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
小時候,我常常在村莊的屋場里鉆進鉆出,瞧稀奇、捉迷藏、找樂子。故鄉麥菜嶺好像是一塊內容無比豐富的藏寶地,在那些廳堂、洞水、老屋里,總有一些從前未知曉的事物為我帶來新的發現。
那一次,是運根爺爺家門楣上的一塊牌匾吸引了我的注意。因為牌匾掛得很高,也因為我從前不識字,所以在我上小學之前的那幾年,它們基本是被熟視無睹的。但是那一天不一樣了,因為我已經識字了。
清晨的陽光越過天井,越過我的頭頂,投射在一扇漆黑的舊門上。門楣上,忽然有一塊薄薄的東西反射出了光亮。我走過去,看見一塊寫著紅字的牌子,那紅顏色已在歲月的剝蝕中略呈黯淡,但兩面紅旗的形狀是清清楚楚的。我仔細地辨認著那四個字——“光榮烈屬”,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我小小的人生經驗里,對“光榮”和“烈”大約是有一些概念的,我讀連環畫、聽收音機、看電影,其中大多是英雄人物的故事。我知道,光榮和壯烈往往是和生命的結束聯系在一起的。而那時候,我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人在這個世界上的徹底消失。村子里,每個人都如常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運根爺爺家也是如此。他有一個忍氣吞聲的妻子,六個如狼似虎的兒子,兩個逆來順受的女兒。他們的家庭完整而平常,會有誰“光榮”了呢?
那塊牌子背后的故事,是我纏著奶奶講給我聽的。原來,運根爺爺的父親去當了紅軍,他走的時候,運根爺爺七歲,結巴爺爺五歲,老丫姑婆三歲,三兄妹都還很小,對父親的記憶也不深。后來,父親再也沒有回到他們的生活中。沒有找到尸骨,沒有任何音信,只有一塊“光榮烈屬”牌和一張外觀與獎狀相似的“烈士證明書”。證明書上,白底黑字寫著他的名字,證實著一家人的血脈親情關系。
不幸的是,幾年以后,唯一庇護他們的母親也病逝了。家庭的重擔突然落到三兄妹自己的肩頭上,他們似乎一下子便成了大人,開始了相依為命的艱難成長歲月。那時候,運根爺爺和結巴爺爺剛剛扛得動鋤頭,為了能從土里刨到一家人的吃食,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年僅六歲的老丫姑婆則擔負起了做飯洗衣的重任,矮矮的個子,連鍋都夠不著呀,她只能搬一張凳子站在灶臺上煮飯。
關于站在凳子上煮飯這個細節,奶奶講,媽媽也講,全村人都講。每一次聽,我都禁不住鼻子酸酸的,六歲,正是在父母膝下撒嬌承歡的年齡,我們這個年代的人,何曾受過這般的苦?
往后,我開始注意村莊里每家每戶的門楣,發現這樣的牌匾還真不少。桂生爺爺家有,流發伯伯家有,南海伯伯家也有……原來,往上幾代,全村幾乎每家每戶都曾經有人光榮地犧牲了。我忽然想哭,是激動的哭,因為無法想象,就在我們的村莊里,就在這平靜的生活之下,竟然有那么多人像我在連環畫里看到的那樣扛起槍打鬼子。他們,不正是我小小的心中一直景仰的英雄嗎?只是,他們沒能像連環畫里的那樣,留下家喻戶曉的英雄宣言或口號。
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我才感覺到有牌匾的家庭有些不一樣,因為政府會給他們送一張年畫,每次村干部領回來都是一大摞。年畫上面寫著“光榮之家”四個大字,下方印著慰問信和年歷。村民們總是喜滋滋地貼在自家飯廳的墻上,貼到很舊了也不舍得撕下來。
其實,我們家也能收到年畫,因為我父親當過八年的兵。有的時候我會暗自思忖自己家和掛牌匾的家庭有什么不同,想著想著,就覺得自己是多么幸運。我的大爺爺是烈士,所以我奶奶才改嫁到麥菜嶺,有了我父親。同樣是參軍入伍,我的父親健健壯壯地回到了家鄉,并生下了哥哥和我。是時代的殊異和上蒼于冥冥之中的安排,這個世界才有了我呀,這多么重要。
我從沒有機會見識真正的英雄,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只是烈士家庭里早早失去了丈夫、父親或兒子的普通村民,他們的形象與我腦海中的英雄親人形象著實相差太遠。比如我的堂伯父木生,矮小瘦削,笑起來露出一口長期抽土煙葉留下的大黃牙。
木生和我們一家本無血緣關系,他的父親是烈士,母親便帶著他改嫁給了我的二爺爺。其實,我的二爺爺也參加過長征,只因中途受傷沒有跟上部隊,失散之后一邊東躲西藏一邊養傷,風平浪靜后方得歸鄉。那時候木生才三歲,日子似乎開始完整安寧起來,然而命運并沒有順著歲月靜好的意思走下去,幾年后,木生的母親死于難產,他成了無父無母的可憐孩子。木生的奶奶聞聽消息,便將他接回老家了。此后,我的二爺爺再娶了二奶奶,木生也有幾十年時間沒有音訊。
時光移易,二爺爺于1982年去世。二奶奶因未有未育,由過繼的二伯父一家贍養。而木生呢,顛沛游離的生活,注定了他的命運很難得到幸福和圓滿。從小喪父失母,木生就沒怎么上過學,除了當農民,他也沒別的路徑可走。長大成年后,連媳婦也沒有娶上一房,孤身一人生活。他的奶奶去世后,在這個世界上,他是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木生想到了曾經生活過的麥菜嶺,想到了曾經愛護過他的二爺爺。他終于下定決心找了過來,卻發現麥菜嶺早已物是人非。木生將二奶奶認做了親嬤嬤,將我父親三兄弟認做了親弟弟,從此開始了親情往來。木生沒有什么家業,一個人終是凄涼,想到身后之事,便按照政府的優待政策住進了鄉里的光榮敬老院。
光榮敬老院里,住著幾十位烈子烈女和烈妻,他們都是家中掛著“光榮烈屬”匾的人,都有著相似的經歷和命運,在情感上很容易產生親近。他們一邊感念著政府的厚待,一邊相互溫暖。木生在敬老院養種豬,時常趕著一頭大公豬走村串戶,為母豬配種。收入除上交敬老院外,還略有些小盈余,日子過得還算自在。直到七十多歲,敬老院擔心他出事,才不讓他再養公豬了。現在,他已經有八十多歲了,還硬朗地活著,每個月都能領到政府發給的撫恤金。我的二奶奶去世了,他便只和我父親三兄弟往來。尤其是我父親,一向對他很好,有一包煙都要送過去給他抽,他便到處宣揚說:“明山是我弟弟。”很驕傲的樣子。
木生,以及在光榮敬老院一茬茬老去的眾多老人,是眾多贛南蘇區紅軍家屬的現實縮影。
長大以后,我開始著意去尋訪有牌匾的家庭。在土坯房改造之前,隨意走進一個村莊的老屋,都可以找到很多“光榮烈屬”匾。因為,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作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首都的瑞金,可以說是家家有紅軍,戶戶有烈屬。
瑞金人民為哺育搖籃里的革命,是傾其所有的。蘇區時期僅二十四萬人口的瑞金,就有十一萬三千人支前參戰,五萬多人為革命捐軀,紀念館有名有姓的烈士有一萬七千一百六十六名,無名者亦不計其數。聽父親說,光是我們村,便有六十七位烈士。如果去瞻仰葉坪紅軍烈士紀念塔,會看見塔身上嵌滿了一粒一粒的小石子,每一粒小石子就代表著一個犧牲的烈士。同樣的,在村民的門楣上,每一塊光榮牌匾都銘刻著一個消失的生命。沙洲壩下肖區的楊榮顯老人把八個兒子送去當紅軍,全部犧牲在戰場;葉坪鄉華屋十七位華姓后生出發長征,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妻送郎、母送子,望眼欲穿君不歸,這樣的泣血故事,在瑞金這片土地上數不勝數。
事實上,為了支持革命,蘇區人民獻出的何止是最優秀的兒郎?他們獻出的還有最后的一把米,最后的一尺布……
還是要說到牌匾。九堡鎮密溪古村的村民,把一百多塊祖上懸掛的祠堂牌匾拆下來,割下金粉送給紅軍印刷廠作原料,木匾則全部做了紅軍烈士的棺木。要知道,在贛南客家人的心中,祠堂是最具家族威嚴的地方,祖上的牌匾是神圣至上之物。可是他們卻甘愿摘下先祖的榮光,把自己僅有的物資獻給紅軍。因為,密溪村的二百余名子弟也參加了紅軍。更因為,他們堅信紅軍是可以為他們打下一片新天地的隊伍。而這一支隊伍,便是他們日日夜夜思念著的親人的隊伍。他們為之付出一切,都不覺得過分。
一組數據顯示,蘇區時期,瑞金人民認購戰爭公債七十八萬元,支援谷子二十五萬擔,捐獻戰爭費用二十二萬元,捐獻銀器二十二萬兩,奉獻蘇維埃銀行瑞金支行存款二千六百萬元……這厚重的奉獻,不是由于經濟實力的雄厚,而是因為抱著必勝的信念。老表們總是說:“我們把自己的后代都搭上了,還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可是,他們沒有想到,當年的舍得會讓他們背負下沉重的包袱。紅軍長征之后,國民黨反撲過來,原本一窮二白的紅軍家屬,又遭到了瘋狂的報復。剩下的,是維艱地活命。直到新中國成立,“光榮烈屬”的牌匾挨家挨戶地釘上門楣,他們才敢確信,天下已經太平了。只是,曾經掏空了所有的瑞金,底子薄、基礎差、經濟發展步履維艱,發展速度不但無法與沿海發達地區相比,就是與革命老區延安、井岡山、西柏坡相比也明顯遲緩。貧窮落后,依然是這塊紅土地不可回避的現實。
新中國成立以后,毛主席也牽掛著紅都,他在接見瑞金進京代表時飽含深情地說:“蘇區人民太好了,我們欠蘇區人民太多了!”可見,蘇區人民的犧牲和奉獻,一直被歷史,被國家銘記著。
飲水思源,樹高千丈忘不了根。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中央和國家部委紛至沓來,他們懷著虔誠的敬仰,前來尋根問祖。1995年,新華社第一個在瑞金修建革命舊址,續寫紅色家譜。2004年12月,中國國土資源部在瑞金市沙洲壩的蘇區中央土地人民委員部舊址,掛上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土地人民委員部史料館”和“全國國土資源系統革命傳統教育基地”兩塊牌匾。(當然,如今的中國國土資源部已經更名為中國自然資源部,但葉和根之間的聯系仍一如往常。)
到2013年,已有四十多個部委來到瑞金尋根問祖,各部委找到當年的革命舊址,按照修舊如舊、修舊復舊的原則,一一進行了修繕和掛牌。一個又一個蘇區舊址煥然一新,一塊塊傳統教育基地揭開了锃亮的牌匾,成為照亮后人前進之路的理想火炬。現在,葉坪和沙洲壩已經成為規模較大的國家部委舊址群,也成為瑞金蘇區精神案例教學的核心教學點。
尋根的目的,不僅僅是掛上牌匾,還有對口支援,還有源源不斷來自北京的政策反哺、溫暖關愛。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瑞金人民拋下沉重的包袱,輕裝上陣,到2018年7月,紅都瑞金正式脫貧摘帽。
近一個世紀的光陰倏忽而過,烈士牌匾的樣式也經歷了多樣的變化。在紅色文物收藏家的展館里,我看到各種各樣的牌匾。五六十年代是橢圓形的木頭匾,七八十年代換成白底黑字的鐵皮匾,后來,是黃底紅字的鍍金不銹鋼匾。內容分別為“光榮烈士、光榮烈屬、光榮軍屬、光榮之家”等多種。
與之相對應的是,牌匾所懸掛的門楣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茅草屋或土坯房里的小木門,再是磚混房里的大木門,后來是小洋樓里氣派的大鐵門。多數紅軍后代早已從農村搬到城市生活,我再要去找那些牌匾,已經沒那么容易了。欣慰的是,他們無一例外都遠離了顛沛游離、居無定所的命運,擁有了真正的安穩和幸福。
我想,無論是國家部委的牌匾,還是烈士家庭的牌匾,無不印證著新中國與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血脈相承的聯系。在這種葉和根的體認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牌匾,盡皆輝映著時代之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