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的上司

劉誠龍

歐陽修寫了一首《浪淘沙》：“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先不看下闋，看上闋。洛陽春天來了，東風習習，楊柳青青，國色天香的牡丹縱情綻放，詩人們的洛陽游春，是何等快意。其中一個細節不可放過：攜手，和錢惟演攜手，大男人攜著大男人的手，這親密勁，還真不像常見中的上下級關系。

“錢惟演，字希圣，吳越王俶之子也，少補牙門將，從俶歸朝，為右屯衛將軍，歷右神武軍將軍，博學能文辭，召試學士院，以笏起草立就，真宗稱善。”出身不錯，也是皇親國戚，章獻明肅皇后劉娥之兄劉美的妻舅，生于977年，比歐陽修要大整整30歲（歐陽修出生于1007年）。歐陽修考中進士，分配工作到洛陽工作，其時，錢惟演任職洛陽，兩人便成了上下級關系。

錢惟演對歐陽修的影響蠻大。錢公雖出身好，卻非花花公子，最好讀書，其讀書也，“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坐讀，臥讀，馬桶上讀，歐陽修發揚了這三讀精神，給自己總結了讀書之秘籍，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歐陽修的讀書“三上”，便是錢惟演的讀書翻版。好領導對好下屬，影響力蠻大的。

錢公與歐陽修有一個佳話，廣為流傳：“謝希深、歐陽永叔官洛陽時，同游嵩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雪作。”年輕人嘛，當然好耍，又是文人，曉得文章都暗藏在山水間，歐陽修便呼朋引伴，約二三知己，同游嵩山。游后，打道回府，碰了洛陽雪花大如席，不好走了。可是，次日要上班呢。正在愁處，“忽于煙靄中有策馬渡伊水來者”，來者何人？“既至，乃錢相遣廚傳歌妓至。”又派了大廚師傅來，還派了文藝女青年來，大廚給他們物質享受，女文青給他們助興。詩詞是怎么出來的？先是美食，后是美人歌舞激文思。這個錢惟演，蠻懂文藝創作規律，蠻曉得文藝人家心態，真是文人知音哪。

文人旅游受阻，錢惟演怎么就想到了歐陽修出門在外？可見其心細如發，真把歐陽修當知音，不想讓他受半點苦。錢惟演還捎話過來：“山行良勞，當少留龍門賞雪。府事簡，無遽歸也。”旅游很辛苦的，龍門好雪景，好好欣賞，多撰幾首妙詩來。工作不用擔心，沒多少事，有事，我做就行了。錢惟演對府里這些有文藝氣質的作家與詩人，生活上關心，政策上寬松，文藝上指導，精神上鼓勁。上下級關系是人生中第一等重要關系，好上下級關系是：人生因此上，上，上，上到自己理想的高度;壞上下級關系是，人生因此下，下，下，下到讓人潦倒落魄的地步。

好像要特地來對比也似，錢惟演之后，來了一個叫王曙的，對歐陽修這般文藝青年干部，看不順眼，“修等頗游宴，曙后至，嘗厲色戒修等”。語氣好嚴厲的：“諸君縱酒過度，獨不知寇萊公晚年之禍邪？”把年輕干部罵得腦殼往地栽。兩兩相較，便知錢惟演之可敬與可貴。有謂，歐陽修領導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繼承并發展韓愈古文理論，開創一代文風。這詩文革新的起點，不是汴京，而是洛陽。錢公對歐陽修的政策是：公文我來寫，古文你去寫。

有如此照拂，歐陽修在洛陽撰寫了其生命華章。

歐陽修撰《玉樓春》：“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這詞所敘，是“后錢相謫漢東”，歐陽修等來送別老領導，執手相看淚眼，哭得一塌糊涂，“諸公送別至彭婆鎮，錢相置酒作長短句，俾妓歌之，甚悲。錢相泣下，諸公皆泣下”。歐陽修哭得那么傷心，不是任何功利惹眼眶流水，而是知音也似的真情引心底來淚。

花更好，景會更好，然則會遇到更好的同事與領導嗎？歐陽修這聲感慨，擊中了職場中人之心。■

摘自《羊城晚報》2021年4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