諳幕曉
有個開小超市的家
我家在老城區眾多自建樓中,以一條小街道區分開來的一片平房里的,第三街道第二號平房。平房是那種四面有瓦片屋檐,而中間隔出個四方天空的建筑。
小時候,雨天后我總喜歡在平房的四方天空下蹲著,玩弄從地板冒出來的青苔,想象自己是只螞蟻,在大片青苔里游走。再大點,我便去爸媽開在平房兩條街外的小超市里坐著,超市里什么都賣,有女生隱私的姨媽巾,有婦女常用的鍋碗瓢盆,也有能把男人聚在一起喝茶用的茶幾。
當然,也有同時滿足小孩大人的零食柜。見購買零食的孩子笑得開心,我伸手想從零食柜拿下些什么時,媽媽一眼犀利,拍打我半空中的手說:“希翼,三餐吃得飽,零食不能有。”
總的來說,那些都是要賣的,不能自己拿了吃。我在心里氣呼呼地替媽媽總結道。
有次和媽媽去逛超市,我看中了格子封面的筆記本,興高采烈想讓她買時,她只是瞟了一眼說批發市場有,還便宜些。她自顧自地看起她手里的充電排插,說:“這東西好,明天讓你爸進貨幾個放店里賣。”我生氣,今后也沒再和媽媽逛過超市,因為她只在乎給能賺錢的小超市進貨、進貨,再進貨。
遭遇小偷事件
六月的晚上,天色已晚,街道漆黑成一片,天氣突然的燥熱使得媽媽起身去平房取涼席,于是她讓我多看管一會兒超市,待她回來便可關門。
我一個人在店里坐著,無所事事,雙眸盯著錢柜上的鬧鐘滴答滴答地走動。
突然三個青年蜂擁入小超市,一個走向角落的日常用品柜,一個走向我所在的錢柜,一個在門口停留。我突然有些局促地站起來,既警惕他們的動向,又按捺住自己緊張得怦怦跳的心,學著媽媽平時的模樣,輕聲道:“你們要買什么?”
從日常用品柜角落里發出個聲音:“妹子,你家牙膏哪個好用點?可有介紹?”
我眼神飄忽不定,一邊看我眼前的青年拿起玻璃杯琢磨,他手臂上的文身是只張牙舞爪的老虎,我的心咯噔一聲,抿抿發干的嘴唇,一邊對角落喊:“你想什么功效的?云南白藥,我覺得挺不錯的,能防蛀,也能清新口氣!”
“在哪呢,我怎么沒看到?”那個聲音回應道。
“妹子,你能過去幫忙找下嗎?”站在錢柜前的青年發問。我猶豫著不知如何發令兩只腳,一邊是錢柜的安全性,一邊是客戶的需求,心里祈求著媽媽快點回來。
“叔叔、嬸嬸在嗎?”一個男聲適時響起,他擠進我和青年的中間,雙眼如星辰般閃耀,少年煞有介事地問我。啊,那真的是天降神兵,他是我漂浮在水里的救命稻草。
我一個激靈說:“他們馬上就來!”
少年回頭對青年作出指引,說:“這邊請,我幫你們找找,我對物品擺放的位置還蠻熟的。”
只見青年原地不動,興許見多出一個好心“銷售”,神色突然就變了,僵硬的臉龐轉而對他的伙伴喊:“小強,沒有的話咱們上別家買。”角落里的人應聲走出來,和門口那人,他們看了我和少年幾眼便走遠了。
見人走后,少年呼出一口氣,松懈下來對我說:“快看看少了什么沒有。”我看了角落里的物品并無缺少,對他搖搖頭。少年忍住想給我一記額頭爆栗的沖動,說:“主要是,看看你抽屜里的手機在不在。”
我一邊拉出抽屜,一邊目瞪口呆,他連媽媽遺漏在店的手機都知道。
少年這才和我道出,近來有不少店家被偷手機的事件,通常趁店里只有一人看守的情況下,那些人就會出擊,一人負責把店家引走,一人負責摸走抽屜里的手機以及貴重物品,一人則在門口看風。“這年頭,大多人都是用微信支付寶付款,手機里自然是綁定了銀行卡。所以說,手機在手,錢就在手。”少年補充道,我這才恍然大悟。
來自“兄長”的至理名言
幸虧那天他來我家買東西,我才保住了媽媽的手機。
從那天晚上以后,我對少年開始有了崇拜感。少年名叫俞朝陽,正讀高一,高我一個年級,但與我并不在一個學校。他媽媽在我們隔壁家賣玉米,聽說他在每年玉米成熟之際,天天騎一個多鐘的自行車到郊外,往他家地里一扎,就忙活起來,摘下成熟的玉米放滿竹筐,兩天一運給他媽媽賣。
正值暑假,媽媽聽說俞朝陽特別勤勞,便讓他帶上飽食終日的我,美其名“勞動是美好道德,可以擺脫我家閨女的懶散癌”。我心里偷著樂,我媽此舉正如我意,自從小偷事件發生后,我就想從俞朝陽嘴里再聽來些東西開闊視野,但一直找不到理由觍著臉去找他。
那天,我戴著俞朝陽丟給我的草帽,哼哧哼哧地踩著自行車,和他一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身上的骨頭差點散架。
俞朝陽在我扶著墻大喘氣時,已從院子里拿出兩個竹筐,一個放在我腳邊,一個背在他身后,說:“你坐著歇會兒,我先下去摘了。”走出幾步,額頭覆上一層細微汗珠的他回頭對我笑:“看得出,你平時真的很懶,這點運動量就把你累的,哈哈……”我漲紅著臉,卻不得不承認:“是是是,還請您帶我一起勞動致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玉米叢長得那么高大,我負責摘低處的玉米,俞朝陽則負責高處,期間他跟我講起玉米須的作用,以及煲湯做法。田里的蟲兒飛,玉米葉拍打著路過的我,但我卻感到淋漓盡致地開心。夕陽下,麥色皮膚的俞朝陽五官精致,和玉米地倒顯得格格不入,這樣的男生應該在籃球場里揮汗如雨,揮霍青春才是。
“不,我并不這么認為。”俞朝陽聽了我的想法后,如是說,“雖然我不能和同學打籃球,我一直忙于家里的事,但我覺得我很幸福。從小我就知道很多種時令蔬菜,能烹飪出美味佳肴,研究下就能動手救活花店丟掉的仙人掌,隨手能種活小石榴樹,這都是勞動力爸媽給我的經驗,也是家給我的成就感。還有,永遠吃不完的玉米。”說著他揚起一臉笑容。
我聽完撲哧一笑,但細想俞朝陽的這番話,讓我覺得他比同齡人要多出幾分成熟。這在作為獨生女的我,渴望聽到來自兄長的至理名言,而他被我視為“兄長”般崇拜。
十五歲的生日與爸媽的關愛
晚上我回到家,媽媽做了我最愛的金槍魚,豆醬作淋汁,入口香鮮甜。奇怪的是爸媽早早關了店門,這在以往看來是多么不可思議。
爸爸神秘兮兮地從廚房捧出個我叨念已久的提拉米蘇蛋糕,“祝我閨女希翼,十五歲生日快樂!”媽媽笑著關掉吊燈,在他們的催促下,我許下一個愿望。爸爸幼稚地想玩魔術把戲,我卻早已看到藏在他身后的禮物盒,打開一看,是我喜歡的格子筆記本!還有格子發夾、格子頭巾、格子圍巾、格子連衣裙……
“閨女是格子控,爸爸媽媽都知道,這不想著給你準備份驚喜禮物!”原來爸媽并不是一心撲在生意上,對我的喜好他們了如指掌。
我熱淚盈眶地環抱住他倆,腦海閃過俞朝陽的話,心里默道:我也很幸福,我有對我觀察入微的爸媽,然而他們更像神秘的偵探。那一刻,我一點也不羨慕同學有穿品牌衣服、手提品牌包的爸媽,自家爸媽有自家的溫暖與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