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
引子
“聽起來,你總是反復做同一個夢?”南柯先生為女孩倒了一杯茶。
女孩名叫珊瑚,十二三歲,一頭短發,只見她神色暗淡,嘴角下垂,像一只受驚的鳥。
她看起來是那種站在吧臺前,也不知道自己午餐要吃什么的女孩,卻又有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無知與成熟,寫在同一張臉上。
珊瑚的銀色行李箱寄存在1903夢境館的前臺。她一臉奔波的疲憊。
這是珊瑚離家出走的第一個星期。
似乎,她要開始一場漫長的旅行,終點卻不知道在哪里。
一
“需要加糖嗎?”南柯先生問她。
“好的?!鄙汉鞫似鸨?,沒有喝,就放下了。
她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湖泊,沒有聚焦,也沒有方向。
“再和我們說說那個夢吧?!蹦峡孪壬⒁曋?,她卻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夢的開始,我在逃難。我來到一個非??諘绲牡胤健3潜ぞ痛A⒃谖业那懊妫也⒉荒苓M入那個尖頂的城堡。站在城門口的綠色妖精守衛,決定我能不能通過這道城門。
“每一個經過城門的人,都說著一口流利的妖精語言,唯獨我不會。
“有一個女孩,輕松就通過了那道門。她回過頭看看我,我發現,她有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為了能走出那道門,我努力背誦妖精的語言??僧斞芍嗉t色的眼睛看著我時,我一個字都背不出來。
“說不出妖精語言的我,很快就要被認出是偽裝出逃的人類。夢里的我,非常、非常著急,就好像期末考試的鈴聲已經響起來,但我的卷子還是一片空白。
“我最終被攔住了。綠色妖精瞪著赤紅色的眼睛,露出帶血的獠牙,將我推進了一間大廈。
“妖精用人類的語言告訴我——你要永遠留在這個地方?!?/p>
珊瑚的瞳孔不斷放大,她瑟瑟發抖。
“那間大廈,是什么地方?”南柯先生又為女孩倒了一杯牛奶。茶和牛奶都擺在女孩的面前。
“那間大廈……有無數扇門,無數個房間,卻沒有一個出口。我永遠都走不出去?!鄙汉鞫兜酶鼌柡α?。
“我走進一個房間,房間里坐著一個女人,她在角落里自言自語,像是在和空氣說話。她看向我,我問她,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房間?為什么永遠都沒有盡頭?”珊瑚哽咽。
她吸了一口氣,努力說下去:“那個女人對我笑了笑,說,這也不是多么糟糕的地方,只不過是每個人死后都要去的地方。夢里的我才明白,不會說妖精語言的我,被永遠留在了地獄。那間大廈,就是地獄大廈?!?/p>
珊瑚的眼淚掉下來,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南柯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讓她能夠哭出來。
“可憐的孩子,有什么我能夠幫你的?”
“這個夢我做了很多很多次??墒敲恳淮危叶紱]辦法通過妖精的盤問。夢里的我想要張口,但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堵住了嘴巴。我想找到噩夢的出口,順利通過那扇門?!鄙汉鞑亮瞬裂蹨I。
“只有回到夢中的地獄,才有機會找到出口。你愿意再試一次嗎?如果你想要戰勝自己的噩夢,就喝下這杯茶,回到那個夢里。如果你害怕,這里還有一杯牛奶,喝了它,早點回去睡吧。茶,還是牛奶?”
珊瑚望了望面前的兩個杯子。最終,她喝下了琥珀色的茶水。
夢境之門,開啟。
二
夢,地獄大廈。
地下走廊,熒光燈閃爍,報警器響起。珊瑚奔跑在封閉的大廈中,背后有怪獸在追趕她。
低沉的轟隆聲越來越近。
前方有一扇小門,她猛地推開門,以為能看見出口,但這只是一間小小的儲藏室。珊瑚能將門從里面反鎖。奇怪的隆隆聲從頭頂傳來,她抬頭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透明的,頭頂懸掛著一個搖晃的燈泡。
她瞪大眼睛,透過閃爍的燈光,看著天花板。
轟!有鏈條砸破天花板,碎裂的磚頭砸在珊瑚的旁邊。
終于,怪物要吃掉她了。
一雙輕盈的手拍了拍她。面前并不是長著獠牙的綠色怪物,而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類女孩——夢境守護者,小醒。
“別害怕,是南柯先生讓我來帶你找出口的,叫我小醒就行。有我在,你一定能從噩夢中醒來?!毙⌒盐兆∩汉鞯氖?。
珊瑚抱住小醒:“我以為……出口就在某一扇門背后,我又失敗了?!?/p>
“噩夢是現實的反射。告訴我,你到底遭遇了什么,讓你離家出走?”小醒摸了摸珊瑚的頭發。
“沒有人信任我,也沒有人在乎我?!鄙汉鞯拖骂^,靠在墻角。
在珊瑚倚靠的墻角,有一扇更低矮的小門,那扇門鎖著長長的鏈條鎖,封印著珊瑚的故事。
“你身后的這扇門,才是出口,你愿意面對那個真實的自己嗎?”小醒在珊瑚旁邊坐下,留給珊瑚一些喘息的空間。
珊瑚搖了搖頭:“怪獸就在那個房間里。那里有我最不想面對的過去?!?/p>
“珊瑚,當你選擇了茶水,拒絕了牛奶,已經有勇氣走出了第一步。現在,如果你有再多一點的勇氣,進入更深層次的夢境面對真正的怪獸,就能找到出口?!?/p>
小醒向珊瑚伸出手。
“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會守護你不在夢中受到傷害。”
珊瑚深吸一口氣,握住小醒的手。
深層夢境,開啟。
三
鐵鏈上鎖的房間里,是珊瑚的真實生活。
她并非生活在地獄大廈里,相反,她生活在獨棟的別墅中,院子里還有一個泳池。不遠處的草坪,珊瑚的父母正在打高爾夫。他們頭發花白,但慈眉善目,是你愿意與之交談的人。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智能家居。如今,對于很多人來說,沒有AI的房子等于毛坯房。智能管家經過他們的身邊,為他們端上飲料,管家的嘴角永遠保持45度上揚,看久了有點嚇人。
“皮特,請你把笑容收起來,可以嗎?”珊瑚嘆氣。
“抱歉,這都寫在我的程序里,皮特的存在,就是為了給你們提供微笑服務?!逼ぬ乩^續微笑。
珊瑚不再理會他,望著頭頂的天空發呆。
“我不知道生活在這樣的地方,有什么好悲傷的。你看到那個清掃泳池的機器人了嗎?我做夢都想擁有一個。哦,我現在已經在做夢了。”小醒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了泳衣,躺在長椅上曬太陽。
“他這輩子就生活在這個泳池里,根本不知道大海是什么?!鄙汉饔诌M入了悲傷模式。
“也許是你父母給予你的愛太多了,才會讓你發出這樣矯情的抱怨?!?/p>
“愛?是的。他們一定非常愛我,但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p>
“拜托,你含著金鑰匙出生,還想要什么?”
“也許,我想要做的,只是我自己。也許去海邊生活,畫一些沒有規則的油畫。”
“你是珊瑚啊,別墅主人的千金小姐,擁有最高端的一切。只要你眨眨眼睛,未來就在你的口袋里。等你長大了,也不需要靠畫畫生活。”小醒的語氣里有那么一絲嫉妒。她還在盯著泳池里的清掃機器人,想到自己醒來后,又要清掃那個老破小的房子中南柯先生掉在地上的頭發,就更嫉妒珊瑚了。
“那不是我。人們總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我生下來,就被要求做珊瑚,做一個愛父母的女兒。可真正的我又在哪兒呢?”珊瑚望著泳池,搖搖頭。
“你是不是發燒了?”小醒摸了摸珊瑚的腦袋。
珊瑚第一次直視小醒,這才發現,珊瑚的眼睛是藍色的。
“我不是珊瑚。我和泳池里那個清掃機器人沒什么不同,我是珊瑚的替代品,一個仿真人。”
小醒嚇得差點從躺椅上摔下來。
四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自己是仿真人的?”小醒吞了吞口水。
“當我開始做夢的時候。我不知道夢是不是也是一種程序,總之,當我被噩夢纏繞,我漸漸發現,夢里那個輕松說出妖精語言、通過大門的女孩,才是真正的珊瑚,而我只是她的替代品?!?/p>
“真正的珊瑚呢?”小醒驚了。
“真正的珊瑚在很小的時候,發生了意外,淹死在了泳池中。后來,珊瑚的父母拜托仿生人機構,制造出了我,完美的復刻品。我和珊瑚幾乎一模一樣,但我不再擁有珊瑚的記憶。我的記憶是被重寫的,程序要求我,永遠做珊瑚——父母的乖女兒?!?/p>
“所以你決定離家出走?”
“珊瑚的父母對我也很好,不過那種好讓我窒息。也許……我只是想找到真正的自己,而不是做別人?!?/p>
珊瑚抬起頭,眼神堅定,四周的墻面如幕布一樣四散開來。
小醒這才發現,他們正處在一間用紙盒搭的房子里。紙盒之外還有紙盒,所有地獄大廈的房間,不過是一個紙盒套另一個紙盒而已。當所有的紙盒依次展開,她們的雙腳穩穩落在一個空蕩蕩的白色房間里。
除了白色,這個房間空無一物,珊瑚的身后,只有一扇線條勾畫的白色小門。
“我想,你已經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小醒微笑。
珊瑚點點頭,她的目光里閃爍著星星。
“去吧!時鐘已經開始逆轉,夢境該結束了。那扇門背后,是夢境管理者南柯先生送你的禮物。”
珊瑚轉身走過去。
夢境歸于寧靜,沒有怪物,也沒有地獄。
珊瑚推開白色的門,門后是一片海。
海浪帶來風聲,那是世界醒來后的呼吸聲。
海與天的盡頭,有一只海豚,躍出海面。
五
珊瑚拉著行李箱,離開了1903夢境館。
“謝謝你們,讓我找到了自己。”她轉身對南柯先生和醒醒表達謝意。
“有件事,我很好奇——”南柯先生叫住她。
“嗯?”
“越來越多的人工智能擁有了意識,也會做夢,那么人工智能做夢,會數電子羊嗎?”
“人工智能的夢和人類的夢,沒有什么不同,可能更智能一些。”珊瑚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你們仿真人有一天會發動戰役,取代人類嗎?”小醒追問。
“我們和人類不一樣,我們更愿意花時間享受陽光和海浪。”
珊瑚離開了,沒有回頭。
一個禮拜后,小醒收到一個包裹,里面是一臺掃地機器人。
另一邊,機場的安檢口,珊瑚站在臺子上,安檢的機器掃過她的衣服。
她的銀色行李箱也流水一樣過了通道。忽然,警報的聲音響起。
“你的移動電源超過了飛機可以攜帶的標準?!?/p>
珊瑚愣住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個場景。
“你可以回去填寫一下表格,寄存你的移動電源。”
“不要了?!鄙汉鲹u搖頭,出發尋找自我的旅程,并不需要那么多行李。
“好的,祝你旅途愉快?!?/p>
飛機起飛的時候,珊瑚望著窗外的云朵,又做起了那個夢。
這一次,還是像從前一樣,因為不會說妖精的語言,珊瑚被擋在了門口。
只是這一次,那個綠色妖精,忽然低下頭,用人類的語言悄悄告訴珊瑚:“去吧,你可以通過這里了。但是你要記住,其實,兩邊都一樣。”
那雙珊瑚曾經害怕的赤紅色眼睛,鮮艷欲滴,像兩顆草莓。
夢里的珊瑚,實在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飛機穿過云端,屬于珊瑚的旅程,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