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五趣

鄭有義

時下，人都說，要活成一個有趣的人，有些道理。

家國天下，琴棋書畫，花花草草，貓貓狗狗，無不可成趣。大有大趣，小有小趣，俗有俗趣，雅有雅趣。江湖也好，廟堂也罷，有趣則趣味橫生，無趣則百無聊賴。把無趣的事做成有趣，把有趣的事做得快樂，則無論做人、做事、成事，都有些難能可貴了。

浮生五趣，自得其樂，姑妄錄之。

棋趣

我不知道中國有幾多“國粹”，只覺得中國象棋大約應算一“粹”的。

喜歡象棋，首在于它的雅俗共賞，也是其 魅力與生命力所在。雅，有琴棋書畫之說，可列皇家侯門之室，可登文人墨客之堂，官邸私衙，無不成趣。俗，則山民農戶，樵夫漁人，都可與棋有不解之緣，田頭地角，馬路牙子，盡可成趣。中國象棋，實在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文化國粹。

禪，是智者的領域，象棋亦如是。棋理深邃，神機不盡，令你欲舍不忍，欲罷不能。相對于開局布陣、中盤搏殺，我尤愛排局。這實際是一種高級殘局，它把許多矛盾沖突集中起來，呈相維相掣之勢，現相生相克之機，稍失機宜，立呈敗局，岌岌乎勝負存于一念之間，這實在是一種邏輯思維及智力、意志的鍛造。要棋有長進，極盡其趣，讀譜、拆棋是不可少的。拆自己之棋，可悟進退得失，而習先人之譜，拆名人對局，尤不可少。每拆棋之時，眼前恍若真正的沙場，遍野刀光劍影，盈耳金石鏗鏘，煙波迷離之中，常伏千鈞弩，蓄萬仞兵，成玲瓏剔透、宜攻宜守之好形。每于平淡中，見異軍突起之絕殺，窘迫中現柳暗花明之佳構，便喜極，不忍拆罷，勢必再拆，良久方住。拆畢，便又嘆，玄機莫測，棋道深矣，為此中人，難矣。淺嘗輒止易，悟透玄機難，臭棋、漏招不絕，奈何？自知無此天才，乃一笑置之。

去年，受邀參加吉林省名人象棋邀請賽，竟全無水準。精彩時亦有得意之筆，糊涂時一塌糊涂！朋友一言以蔽之：時而是絕對高手，時而是幼兒園大班！在關鍵一局犯了一次幼兒園大班錯誤，僅名列第四，雖然比自己賽前設定的墊底目標大有進步。

我愛棋，更由于棋道、人道與禪理相通。禪戒無妄，戒貪欲，戒利益之心。行棋戒浮躁，戒“貪小”，戒狹隘，戒無妄之殺。禪理開棋之茅塞，亦教人做人，棋助參悟禪之境界，品棋中亦常可品出做人的道理。少年時，心浮氣盛，不知棋海之深邃，不知世事之艱澀，每每碰得頭破血流、大敗虧輸而不罷手。直至后來，方悟出學棋先做人、棋人并進的道理。不因敗棋而心浮氣躁，不因得意而傲慢輕人，學棋藝，亦修方正品行，其趣又添幾分。

閑暇時，總喜歡在《天天象棋》推演、遙測。細細品來，棋如其人，大抵不錯。棋風潑辣、性喜搏殺者，大約做人亦粗獷豪放，敢作敢為;行子細膩，布局嚴謹，則為人亦多規范謹慎，穩健宜人。弈來常出新招，不落窠臼，大約生活中亦敢為人先，常有驚人之舉。行棋無主見，臨陣躊躇不已，且以悔棋為常見者，大約做事亦多優柔寡斷，常無果決殺伐之風。此論固不確鑿，棋理人理相通，卻是實情。“世事如棋局局新”，反過來，亦正是棋如世事。棋中的穩健凝重之設防，心浮氣躁之攻殺，工于心計之布陣，柳暗花明之玄機，相生相克之戰理，破釜沉舟之膽識，無不可在做人、在生活中找到“相似形”，再從棋理中悟出做人的道理，便受益匪淺了。

棋之趣，又可忘我忘憂。人之于世，總難全脫俗，免不了諸多求取利益之心，無論為人為己、于公于私，都難全脫“有我”的境界。所謂樂亦有憂，苦亦有憂，無憂而無我，“有我”即有憂。有憂“有我”時，倘耿耿于懷，孤燈面壁，常難自拔。此刻，倘約三五棋友，或一抨對坐，品茗相弈，或拆析名局，切磋長進，甚或一通神聊、一派海吹、一席互貶、一陣互捧之后，不消說，所謂人與我、內與外、大與小、好與壞、功名利祿、煩惱與快意，風雨炎涼，盡付笑談中，可收明目清心、正本清源之功效。

噫，棋之趣，極境在天。無師無門，無邊無際，無嗔無怒，無欲無我，君能達否？

琴趣

相對于花花綠綠的電視，我更喜歡“視而不見”，靜靜地品味一段音樂。在農村時，便常對著山月，在樹下的溪邊，拉一把極劣的二胡，當然，更不去顧及那聲音糙不可聞。白天勞作，必攜一竹笛，休息時，躺在山坡上，仰望藍天，吹一曲《揚鞭催馬送糧忙》之類。那時以為，這便是音樂了。

后來，長春電影制片廠一批如雷貫耳的人物來這里“插隊”，諸如《兵臨城下》的導演朱文順等。其中長影樂團一演奏二胡的翟姓老師不吝賜教，又對我講“音樂”。同一把二胡，奏來如聆天音，始知音樂之美之動人，翟老師可算我的啟蒙老師。所賜弓法指法之類，如法研習，略有微進。直至后來調去縣糧食系統“毛澤東思想文藝戰宣隊”，搞起了“半專業”，至參軍、至轉業，此愛好始終相隨。每有閑暇，總要聽幾段，奏幾曲，自得其樂。

欣賞作為一種享受，我以為大體可分感官、情感、理智三個享受層次。感官享受，即悅耳“好聽”，這是較淺顯卻最直接、最“大眾”的欣賞層次;情感享受則進了一步，須把握旋律，領悟音樂蘊含，融進去，同喜同悲，同生同死，直至似乎真的做了“這一個”，這種欣賞便已需要較高的音樂修養與悟性了;理智欣賞，當屬最高享受，須“跳出來”，用“第三只眼睛”對作品的內涵外延、語言結構、社會作用予以全面的把握，獲得最充分最完美的藝術感受。我總愿意在欣賞一些名家名曲，甚或是一個新人新曲之前，先弄清作品產生的時代背景與作者的身世、境遇、立場、情緒，以此來理解其音樂形象及作者在不同時期的創作個性和風格。

據說，高品位、高層次的是欣賞交響樂，于是便自愧不已，在交響樂與中國民樂之間，我更偏愛民樂。我以為，交響樂固有其大氣、磅礴與恢宏，卻是“大寫意”，不精于雕刻、不細膩。真正清新、婉約的，當屬民樂。曲調流暢優美、節奏活潑明快的廣東音樂《雨打芭蕉》《旱天雷》，清新秀麗、委婉雋永的江南絲竹，乃至琵琶曲《十面埋伏》、二胡曲《江河水》《二泉映月》等，都是令人百聽不厭、百品不膩的民樂精品。

欣賞是享受，自娛則是另一境界。我的書架上，也放著二胡、竹笛、琴之類，或周末，或閑暇，或高興，或煩悶之際，便來操練一番。笛子獨奏曲《牧民新歌》中，綠綠的草、藍藍的天、白白的云，牛羊隱現其中的草原風光，足可令人忘憂。最情有獨鐘的是二胡曲《江河水》，這是一種真正民族特色、平民情懷的傾訴，是一次次令我唏噓不已的曲子。服勞役而慘死江中的丈夫，面對滔滔江水號啕痛哭的妻子，悲憤的抗爭，融于三個樂段之中。凄涼悲切的無奈，通過指法換位及節奏的頓挫，奏出泣不成聲、抽泣、悲痛欲絕的音樂形象;再由較平緩的音調、較弱的力度展現出問天問地、苦苦思索、百思不解的音樂造型;之后，大力度的推弓、旋風般的節奏把樂曲推向高潮，久抑的憤怒如火山爆發。我以為，這實在是一首思想蘊含之豐富、音樂語言之完美、音樂形象之生動、藝術結構之純青美輪美奐的藝術珍品。每每玩一曲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沉浸進去而沉吟不已。

我愛古琴，卻是從古琴曲《臥龍吟》始，而非什么《高山流水》。這是孔明無奈空城卻面對司馬懿十萬大軍，在樓上悴然所彈之曲。卻其清、幽、雅、沉，其悠遠、空靈、綿長之韻味。厚重又略含滄桑，復雜而又深遠，知其難為而為之的不甘與自信，讓我險些淚下，直被融入被俘虜而震撼，死心塌地愛上了古琴。方知史上文人、士大夫、僧、道，諸多帝王將相都喜撫琴參琴聆琴，自不奇怪了。

古琴之迷人，首在于它那天籟般的蒼古之音，會讓你的靈魂空靈而悠遠飛升，那是一片心中有世間無的亦真亦幻。你會恍若挽舟于煙湖，訪道于云海，眠伴于山水，苦尋知己于偶得，這已不是一個禪靜了得了。

陶淵明云，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古琴之唯美在于凈身歸心，怡情養性，萬念歸一，天人合一的境界。眾里尋她千百度，卻在幽深沉靜處。伴古琴，習古韻，循古風，也許才是生活的歸真味道。

古琴，棋書畫之首，雖為真正的“文人之器”，卻是實實的愉己。可約知己相對，焚香凈手，流水高山，神魂交融，互懂矣;若知音難覓，可清風朗月，自悟人生。遠離浮躁和喧囂，找回清凈無染。

忽然想到伯牙摔琴的不智，知音難覓何必覓。我以為，最好的境界倒是自賞，可以不揣疏漏，不拘淺薄，自我傾訴，自我調節。假以靜夜、冷月，倒真的其幽無比、自臻化境了。

球趣

我喜歡乒乓球，這固然是一個人喜好，也更由于在單位工作，老少咸宜、冬夏皆可、運動量適中的健身項目，也唯有乒乓球了。

乒乓球是國球。國際比賽三大球，我們除了女排有過的輝煌外，其余幾乎連邊也摸不著。一顆足球，鬧得國人肝腸寸斷，欲愛不能，欲罷不忍，欲舍心痛，欲看痛心。唯有乒乓球不辱國人，連連蟾宮折桂，雖亦不時有“狼來了”的警示，各世界大賽仍幾乎是中國的全運會——當然，這種動輒“大滿貫”的技藝和打法我并不以為然，我擔心，倘若由此而真成了“國球”，也就真真成了孤家寡人，還有奧運會和世界杯嗎？

我喜愛乒乓球，還由于它和象棋一樣，是一項充滿智慧的運動。一個世紀以來，乒乓球器材、規則不斷變化，打法、技術不斷創新，無不是人變我變，矛、盾攻防智慧的結晶。打球亦打智慧，國手如此，專業如此，似我等“業余游擊隊”更是如此。當然，你比對手高出許多，無須用智，對手高你許多，智亦無濟于事，唯其雙方勝負大抵相當，則用智慧打球便至關重要了。

我每打球之前，第一位的當然是研究對手、吃準對手。有許多自感球技頗好的球友屢屢戰敗而大呼“不服”，甚或歸結于我的長膠武器。俺得意之余便“開導”一二：“己非同一檔次。爾等仍處于大板扣殺、僅憑速度力量取勝的蠻荒階段，鄙人已進入打角度、打落點、打控制的高級階段，段位懸殊，焉得不輸？”話是胡吹，理卻不謬。我以為，乒乓球取勝之道便是控制與反控制。控制者，大多要贏，被控制者，基本是輸。除了雙方技術本身的作用外，起決定作用的便是對對手的研究。聰明的球員在半盤乃至三五個球內，便能準確觀察出對手的弱點、長項，而據之調整戰術，以己之長，克敵之短，甚至以短克短，控制對手長項，使其越打越“別扭”，越打越“鬧心”，這樣大抵要勝了。這其實已不完全是球技的角斗，更多的已是智謀、意志與心理素質的較量了。在省委時，我曾是宣傳部機關隊的三號主力隊員，是省直機關30多個隊的乒乓球比賽團體冠軍，每每便吹噓一盤。

終于得承認，球技不過如此了，“游擊隊”“野路子”與接受過專業訓練者畢竟是云泥之別，好在并不承擔摘取奧運金牌之責，便也聊以自慰了。

我的理論是，球技雖八流，“行頭”要一流。有的進口名牌確實有助于提高精神感覺，球拍尤其忽略不得，須珍愛有加。我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品可算球拍了，僅底板便幾乎耗去了我那時一個月的錢糧。每日閑暇時，多研究國際流行最新覆蓋物，撕撕拽拽、粘粘貼貼，倒是樂此不疲。

以球會友，球友須多。一般說來，由于區域及單位局限，玩球者大約有個相對固定的小圈子，但總是那么幾個人玩來玩去，彼此的球路、特點、絕招都已爛熟，既不益于提高，又容易自封起來，球友亦需“五湖四海”。如能更多地搞點民間和球友活動，為乒乓球愛好者創造更多結識、交流、提高的環境和條件，真可算得上一件有意義、有意思的好事了。

茶趣

俺的書房里，沒掛什么表示高雅、體現文化的所謂名人字畫，卻不倫不類地掛著一個悠悠的、閑閑的“茶”字橫幅。這有點尷尬，卻也無奈，因為喜歡。

每到一處，總喜歡轉茶市、逛茗店、品清茶。北京的馬連道，可謂云集全國各地各類各品級的喜茶人、販茶商、玩茶所，每有閑暇，總想去逛逛走走，逗留不已。

朋友們知道我喜茶，每到清明前后，便會陸續收到杭州、深圳、云南、福建各地的朋友寄來的明前龍井、毛峰、白茶和所謂的珍稀普洱等，便興致勃勃地品嘗把玩不已。

年輕時，喜歡斗酒，現在卻喜歡品茶，甚至極端地聲明“退出酒局”，便由此常讓朋友們大肆鞭撻。

實際上，酒和茶異曲同工。可謂一母養、同根情，各有千秋。酒貴豪氣奔放，茶珍清雅綿柔，各得其所。酒呈百態，茶蘊千味，各有其長。

品茶實也如酒，百情百感。無須說，美人歸，可醉。美酒醇，可醉。而美茶，尤為可醉。只是，美茶之醉，實美在情趣，醉在心底矣！品茶又百人百態。有人為解渴，有人是習慣，有人為靜修，有人在悟道。有人牛飲，有人淺酌，有人把玩，卻是各含其趣，各得其所。

茶之趣，更在于蘊世間百態，卻拒絕純功利，則其趣天成。君不見，許多時商務茶，無茶不商，無商不茶。茶成為一種載體和手段，人與茶都是商業行為、利益關系。逐利而來，利去而散。相逢開口笑，過后不思量。此時，茶已沒了，其趣杳然。我退休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純商務關系的微信朋友和聯系電話一律清理刪除。不待人茶涼，自己先潑水，于人于己都清靜;而同事茶、朋友茶、知己茶，各類茶，濃淡不同，各茶各緣，各得其趣了。

人一走，茶就涼，說的是規律，無須苛求;人沒走，茶就涼，洞穿人性。人走了，茶反熱， 更是一種政聲人去后的折射。獨飲有獨飲的愜意，對飲有對飲的互懂，群聊有群聊的舒爽。

而對同一茶，卻又如魯迅論《紅樓夢》，各有所得，其趣不同。 佛家要的是意，道家看的是氣，儒家重的是禮，商家探的是利，俗家弄的是玩。茶到底是什么？茶說：我是我，杯水而已。我在水中，茶在心里。心即茶，茶即心，無心則無茶，無茶難靜心矣。

以我之悟，茶之真趣，未必全在于茶之醇清獨味，更在于修行把玩。要認認真真玩形式，排排場場論程序，一絲不茍走過場，方有味道和真趣。茶未品，人已靜，心微醺，乃是茶之極境。

一定要認真選擇自己最喜歡的杯盞茶具，這點絕不能茍且。茶具，不一定珍稀名貴，卻一定要自己悅目賞心，好玩、可玩。泡茶，似以紫砂壺和銅壺最佳。喝茶，則仍以瓷杯、玻璃杯最好。

繼之溫杯、置茶，高沖、低泡，聞香、品味，更須一絲不茍，嚴格運作。儀式感玩茶，玩茶中儀式，方可沉浸茶藝之道，深領茶蘊之趣，美不可言矣！我又偏愛隔夜茶，將其再次煮開，一些發酵茶或半發酵茶，隔夜煮開后反味道更清更佳。

茶，又絕不可只品一種，那便單調而淡了許多。只有當你細細地多角度品味那各色各類茶的清、醇、香、味的不同，才真真會醉了。

品茶的最高境界在獨酌，在專、靜、悟。如劉禹錫說“可以調素琴，閱金經”，如蘇東坡云“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凝神那杯中，綠茶悠然，令你心凈如水;白茶淡泊，教你寧靜致遠;紅茶醇厚，護你五內俱熱;普洱濃郁，讓你珍惜情暖;苦茶爽冽，使你神清氣爽。如此，淺酌自品，守心自暖，茶香自知。酒可一醉解千愁，茶可一靜萬事明。此際，真個茶即我，我即茶。茶韻裊裊，通透綿長之際，任何世間的是是非非，孜孜無休的功名利祿，諱不敢言的生生死死，喜怒恩怨，風花雪月，除了淡淡一笑、真正的理解和深深的曠達，皆已云淡風輕了。

最美的品茶境界，是夜深沉，翻閑書，酌清茶，冥穿越，則萬方超然矣。

茶之趣，在益身，在修心。因之，茶之趣，實無止境。

酒趣

酒的發明，實在是上蒼對人類的一種賜予，一種普度眾生的造福。歡慶、祭祀、祈福、祝捷、相逢、壯別，“無酒不成席”，沒有酒便少了許多情趣。很難想象，這個世界上沒有了酒，該是個什么景象？

眼下，遍地是“文化”了。吃喝拉撒，萬事萬物，無不可被莊而重之地冠以“某文化”而漲了身價，“不談文化沒文化”，且不去說了。我倒覺得，“酒”論及什么“文化”，倒真是當之無愧，有些意味。

不必說曹操“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千古絕唱，也不必說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的帝王豐采，單那古人墨客各具風情的酒詩、酒詞、酒文化，便令人玩味不迭。陶淵明閑適恬淡的田園詩酒，岑參激越悲壯的大漠詩魂、邊塞酒情，李清照“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的郁郁之思，令人潸然。酒仙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一人之孤獨，“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云邊”的靜謐悠遠，“醉魂歸入極”“笑傲君王側”的奔放不羈，融曠達與豪放為一爐，已令你心曠神怡。而杜甫則既頌“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又滿懷酒愁，發出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憂民慨嘆，人、酒、情、思躍然紙上。更有“酒味沖天，飛鳥聞香化鳳;糟粕入水，游魚得味成龍”這般出神入化，大夸張、大想象的楹聯絕響，把個酒字弄得天上人間、古今中外第一品，真是美哉，奇哉，快哉！

酒如萬花筒，折射人間百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喝一方酒。南酒之悠長綿遠、恬淡清芬，北酒之味純度高、濃烈無華，洋酒之苦冽醇芳、蕩氣回腸，無不融合了釀造者、飲酒者的地域文化特征，乃至性格、信仰及人生態度。北方人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之豪爽，南方人淺酌輕飲、品味把玩之細膩，無不如是。酒，使人返璞歸真，亦使人原形畢露。酒，可壯俠肝義膽，成風云失色之英雄偉業，亦可造酒徒于高陽，令志士功敗垂成而飲恨長天。酒之毀譽徑庭，酒之趣之魅力千古不衰，也許正緣于此。

我年輕時對酒情有獨鐘，卻以為，酒本無趣，有情乃芳，情為酒魂。有三有趣三無趣之說。一無趣，應酬。既無情分，亦無酒興，只是一種需要，一種迎來送往的無奈，人人巴不得頃刻結束，卻又作相見恨晚狀。這種官場客套、商家酒宴、無奈應酬，言不由衷地“見了你真高興”之類，直令你戴了木枷做戲般地難受，實在無聊無趣無味。二無趣，酗飲。一場大醉，如恙十天，心境全壞，何樂何益何趣之有？三無趣，強勸。這東西很復雜，義氣有之，情分有之，惡作劇亦有之，實不可一概而論。酒，又三有趣。一有趣，閑適。心境閑適，則獨酌有獨酌的宜人，聚飲有聚飲的樂趣。環境閑適。廳堂之內，應以似有若無、潺潺流水般的輕音樂相佐為上佳，方有趣味。否則，干脆“回歸大自然”，瓜棚架下，湖畔水邊，林中月影，相約小酌，其趣天成。我曾與一好友假日閑閑對坐湖邊，觀紅男綠女，小船游人，碧水藍天。幾根黃瓜，幾只豬蹄，半斤花生，瓶蓋為盞，悠悠然一瓶老酒，半天時光。此暇雖無多，偶一為之，著實有得道成仙、返璞歸真之感受。二有趣，微醉。所謂酒喝微醉、花看半開。全開之花，一覽無余，太直白，無味道無意境。唯其含苞待放、欲開未開、似羞非羞、猶抱琵琶半遮面之際，欣賞起來才有韻味有遐想。品酒亦同此理，唯其略有酒意、神清心明卻五體通泰之際，方獨有一種醉看世人、醉品人生、醉中乾坤的風景，方為飲酒之佳境。三有趣，會友。所謂“老鐵”的朋友、哥們、姐們之類。社會上自然各扮角色，此刻卻無身份高下，無等級尊卑，無須面具，無拘小節。即使偶一有醉，也醉得情愿，醉得真誠。扮演紛亂繁累的社會角色之余，片刻的超然物外，片刻的調整、放松、小憩，祛硬甲而返真元，何止是趣，真真算得人生一小小的奢侈、難得的一份飛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