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茶有個約定

王吉祥

在我幼年，每逢春節，父親都有雷打不動的品茶習慣。那一幕幕如詩的意象，似禪的情境，定格在我稚嫩的心靈里。

除夕，父親把早已買好的黑磚茶，用菜刀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地劈開，放在茶袋里。等天黑下來，在院子里用木柴壘好“旺火”堆，掛起自制的紅燈籠，然后，從茶袋里取出適量茶葉，放入壺，盛滿水，置于已經燒紅的鐵鍋里，開始煮茶。等水開一刻后，便把壺里的淡茶倒入杯里，打開茶壺蓋，把杯里的淡茶水歸入茶壺，倒出倒入，反復幾次，再煮十幾分鐘，茶就煮好了。磚茶大概屬于紅茶一類，北方馬背上的民族有喝磚茶的傳統習慣，歷史也很悠久。

父親端坐在炕桌旁，斟滿一杯茶，呆坐靜觀，茶葉在玻璃杯里飄飄悠悠，茶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茶葉伴著輕搖曼舞的茶梗，在杯中徐徐上升、徐徐下沉，反反復復地折騰上幾個回合，顏色由淺黃變為橙紅，而后靜待主人的鑒賞、品嘗。不一會兒，濃濃的茶香，猶如一簾幽夢，裊裊地彌漫整個小屋，陶醉了小屋的空氣，與屋里的檀香白煙和諧地相融在一起。茶泛溢著它的精華，檀香飄逸著它的空靈，給貧寒的家充盈了富貴吉祥之氣，給節日氣氛平添了幾許喜慶，給兒女們心中注入了快樂溫馨，給家人團聚輸入了天倫之樂的元素。

父親靜觀杯中茶姿、色澤，如釋重負地端起杯，輕輕地抿一口品嘗著，肅然起敬地回味著、咀嚼著茶葉。此時，我好奇地關注父親一臉慈祥、幸福、愜意的神態。那飽經風霜的面容，神采奕奕，仿佛不是在品茶，而是在玩味更珍貴、更重要的東西。

整個除夕夜，父親除了應酬幾撥賀歲的鄉親，續燃幾次“香火”，午夜后點燃院里的“旺火”，燃放一陣“接神”的花炮外，幾乎整晚的守歲時間，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停地斟、不停地喝。父親似在品茶中品嘗一年的得失，品味一年的酸甜苦辣，品酌年復一年的生計，品讀迷迷茫茫的人生。或許茶的靈性濡染了父親的心燈，有了對未來的憧憬，盼望來年風調雨順，生活一帆風順，兒女吉祥平安。

一年又一年，我被父親深深地感染著，學會了靜靜地觀賞父親那淡雅的神韻，學會了閱酌父親那幽幽的心境。直到工作后才慢慢悟出點滴內蘊，父親是懷揣美好的夢想，緊握著命運的北斗星辰，在春節的濃濃茶香中，放松疲憊的心靈，舒展勞累的身體，盡情地從苦澀中淘洗出香甜的夢。

整個正月的賀歲休閑，父親的品茶、燃香猶如許愿后的還愿，激活了父親保守的藍圖，激活了父親簡約的思路，激活了父親新穎良性的動力，激活了父親本真生命的綻放，激活了父親心中絢麗精彩的華章。

春節品茶，大概就是父親的一種釋放。當父親的情致進入無我的狀態時，在朦朧的禪境中，父親與茶默契相投，就好像家鄉涓涓的溪流，在父親心靈的隧道鮮活地流淌，潤澤著莊戶人家的希望，萌動著莊戶人家希望的種子，醞釀著秋的豐收碩果。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漸漸地懂得父親品茶的本真，對父親淳樸、內秀而不失高遠的主心骨角色，和他那種運籌帷幄般的氣韻感到心悅誠服。

父親節日休閑傾杯，蜻蜓點水地咂唇品茶，營造出了一種笑看世態滄桑的意境。嚼幾片茶葉，吃幾枚茶梗，似有涼風陣陣，意猶盡而樂無窮之妙。父親懷揣著春種的希望，背負著夏長的沉重，把握著秋收的擁有，享受著冬藏的喜悅。父親辛勤地犁耕，頑強地跋涉，想讓兒女們不再過清貧暗淡的苦日子，操勞費心地為兒女編織著脫離農耕的美夢，給在外讀書闖世界的兒女們以精神食糧的滋養。

父親是家的大樹，是遮風擋雨的大傘，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家的那片天，也是我們兒女的偶像和榜樣。父親堅實的臂膀托起了追夢的我，滋養著我的靈魂。父親，是我人生路上成長的助推器和加油站。

品茶品人生，父親煮茶、品茶的過程，就像平淡生活浸泡性情一樣，其中那甘甜是品出來的。父親常說，有苦甜自來。品茶之道和生活如出一轍，是孿生兄弟，唯苦在前而后甜，才是真味道、真人生。回顧父親歲末年初的品茶，雖有些酸楚，可又是那么激動人心，給我常憶常新的感慨，給我一生受用的啟迪。

曾記得，父親在遠離村子的小油作坊干活，經常加夜班。工友們晚間需加餐，不缺胡油做成的糖酥餅，他自己那份舍不得吃，常常深更半夜趕回家，喊醒一家人，每人品嘗幾口。在我的記憶中，那是我有生以來吃到的最甜最香的美食。在以后的幾十年中，日子雖然富裕了，食品豐富了，但遠遠比不上父親深夜帶回的胡油糖酥餅。那時家里過年，酒、水果之類只能稍微品嘗，平時，家里養的雞、豬、羊，十有八九變賣掉，以補貼生活，雞蛋亦不是自食的，除了用來招待來客，均兌換成日用品了。

這樣的年月，成就了父親品茶以釋放心中塊壘的嗜好，也與年復一年的拮據生活鑲嵌在一起。父親默默地把每年春節的休閑時光，用煮茶、品茶的禪悟方式，喝出一年的清醒。父親把未來的曙光從氤氳的茶霧中誠邀出來，傾盡全力實現心中的藍圖，決計當好兒女的導航人、擺渡人。父親深信，在不久的將來，會聽到兒女們鏗鏘有力的足音，看到兒女們勇往直前地走在燦爛的金光大道上。等到那時，父親一定會志得意滿地沏上一杯濃茶，安然地品嘗苦盡甜來的喜悅，一定會沉醉在徐徐清風、悠悠白云、潺潺流水的仙境中。

在父親的風雨生涯中，始終不張揚、不矯情、深沉博大，以勤勞睿智的力耕，恒定著那段困苦的家庭生活。

孩提時，我只閱到父親品茶的淺層次的閑適狀態。長大后才知道，那是智者的愛好，茶枯如人生，苦難可凈化心靈，苦難擊不碎父親的韌性和執著。父親似乎有比常人更開闊的視野，具有“一覽眾山小”的氣魄。父親從品茶中悟出了“困難須俯視，品茶須仰視”的禪境。困難的警醒，在父親的品茶中，年年有創意，歲歲有更新。

父親一生中，牢牢地扼住了命運的咽喉，承載著兒女歡顏笑語的千斤重擔。不知有多少數不清的無奈和艱辛，更不知有過多少暗夜里孤獨的眼淚。直到我有了妻兒，才真正懂得父親的擔當和承載，處處險峰，時時沼澤;才真正懂得父親觀茶姿、賞茶韻、品茶味，其意蓋出于點燃心靈，感受沉浮，醞釀藍圖，孕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