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耕，稻作民族的五月大事

馮慧寧

對于稻作文化影響深遠的民族來說，開耕是一年一度的頭等大事。勞作和耕種季節開始的信號或許是國王與“麥霍仙女”灑向耕田的第一把種子，或許是師公伴著遠古深邃的祭神樂曲跳起的第一支舞，或許是“圣牛”吃下的第一口農作物，農民將這樣的信號作為節日，作為屬于春耕獨有的禮儀。禮成之時，人們便帶著向上天祈求的祝福，開始新一年的耕種。

三遍海螺聲響起后，御耕節儀式正式開始，“御耕王”扶犁出發，走在中間，前后兩張犁由兩名政府官員掌握。在第三張犁的后面，“麥霍”和一群身穿民族服裝的少女把最優良的稻種向左右撒播，口中念念有詞，祈禱農業豐收。

在柬埔寨，國王“御駕親耕”的日子被稱為御耕節，是柬埔寨王國的傳統節日。眾所周知，柬埔寨是一個傳統的農業大國，農業是第一大經濟支柱產業，全國總人口中有將近85%的人在從事與農業相關的工作，因此耕種是柬埔寨維持民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屬于熱帶氣候的柬埔寨一年分旱季和雨季，當地傳統的農業耕作習慣主要集中在雨季。在半年雨、半年旱的柬埔寨，每年5月至10月的雨季是為數不多的耕種時間，但在國王主持舉行一年一度的御耕節儀式之前，柬埔寨的農民們就算將要誤了農時也不能輕舉妄動地在國王之前先開犁下地種田。

佛歷六月下弦初四（一般在公歷5月），為了祈求神靈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王會趕在柬埔寨雨季即將到來之前舉行御耕節。

很久以前，柬埔寨的御耕節儀式會由國王親自在圣田扶犁主持，雖然大多數時候，儀式中，國王的犁并沒有真正插進土里，只是扶著犁象征性地走一下，甚至到了安東國王（1841-1860年）時期，國王已經不親自扶犁了，國王的一切活動改由農業大臣代替，但也不妨礙農民們將會在儀式過程中感受到來自“御駕親耕”的精神鼓舞。

通常代替國王參與御耕節活動的農業大臣會被封為“御耕王”。而“御耕王”的夫人則會扮作仙女“麥霍”（意為“南方之母”）跟在犁田隊伍后面撒種，直至近幾年，隨著柬埔寨社會的發展，“御耕王”開始分別由王族人員和國家主要領導人擔任，例如西哈努克國王之子拉那列親王和尤瓦那親王、前參議院主席謝辛等都曾充當過“御耕王”的角色，而“麥霍”也就分別由他們的夫人擔任。

御耕節將會在特定的圣田舉行，用一場隆重的儀式模擬農民一年的勞動過程。儀式開始前的一個星期，柬埔寨農業部門就開始四處奔忙，物色“神牛”，神牛要挑選健壯的三對公牛充當，同時準備好三張耕犁，每對神牛拉一張犁。到了節日當天，國家文武大臣、各國駐柬埔寨使節及外賓都應邀在檢閱臺就座，觀看儀式過程。與此同時，柬埔寨全國也會放假一天，以示慶祝，共同圍在電視機前觀看儀式直播。

三遍海螺聲響起后，御耕節儀式正式開始，“御耕王”扶犁出發，走在中間，前后兩張犁由兩名政府官員掌握。在第三張犁的后面，“麥霍”和一群身穿民族服裝的少女把最優良的稻種向左右撒播，口中念念有詞，祈禱農業豐收。每耕作一圈，便吹海螺為號。繞場三圈后，耕作儀式即告結束。

圣田東面的亭子前并排放著的七個銀盤里盛著七種食物，稻谷、青豆、玉米、芝麻、鮮草、水和酒，這是神牛的食物。在柬埔寨的社交媒體平臺上，每年御耕節前，柬埔寨國民們會發起“今年神牛吃什么？”的投票活動。而每年神牛吃了些什么和占比多少，這一系列數據也會有專人進行專業的數據統計，并通過媒體昭告全國。

耕作儀式結束后，人們就開始圍觀神牛進食，御師婆羅門首先將圣水灑在“御耕王”駕馭的兩頭神牛頭上，祈求神牛帶來好兆頭，然后放開它們去任意挑選銀盤里的食物，根據牛吃的食物來預卜一年的吉兇。如果神牛吃稻谷、青豆、玉米、芝麻就預兆著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哪種糧食被吃得多，便預示著哪種莊稼將獲得豐收。

同是5月，在與柬埔寨一衣帶水的泰國，農民們的關注重點也正在進食中的“圣牛”身上。春耕節也是泰國傳統節日之一。泰國的春耕節始于素可泰王朝時期，是重要的宮廷大典之一，每年5月雨季開始的時候，王室同樣會選定吉日在王家田廣場舉行儀式，慶祝耕種季節的開始。與柬埔寨的御耕節儀式相比，泰國的春耕節儀式似乎多了幾分科學色彩，參加春耕儀式的“主犁官”和“四仙女”分別由國家農業部部長，以及農業部負責農業和林業的女科學家擔任。

儀式之前，國王會賜圣水供“四仙女”沐浴。到了春耕節當天，婆羅門教士會率領“主犁官”“四仙女”和古樂隊等從玉佛寺出發，“四仙女”中各有兩名挑金擔和銀擔，艷麗的金、銀色擔中，裝滿國王在王宮中挑選的最佳種籽。

卜雨是儀式中的重要內容之一，主犁官膜拜諸神明后，通過祈禱占卜預言當年的雨量。占卜雨量用的是3塊白布，第一塊長1米，表示雨量多，高原地收成好，低地田歉收;第二塊布長1.55米，預言雨量充足，稻谷普遍豐收;第三塊布長0.5米，預言雨量少，低地田豐收，高原地歉收。圣牛則在皇室婆羅門占星象的占卜臺，通過選擇7種食物以預言當年哪種糧食豐收。但在泰國，若圣牛選擇吃水和青草，則象征雨水充足，風調雨順;如選吃酒，則象征交通便利，經濟繁榮。

春耕播種儀式結束后，圍觀在王家田的千千萬萬群眾會涌入廣場，撿取播種的稻種，孩子們甚至會將撿來的稻谷以高價出售給從邊遠地區前來撿稻種的農民，農民們也十分樂意向他們購買這些谷種，他們會將這些種子播種在自己田地里，以期吉祥和豐收。

在泰國和柬埔寨的春耕節民俗儀式中，無論是圣牛，還是神牛，都在儀式過程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在中國廣西壯族聚居的地區，人們也有在開耕儀式中通過祭拜動物神，祈求神靈保佑村寨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習俗。

每當清明、谷雨過后，山里的布谷鳥開始啼叫，5月將來之時，就是桂林龍脊梯田開耕時節到來之際。村寨的寨老和師公會在開耕之前帶領村民們向土地神上香，一把香與祭品供奉到神靈前，師公們便伴著遠古深邃的祭神樂曲起舞，娛神之際，人們挨個上前上香，期望神靈能在新的一年護佑全寨的土地得到豐收。

寨老會在開耕的日子牽來一頭全寨最壯的公牛，喂一口嫩青草給牛吃，師公在牛身上畫一個“保符”，牛頭系上紅花后，由寨老牽著這頭公牛走到田間地頭，各家各戶的田主紛紛向公牛抹上自家田地的泥土，祈福今年有個好收成，隨著兩聲炮響，全寨便正式開渠引水入田，開耕動土，開啟新一年的耕作。

開耕節，是稻作民族生活中獨有的儀式感，農民們滿懷期待破土播種，在普普通通的日子里用一顆種子看見春歸的信號，用一場春雨感受生命重啟的動力，用一首歡歌樂舞迎接每一輪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