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君
說起諾貝爾文學獎的陪跑者,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但其實,比起已連續14年成為諾獎熱門人選的村上春樹,還有位作家,可以稱之為“諾貝爾文學獎無冕之王”,他就是格雷厄姆·格林。他曾經21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但是直至去世,也未能領到這個獎項。2021年是格雷厄姆·格林逝世30周年。盡管他沒有拿到過諾獎,卻被諸多諾獎獲得者視為精神偶像和導師。《百年孤獨》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說:“雖然把諾貝爾獎授給了我,但也是間接授給了格林,倘若我不曾讀過格林,我不可能寫出任何東西。”格林擅長將嚴肅的題材和巧妙的敘事結合在一起,而對他筆下角色的態度并不是消極的,而是一種略帶褒揚的基調。正是這種超群的講故事的特質,使他的作品風靡全球,其中《權力與榮耀》是他最受專家推崇也最受讀者贊譽的“嚴肅小說”之一。在這本書中,你將走進20世紀30年代的墨西哥,在鳴著汽笛的港口前,在滿天塵土的廣場上,見證一個神父的逃亡生活,感受在那段歷史背景下信念與情感的沖突。
NO.01作者傳奇
格雷厄姆·格林,英國作家、劇作家、文學評論家。在一份解密的諾貝爾委員會議事記錄里顯示,1961年,格林距離桂冠僅有一步之遙。在當年的候選名單上,格林顯然排在首位。評委安德斯·厄斯特林(Anders Osterling)當時評價說,格林是個“完全成熟的作家”,應該同時考慮他最近的作品和他的“整體成就”,而厄斯特林指的是此前一年格林出版的小說《病毒發盡的病例》。
NO.02圖書簡介
20世紀30年代后期,格雷厄姆·格林在出版商的資助下,終于實現了心心念念的旅行計劃,遠赴墨西哥見證了宗教迫害下天主教會神職人員與墨西哥民眾的生存狀況。回到英國以后,格林以這段經歷為題材,創作了小說《權力與榮耀》。小說以反教會時期的墨西哥為背景,描寫了一個人稱“威士忌神父”的神職人員的逃亡之旅。威士忌神父酗酒、暴躁,還有一個私生女。而另一個人——中尉是一個狂熱的宗教反對者,發誓要捉住神父。神父深知自己身處險境,準備偷渡到安全的地方。臨行前,他答應一個孩子,要為孩子臨死的母親做彌撒,因而失去了逃跑的機會。最后,一個混血兒為了懸賞神父的七百比索而出賣了他,神父最終落入中尉之手而被處死。就在那天晚上,另一位神父來到了剛剛執行過死刑的小鎮,開始秘密的宗教活動。
NO.03歷史延伸
墨西哥的20世紀30年代是一個充滿沖突的時期。1523年,西班牙政府向墨西哥派遣了第一批傳教士,從此基督教開始在墨西哥扎根,到了19世紀,天主教已經成為墨西哥社會與文化的核心,推動了墨西哥獨立運動的發生。獨立以后的墨西哥,天主教不僅在信仰和文化層面影響著墨西哥民眾,還具有相當的政治影響力和公共權力。20世紀以后,墨西哥政府認為,教會是造成墨西哥人民不幸的根源,是阻礙墨西哥進步的最大障礙,教會對教民提出苛刻的要求,自己卻享受著優渥舒適甚至墮落腐敗的生活。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政府開始推行一系列限制宗教權力的措施,引發了政府與教會間的沖突。小說中寫到的20世紀30年代后期,正是雙方沖突最激烈的時候。
NO.04選段賞讀
001 陌生人
一個小孩站在門口,他到這里來是要請醫生。小孩戴著一頂大帽子,長著一雙傻乎乎的棕色眼睛。在他身后,兩匹騾子正在火辣辣的堅硬土地上頓著蹄子,噴著響鼻。坦奇先生說他不是醫生,他是看牙的。轉過身來,他看見他那位陌生的來客正蜷縮在搖椅上盯著這邊看,樣子像是在祈禱。小孩說鎮上新來了一個醫生。那位老醫生正發高燒,出不了門。他母親生病了。
坦奇先生隱隱約約想起一件事。他像突然發現了什么似的喊道:“你不就是個醫生嗎?”“不是,我不是。我還要趕船。”“我記得你說過……”“我改變主意了。”“啊!沒關系。船反正要過好幾個小時才開呢。”坦奇先生說。“這里的船啟航從來不準時。”他問那個孩子家離這里多遠。小孩說有二十幾里遠。“太遠了,”坦奇先生說,“你走吧。去找別的什么人吧。”他轉過頭來對陌生的客人說:“消息傳得真夠快的,誰都知道你到鎮上來了。”“我去大概也沒什么用。”陌生人焦急地說。他的語氣很謙卑,似乎在征求坦奇先生的意見。“你走吧。”坦奇先生對那孩子說。可是小孩卻站在那里不動。他站在炙熱的陽光下,帶著無限的耐心朝屋子里頭望著。他說他母親快死了。他的棕色眼睛里并沒流露出多少感情:他面對的是無法更改的現實。你出生了。你的父母離開人世。后來你也老了,你也同樣要死掉。“要是你母親快死了,”坦奇先生說,“請大夫去看也沒什么用了。”
但是陌生人站起身來,好像不很情愿地被召喚去參加一次他無法逃避的慶典。他悲哀地說:“好像總是要發生一點兒事。像這次一樣。”“你想要趕上這班船可就困難了。”“我趕不上了,”他說,“這是已經注定的事了。”他感到有一些惱怒,很不舒服。“把我的白蘭地給我。”他喝了一大口,眼睛盯著那個神色漠然的孩子,盯著炎熱的街道。兀鷹在空中游弋,像是幾點丑惡的黑斑。“可是要是那個女的都快死了……”坦奇先生說,“我是知道這些人的。她不會死的,就像我一時也死不了一樣。”“你去也沒什么用。”……
“Vamos!(西班牙語:咱們走吧!)”那人對孩子說。他又轉過身來對坦奇先生說,他感謝坦奇先生讓他到屋子里休息,不受太陽曬。他的那種為維持體面的做作對坦奇先生來說并不陌生;到他這里來治牙的人害怕疼痛卻都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往手術椅上一坐,他們同樣是為了不失體面。也許這位陌生人并不喜歡騎騾子走長路。陌生人用這里的老式套話向坦奇先生告別:“我會為你祈禱的。”“你能到我這兒來,我很高興。”坦奇先生回答說。那人騎上騾子,孩子在前面帶路。在炎炎的烈日下,他們向那塊沼澤地走去,離開海濱向內地走去。這個人今天早上正是從那里來的;他到這里來想看看奧博瑞貢將軍號小火輪。現在他又走回去了。因為喝了白蘭地,他騎在鞍子上身體有些搖晃。他已經走到這條街的盡頭,遠遠望去,像是一個潦倒失意的卑微的小人物。
小編筆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這種信仰可以是對公平的追求、對弱者的同情。在一開篇出現的這位陌生人,正是小說的主角威士忌神父,而他此刻所做的這個決定,將會讓他踏上漫長的殉道之途。
002 中尉
中尉坐在床上,開始脫皮靴。本來這是該做晚禱的時刻。黑顏色的硬殼蟲噼噼啪啪地往墻上撞,發出小鞭炮爆裂的聲響。有十來只蟲子翅膀撞壞,在磚地上爬動。中尉一陣氣往上撞,因為他忽然想到,世間居然還有人相信一位懷有憐憫和愛心的天主。有一些神秘主義者據說可以直接體驗天主。他也是個神秘主義者,但是他體驗到的卻是空虛——他堅信只存在著一個世界,一個正在死亡、正在變得寒冷的世界,而人類從動物向高級演化也并無任何目的。
……
中尉就這樣仰臥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硬殼甲蟲撞擊著天花板,噼噼啪啪地爆裂。他想起紅衫黨在山上墓地大墻前槍決了的那個神父,那也是一個鼓眼珠的矮胖小個子。那個人是高級教士,自以為憑他這樣高的神職身份就可以把命保住。他對地位比他低下的教士有些看不起。生命雖然已到盡頭,他仍然不斷向人解釋自己的身份,直到死前才想起該做禱告。他跪在那里,他們給他一些時間叫他臨終前念一段悔罪經。中尉在一旁看著,這件事不是他直接處理的。他們大概一共處決了五名神父。另外有兩三個逃掉了,主教現在已經安全地逃到墨西哥城了。還有一名神父表示他已經遵從總督頒布的神職人員必須娶妻的法令,現在同他的女管家就住在河沿不遠的地方。這當然是最好的一種解決辦法,叫那些還活著的人親眼看到這些神父對自己的信仰并不堅定,叫人們知道他們宣講了這么多年的教理只不過是騙局。因為如果這些傳教的人真正相信天堂和地獄的話,他們為了獲得永恒就不會在意肉體上的一點點痛苦了。中尉在悶熱潮濕的黑暗中,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對某些人懼怕肉體痛苦絲毫也不同情。
小編筆記:中尉的形象更像是權力的象征,他所遵循的是現代社會的法律原則。他將存在的意義具象化為一次次的追捕任務,因此當追捕任務完成,他所體驗到的卻不是生命的滿足,而是生命的無意義。
003 圈套
把韁繩拉緊,騎在騾背上面朝南思索著。他毫不懷疑這是一個圈套,說不定這個圈套就是混血兒想出來的,但是美國人在那邊快要咽氣也是事實。他想起了那座不知因為發生了什么事而被遺棄的種植香蕉的農莊,想起玉米堆上躺著的印第安死孩子。那個美國人肯定非常需要他,那人靈魂上背負著那么多罪惡……最奇怪的是,他反而感到非常愉快;他對現在享受到的平靜一直不敢相信是真實的。在國境另一邊他曾經渴望得到的東西,如今到了手反而像是一個夢境了。神父開始吹起口哨——他曾經在什么地方聽到的一個曲調:“我在田野里看到一株玫瑰花。”他該從現在這個夢境里醒來了。說實在的,這并不是一個好夢,當他到達拉斯·卡薩斯以后去教堂告解的時候,在他傾訴出自己的諸多重罪中,有一件將是他拒絕為一個垂死的人赦罪。
他問:“那個人還活著嗎?”“我想還活著,神父。”混血兒急忙回答。“離這里多遠?”“四五個鐘頭的路程,神父。”“你可以同向導輪流騎那匹騾子。”
神父把自己的坐騎掉過頭來,吆喝向導回來。向導跨下騾子,站在神父身邊聽他解釋。他沒說什么,只是示意混血兒騎上他那匹騾子,告訴他當心系在鞍子上的袋子,那里面裝著神父的幾瓶白蘭地。
小編筆記:混血兒自稱受通緝犯杰姆斯·卡威爾所托,請威士忌神父去聆聽他的臨終懺悔,而神父在明知混血兒是為了利益要陷害自己,可他還是在冥冥之中走進了圈套。
004 臨別
酒剛一沾舌頭,他陡然又想起自己的那個孩子。她從耀眼的光亮中走進來,郁郁寡歡地仰著一張懂事的、愁苦的臉。神父說:“啊!主啊!幫幫她吧。把我罰進地獄去,我罪有應得,但是叫那個孩子永遠活下去吧。”這本是他應該對世界上每個人懷有的愛,但他所有的憂懼和關懷卻不公正地全部集中到那一個孩子身上。他哭泣起來,好像他眼睜睜看著孩子慢慢在水中沉溺,自己卻忘了怎么游泳,只能束手無策地在岸邊站著。他想:這是我對每一個人都該有的感情,隨時隨地都該有的感情,于是他轉而去想那個混血兒,去想中尉,甚至一個他只在那人屋里坐了幾分鐘的牙科醫生,他還想到香蕉種植莊園的那個小女孩。一長串面孔個個都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它們想推開的卻似乎是一扇不肯開啟的沉重門扇。這些人不也都是在危險中嗎?他開始祈禱說:“救救他們吧,主啊!”就在他這樣禱告著的時候,他的思想就又回到站在垃圾堆旁邊的那個孩子身上。他知道自己仍然是在為她一人祈禱。又一次失敗。……
他又喝了兩口酒。因為肌肉痙攣他痛苦地站起身,走到門前。他從鐵欄里面望著月光照耀下的炎熱的庭院。警察睡在一張張吊床上,其中有一個睡不著覺懶洋洋地把吊床搖來搖去。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有些出奇,就連別的獄室也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倒像整個世界都不想看見他被處決,所以機智地遠遠避開了。他摸著墻,走到獄室最靠里邊的一個角落坐下,酒瓶放在兩膝中間。他想:如果我是這樣一個沒用的人,沒有用……過去艱苦無望的八年他覺得只是他履行神職的一種諷刺。
小編筆記:回顧神父漫長的逃亡之路,從第一次錯過最后一班前往英國的汽輪,再到被一個混血兒出賣。信仰與妥協,高尚與卑劣,追捕與被追捕,背叛與被背叛,信仰在人性和世俗面前不堪一擊。
NO.05精彩書評
榮耀存于心,而非流于形
□宗 近
榮耀存于心,而非流于形。神父帶著榮耀在世俗的境遇中不斷被考量,在流離坎坷中不斷地被塑型,他被追捕的過程,也是他人性被塑造的過程。相反,擁有權力的中尉警官最后抓捕到了神父,但是他并未體驗到勝利的快感,反而面對神父對于死亡結果的坦然,以及神父仍然希望早已背叛信仰的何塞神父能聽他的告誡而感到困惑與迷茫,開始了對于自己行為的懷疑。
這就是“權力”與“榮耀”的區別,權力要清除一切惡臭和痛苦——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在小說里,威士忌神父被處死之后,又一個神父踏上宗教迫害的土地,開始了秘密活動,似乎暗示著權力與榮耀的斗爭永不會停息。
(摘自豆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