,以世界語言的眼光看漢語,也以漢語的眼光看世界各語言,探尋世界語言的普遍性和特殊性。
(7)需以問題為導向,有的放矢地開展各項研究工作。研究外國語言學理論時,要充分理解漢語的獨特性,并分析外國語言學研究得出的先進理論是否適合或完全適合漢語的個性,而不能將外國語言學理論生搬硬套到對漢語諸種語言現象的研究之中。我們在此強調的是有機結合,而不是粘合、聯合、更不是迎合。
(8)外語教育教學是個系統工程,涉及重大國家利益,需要從政策和規劃層面加強頂層設計,以國家戰略為導向,構建漸趨科學化的外語教育政策和規劃(王定華 2020:287),并對市場商業化進行有效干預和規范。學術共同體在理論研究方面應起到積極引導和集中攻關的作用。政府管理部門應積極培育社會非營利的公益機構,實施諸如外語考試、教師培訓、教學評估之類的實際工作(束定芳 2016)。
(9)進一步探尋國外外語教育教學與我國外語教育教學的共性和殊性,尋求其本質和規律,破除外語教育教學殖民化現象,消除國外外語教育教學理論在我國的南橘北枳現象。
(10)糾正大中小學外語教育缺少有機銜接現象,把握各學段之間教學內容的層級性以及體系性,加強其連貫性研究,強化外語教育教學基礎不牢地動山搖意識,破除各搞一套、政出多門,逐步形成全國外語教育教學各學段一盤棋的全局觀,并真正付諸實踐。
(11)加強關于外語教師發展的研究,需充分認識到提振國家外語能力,首先需要提升國家的外語教育能力。外語教育能力強,外語能力自然就強,而提升外語教育能力的決定因素,是外語教師的教育教學能力。需要不斷發展和完善教師的專業思想、專業知識、專業能力、專業精神、專業角色、職業心理等,增強外語師資培訓的系統性、一慣性、專業性、典型性、前瞻性、固定性和開放性。
(12)加強非通用語言教育教學研究,深刻認識我國的外語教育教學是各外語語種的教育教學,改變時下英語教育教學“一枝獨秀”局面,避免外語教育教學嚴重“偏食”現象。加快培養一批具有國際視野、通曉國際規則、能參與國際事務和國際競爭的應用型、復合型非通用語種人才,更好服務國家語言發展戰略(王定華,2020:289)。
(13)創新我國外語人才培養模式,為我國參與全球治理提供有力的外語人才支撐,杜絕狹隘的民族主義,從國家發展需求和外語教育教學實際出發,分語種、分層次地進行規劃設計,加強大中小學外語教育教學的統一部署和一體化研究,大力提升外語教育師資隊伍的外語能力和教育教學水平,更快提升我國的外語教育教學能力。
(14)以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為理念,以頂層設計、總體布局、綜合施治、協調推進新時代我國外語教育教學中國化為總體指導思想,力求結合中國外語教育教學實際,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新時代外語教育教學理論和實踐體系。
回顧“十三五”,傳承與創新并舉,成績明顯,問題不少。展望“十四五”,我們需要善于積勢、蓄勢和謀勢,同時也需要準確識變、主動求變和科學應變,堅持變中求新、變中求進、變中突破,筑就新格局,進一步推進外國語言學與外語教育教學的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