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老的父母

簡云

父親80歲那年，因為膝蓋不好住進了養老院。母親比父親小5歲，那時還精力充沛，又愛清靜，于是獨自留在家中，老兩口就此分居。

如今，12年過去了，父母皆健康長壽，一次醫院都沒住過。尤其是母親，身體硬朗得讓我自愧不如。80歲前，她可以提著十幾斤重的東西，一口氣爬上五層樓的家，心不慌氣不喘。我回家探親時陪她逛街，三四個小時下來，我已腰酸腿疼，她卻說不累。近幾年，因為脊椎退行性改變，母親有些駝背，走路時間長了會覺得腰酸，也不再能提重物，但她上下樓依然沒問題，對我讓她換套電梯房的建議置若罔聞。

有這樣的好身體，跟母親退休后一直保持規律的生活和堅持鍛煉大有關系。她每天晚上9點上床、早上4點起床，幾乎雷打不動。起床后，她先做一套自創的健身操，至少半小時；稍事休息后，再出門走1小時。南方經常下雨，但即便遇到雨天，母親依然要在小區門口的大棚下來回走上四五十分鐘。這套鍛煉方法持續了30多年，近兩年因為脊椎問題，她才把出門走路的時間減到了半小時。

母親愛干凈，家里永遠纖塵不染，打掃衛生是她每天必做之事。她擦地要蹲著擦，衣服基本手洗，擦窗戶也不勞他人，而是用巧手的父親在家時自制的擦窗工具自己擦。我曾經想給她請個小時工，她一口回絕。

“自力更生，靠自己”是母親的口頭禪。連燈泡壞了，她都敢自己蹬著梯子上去換。我在電話里聽得心驚膽戰，她卻說：“我頭不暈、腿不軟，不用擔心。”

家務之外，母親還有兩樣大事：一是親朋聚會。85歲前，她都是自己乘公交車前往，除非夜晚回家，她才會答應讓親戚開車去接她。二是社區活動。作為老黨員，組織生活她幾乎從不缺席。前幾年她還跟我說，她做了一個新黨員的入黨介紹人。

獨居的母親在家過著忙碌又自在的生活，父親在養老院也有自己的一番天地。父親喜歡寫寫畫畫，每天吃過早飯、集體做完健身操后，他就開始寫毛筆字、畫國畫。他的一手小楷寫得娟秀挺拔，水墨畫也畫得有模有樣。他還時而寫篇小文、寫首古詩，自娛自樂。

養老院成立10周年時，恰好父親90歲整。他用工整的小楷寫了一篇題為《十年養生，金色依舊》的千字文章，描述自己在養老院習字、畫畫、唱歌、玩牌的豐富生活，最后一句是“莫道年老身心衰，晚霞深處更精彩”，通篇透著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

那年我去養老院看望父親，他特意帶我去欣賞他這幅掛在墻上的佳作，臉上帶著滿滿的成就感。2021年春節，他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又寫了一篇賀新春的小文，養老院領導來慰問時，特意送上100元，獎勵他對養老院的貢獻。這讓他覺得自己還能發揮余熱，并不是廢人。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父親早早就寫好了一篇紀念文章，讓母親轉交社區黨組織。

或許正是因為不停地讀書看報、習字畫畫、怡情養性，已92歲高齡的父親依然思路清晰，詞能達意，筆能生花，讓我欽佩不已。雖然腿腳不便，但他生活依然可以自理，也能下樓散步。

不服老的父母，儼然活成了我的人生榜樣。雖然他們分居兩處，卻誰也沒有荒廢人生。母親喜歡自在獨立，父親追求余生價值，他們各自滿足了自己的心愿。從前還不時會吵個架、賭個氣的老兩口，如今各得其所，相安無事，讓我全然打消了當初的顧慮。父母的榜樣在前，我感覺自己即將到來的老年生活似乎也將有大大的發揮空間。

不服老，才能綻放光彩。人不該活在年齡的枷鎖里，老年人也可以是人群中最閃亮的星。正如塞繆爾？厄爾曼所說：“歲月讓人衰老，但如果失去激情，靈魂也會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