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組詩）

沈天鴻

春天的長江

它沒有什么要說的

這世界也沒有什么能讓它開口

雨水打濕的它的堤岸，猶如

蜿蜒的黑色巨獸

但鋼鐵的力量，在它越來越寬的

河床里——

渾濁的洪流在咆哮

貨輪如落葉，起伏、嗚咽

漸漸被烏云挾持的黎明照亮

岸邊的城市熄滅了燈火

它再次活過來了

暴虐的生機，在它的暴虐中

加速向四面八方漫延

雙重的暴虐，人和萬物卻覺得

極其溫柔——

虛無在退卻，人、草和樹葉在蘇醒

在出現

閃閃發亮，而花朵

不過是它浪花的另一些形式

另一種生命

生活在別處

有人能體會到長江的孤獨嗎？

唯一的長江

沒有伴侶的長江

冬天會干枯的長江

在這春汛中，它是它自己

唯一的頌歌

低語

春天像這菱湖的波浪

從致命的冰封中活過來

超越岸

消失又擁有了更多的事物

讓我看到，越來越多的綠出現

忘記九死一生，忘記

地球終將毀滅的低語

現在到處都是甜蜜，從潮濕的

土地上裊裊升起

我、我們都是無知的

對于這世界，這春天

這被看到的事物

越認真就越是茫然

但此刻我、我們都是安謐的

陶然于這孩童般的無知

菱湖在暮色中悄悄變大

漫延成整個地球

它的名字也消失了

世界因此煥然一新

雖然明天一早

菱湖將重新出現在這兒

周圍的草和樹葉正在努力抖去

夢中沾染上的夜色

夜里的桃樹

黑夜里有未知的光

在濃郁的黑暗里

最終會代替黑暗，變成

枝頭的花朵

也變成蝴蝶，蝴蝶加上桃花

一個夢疊加又一個夢

春天因此更深

而油菜花，因此紛紛落下

將會有孩子叫喊著跑過

有狗狂吠著跑過

這是孩子們的春天，狗的春天

也是我和所有其他人的春天

關心桃花的人不關心桃子

此刻，光在桃樹枝里形成花蕾

以桃樹的方式，以汁液

以它所有活著的歡樂和痛苦

初春，持續的雨

持續的雨，令草木的新綠

也顯得寒冷

但這也許只是人的錯覺

草木變幻著，在雨中不斷獲得新的身體

猶如無數嬰兒，不再內在于母體

這是隱喻，也不是隱喻

真實和抽象

在雨水中混在一起

正如瘋狂和不瘋狂的生物

總是在一起

最慢的小汽車，在一路濺起的

水花中

也獲得了瘋狂的性質

仿佛它們有急事

需要盡快穿越這雨的夢境

雨仍在持續，春天也在持續

那些開著的門窗內外

人和草木都在洗滌中變化著

包括這些正在誕生的詩行

當雨停止它們也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