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地馬拉

饒毅堃

沃爾特房間頂上的熒光燈把室內照得通明。地板上雜亂地扔著他的衣服。墻上掛著兩個大鏡框，里面分別陳列著一紅一藍兩件職業籃球背心，紅的是2號，藍的是21號。兩個大鏡框的玻璃上面都落了一層細小的灰塵。窗戶和我們房間的一樣，用木板封住，連插銷都被焊死了。

“我們去圭地馬拉吧。”沃爾特提議。

“理由呢？”我問。

“就因為是圭地馬拉。”沃爾特說著，滑出他的鍵盤，噼里啪啦地敲了幾下。

屋里黑了下來。

很快，我已置身于另外一個世界。摩天大樓咫尺相鄰，玻璃幕墻熠熠生輝，空氣中飄來的食物的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人。大街上人頭攢動，他們衣著新奇。有些人穿戴考究，而大多數人較為隨意。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自己的去向，輕快地走著，沒人注意我。

道路鋪得井井有條，堪稱完美。路的兩旁高樓矗立，大樓的每扇窗子都干凈明亮，能看到室內的燈光。一時間，我竟忘記了外面的世界——我們的世界。車輛在街上行駛，紅燈停、綠燈行，時而鳴下喇叭，轉過狹窄的街角，轟然而去，留下余煙裊裊消散。

天空湛藍，空氣中彌漫著美食和油煙裹合著的香味兒，是正兒八經食品的味道。城市的喧鬧充斥著我的耳朵：汽車喇叭聲，路人的喋喋不休，伴隨著若隱若現的輕柔的音樂，不經意地交織在一起，渾然共鳴。

這里有點兒天堂的感覺。

“不錯?！彼垢缣貑?，“這是哪年？”

“2021年?！蔽譅柼鼗卮稹?/p>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盡量避開熙攘的人群和川流的車輛。天氣炎熱而且潮濕，我們時不時會走進路邊的商店，讓涼爽的空調吹一下。我注意到，幾乎每個經過的人，身上都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對什么都不在意的滿足感，還有一如既往的淡定和對外界的無動于衷……這些都令我羨慕不已，我要是能過得像他們這樣就好了。

“咱們干點兒什么吧。”斯科特說，“我可不想這么溜達一天，你們覺得呢？”

我們在市中心的一個游樂場玩了幾個小時，盡情地消磨著時間，宣泄旺盛的精力。天空中，太陽仍在緩緩升起，依循它的軌跡，達到燦爛的頂峰。耀眼的金輝灑在我們身上，隨著時光的點點消逝而變得越來越柔和，直到最后一抹晚霞墜入天邊的夜色，將令人目眩的城市之夜呈現在我們眼前。

“模擬到此結束?！蔽譅柼卮舐曊f了句。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陋室。剛才那令人神往的圭地馬拉世界，僅是我前額上的傳感器和戴在頭上的耳機合作出來的一幕幕虛幻景象?，F在我只覺得，頭被耳機夾得很不舒服。

“走啦，”耳機里傳來沃爾特的聲音，“我得幫我媽把廢品扔出去?！?/p>

我慢慢地摘下傳感器和耳機，把它們放在我的床上。屋頂上的熒光燈有點閃爍，我想是燈管兒該換了——不過估計我們買不起那些零件。焊死的窗戶底部又積了一層灰，我計算著還能再堅持幾天。等媽媽實在看不下去了，數落我時再擦吧。

我沿著樓梯下樓，每級樓梯都吱吱作響，感覺一天比一天響。真不知道，在我們能騰出手修理它之前，這樓梯還能堅持多久。

“吃點兒東西吧。”媽媽說，“模擬怎么用了這么長時間？”

“嗯，是有點長。別擔心，我的眼睛沒事兒。”

“這樣下去早晚得瞎了，”媽媽連唬帶嚇地說，“我怎么說你都不注意。”

“知道啦。有什么吃的嗎？”

“今天早上送了些新的東西過來，你嘗嘗看。”

我過去打開冰箱，拿了罐看著新一點的罐頭，瞇起眼看標簽上面的小字，嘴里跟著念出聲兒：“純肉含量超過0.5%？”

媽媽無奈地笑了一下，說：“算是最好的了。”

“無語了?！蔽疫呎f邊開罐頭，“媽，電視里有什么新聞嗎？”

“新聞里說，圭地馬拉正鬧水荒，已經斷供了。多可怕呀！”

“哦?！蔽页粤艘簧坠揞^里的“肉”，“真不怎么樣。”

“吃完記得去拿信?！眿寢屘嵝?。

“好?！蔽页酝炅俗詈笠簧坠揞^肉，“現在就去?！?/p>

“戴上防塵面罩！”媽媽沖著我后背叮囑了一句。

防塵面罩并排掛在氣閘附近的架子上。我摘了一個，仔細地戴上，確保嚴絲合縫。再次確認面罩戴好后，我進入了氣閘。

沉重的鐵閘門在我身后關閉，將我留在氣閘內的無菌環境中。白色墻壁上的光不停閃爍，仿佛通過它純粹的光澤，可以凈化外面的污染。

墻上有個控制鍵盤用來開啟氣閘門。我鍵入了開門碼。

“氣閘門開啟，請稍候?！笨刂葡到y發出的聲音，四平八穩。

我最后檢查了一下面罩，沿著和臉接觸的邊緣摸了一圈，確保都封嚴實了。

沉重的閘門在面前打開，灰色空氣帶著霧霾撲面而來，附著在我的衣服上，甚至要突破我戴著的防塵面罩的防線。

又是一個灰色的天地。

我出了氣閘，走過我們被灰塵覆蓋的房子。早晨的陽光難以穿過濃密且略帶褐色的大氣，將霧霾彌漫的天空照亮。

這里能見度很差，一米之外幾乎茫然一片。我連忙打開面罩自帶的探燈，探燈的光亮讓我看得稍遠些，但我仍感到隱隱不安。

起風了。風越來越猛，帶著灰塵從我身邊卷過，嗷嗷地刮向昏暗的小巷里，順道在我身上裹了一層污垢。我迅速來到信箱旁，抓起郵件，往家飛奔，腦子里只有模擬——這是永久逃離這個孤獨、破碎的世界的唯一路徑——一條通向五十年前的圭地馬拉，回到我們為了錦繡前程而拋下的過去的唯一途徑。

我回到凈化室，任由過濾器將我帶進來的霧霾顆粒和塵埃過濾掉，然后再度排放回外面的世界。

“媽，我拿完信了。”我喊了一聲，摘下防塵面罩，掛回架子上，隨后迫不及待地回到我的小天地。

在這里，我對外面世界的不安感會逐漸淡化，直到它們在我的記憶中徹底消失。

曾經的圭地馬拉，再次呈現在我的眼前：清潔的街道、一塵不染的天空、美食排檔散發出的味道在空中悠然飄蕩，那是難以抗拒的真正的食品的味道。

唉！我心里嘆道：“拯救世界再快點兒吧，我們的科學家！”

憂心地球母親的未來是所有地球人的共識，來自美國高中的小作者也不例外。只是他并沒有采用套路的寫故事手法，而是將故事發生的場景放進了虛擬現實游戲中，故事變成了一個既有畫面感又有層次感的科幻超短片。希望讀完故事的你，能夠腦補這樣一個并不討喜的“彩蛋”：如果不懂珍惜，我們已經失去和即將失去的，又何止一個圭地馬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