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長當樓長

王桂宏

我在六十軍一七八師炮團當戰士，后調至軍政治部干部處任干事，這時的軍長是李元喜將軍。政治部、司令部分別在兩個大院辦公，我在政治部，李軍長在司令部，除了匯報工作，見面的機會并不多。

上世紀80年代后期，我轉業至鎮江市紀委工作。到90年代末，地方實行最后的房改，那時我已經是處級待遇，按照規定可購買25萬元、或面積不超過120平方的住房一處。根據這個條件我訂了健康路13號一套住房。記得是1997年初辦好一切房改手續后，我領了鑰匙就抓緊裝修。健康路13號是一幢獨立的多層建筑。一個樓梯走到頂，總計12戶。應該說地點、面積都是當時有身份的人住的。我也沒有打聽都是誰住這幢樓，但我估計這幢樓里數我官最小，條件肯定最差。我抓緊裝修，因為我原來的住房要退給紀委并早已分給了另外一名紀委干部。我必須盡早搬家。當我住進新房快兩三個月時，才陸續有人家開始裝修。

早上上班我有汽車接送。記得是一個秋天的早晨，秋風吹著秋雨，細細地灑向水泥路面。路上潮濕了。我剛上汽車，正準備叫駕駛員開車，突然不遠處從健康路拐進來一輛帶拖斗的三輪車，騎車人穿著一件軍用雨衣，兩只腳使勁地蹬著三輪車，不時抬頭看路，直往我汽車這邊駛來。我門前的這條路路面很平坦，但不太寬。我連忙朝駕駛員打手勢，示意他把車往邊上靠靠，讓三輪車過去。我從汽車玻璃往外邊看，總覺得騎三輪車的老者似乎面熟。但老者戴著雨衣帽，我看不太清楚。我見三輪車的拖斗里裝的是建筑材料，估計是這幢樓里的住戶請三輪車工人送貨的。三輪車與汽車一會檔，我的司機也發動車子往前滑行。只能是看得面熟，但說什么也想不起來是誰。在心里只能把他定位為三輪車夫。因為這幢樓都是住的領導干部，誰會親自踏三輪車拉建筑材料呢！

下班回家汽車剛停穩，我就看到那三輪車空車從院子里騎出來。這下子我看清楚了，雖然從玻璃窗往外看，那人至少是奔七的老頭，頭發明顯花白，但臉色非常紅潤，兩條腿蹬三輪車的速度特別快，特別的有力。我仔細一打量，盡管是隔著一層車窗玻璃，但老軍長的威武神態還是那么的熟悉。雖然近20年不見，但他的面容還是記得很清楚的。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幾個疑問：李軍長也住這幢樓？有這么巧的事？真的能跟李將軍零距離？李軍長怎么說也是將軍，也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家裝修還要他運材料？他就是離休了，但他的部下可是遍布滬寧線呀！他打個電話，這等小事搞不定？疑問歸疑問，我趕緊下車迎上去。李軍長見有人給他打招呼，非常禮貌地下了車。我仔細一瞧，絕對沒有看錯，真的是李軍長。我迎上前去，主動伸出手激動地自我介紹：“李軍長，我是政治部的小王呀！”

他仔細地打量著我，握了握我的手，似乎在回憶，嘴里連聲說：“我想想。”

軍長記不清我是誰，這一點也不奇怪。他當軍長時，一個軍幾萬人，我一個干事，他雖見過，但很難記得。因為像我這個級別的軍官幾千人，要讓他記得我真難為他了。但我記得他，永遠記得他。因為一個軍也就是一個軍長。當兵的記住軍長這不奇怪。我趕緊提醒他：“我是軍政治部干部處的小王?！?/p>

“噢！王干事，對對對，想起來了，是不是那個會寫小說的王干事呀！”還沒有等我回答，他望著我的汽車問：“現在在哪兒工作？是不是這幢樓的住戶？”

我說是的。現在在市紀委辦公室工作。

他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疑問地說：“我們這幢樓也就是十二戶人家，沒有聽說市紀委買呀！再說，我退休的小樓拆除重蓋的這幢樓，住戶我都清楚呀！”

我趕緊解釋。我原來沒有訂這幢樓。是勞動局一名局長退房后，我才買進來的。是市紀委幫助買的，買好后作為房改房賣給了我。我是最后一個買的，但是第一個住進來的。所以，彼此都不太熟悉。他知道情況，又握住我的手，慈祥的紅紅潤潤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歡迎你做鄰居。”

我連聲道謝，并提出軍長有事盡管吩咐，需要用車，需要辦什么出力的事盡管打電話。我當即給軍長遞上了名片。說實在話，那時沒有八項規定，有些紀律規定執行得也不太嚴格。借用輛車子應該是小事。所以，我說話的底氣很足。誰知，第一次與軍長零距離就受了一個軟批評。李軍長臉上的笑容少了淡了，他邊說謝謝便提醒我：“當鄰居，我雖是你的老軍長，可你是紀委干部，可要多對我加強監督呀！”

聽到這話，想想我剛才說過的話，再看看軍長騎的那輛帶拖斗的小三輪車，我點了點頭，臉上明顯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

后來我一打聽，這幢樓是李將軍的別墅拆除后蓋起來的。李軍長分了兩套房。李軍長的整個裝修都是自己指揮操作的，有些零星的材料全是那輛帶拖斗的三輪車拖運的。那三輪車還是他的代步工具。在他裝修期間，從來沒有看到掛軍隊牌照的卡車或小汽車。我真的感到很納悶，他是將軍，是一軍之長，他用輛軍車還不是打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再說他這個級別的干部是配有專車的，就是離休之后，也有專車。他這個年齡踏個三輪車多不方便呀！他竟然這樣做了。我住進來后，親眼所見，他裝修沒有一次用過軍車。他把公事與私事竟然分得這么清。我們住在一幢樓后，與將軍是零距離了，但對他的認識隨著時光的推延，我的心越來越震動，將軍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顯得越來越高大。

住這幢樓的干部我一了解，最大的是軍長，最小的是我，一位副處級的紀檢干部。樓里要選樓長。講起來樓長也是管事的官，其實在樓里也就是一個跑腿服務的。垃圾的清理要安排運送;公用費用的分攤要上門收，特別是一些難辦的事兒都得樓長來管。說穿了既要出力又得罪人。誰來當樓長，我官最小，看來這服務的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我肩上。我家屬在街道辦當干部，她主動要求當樓長。想不到還有比他更主動的。

在征求住戶意見時，李軍長自告奮勇，語氣不容商量，而且講了一大堆理由，主要理由就一條：整個樓，其他人都還在上班，就他一個離休的，閑著也閑著，為大家做點事，心里坦然。

“你可是軍長呀！”我吃驚地連連擺手：“我家屬是街道管社區的，她年輕又熟悉，讓她來為大家服務吧！”

李將軍雖離休幾年了，但軍長的風范不減當年。他手一揮：“我當樓長，你家屬當副樓長，就這么定了！”

我連一句合適的話語都找不到，只能不停地點頭。軍長當樓長，這沒有聽說過。但我畢竟是他的兵，服從命令不容商量。我回家跟家屬一說，家屬也感到不妥，但也想不出好辦法。只能用行動來感激老軍長來當這個頭。

李軍長當軍長躍馬揚鞭，馳騁疆場;李軍長當樓長仍然是威風不減，辦事雷厲風行，盡心盡力。他沒有把自己當成軍長，他始終把自己看作是一名樓里的服務員。樓道里的衛生開始全是他打掃。后來找來一個看門帶搞衛生的工作人員。他先是與看門的工作人員談待遇，談完了又一家一戶登門征求意見，然后又一家一戶的收費匯總。軍長做事認真叫樓里的住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收費結束后，他把公攤的費用列出清單，張貼在門上。

樓里有了工作人員，必須裝公用電、水。他親自跑供電部門，跑自來水公司。我家屬知道后，說什么也不要李軍長去跑腿。申請新電、水戶頭需要時間，操作起來不方便。我家屬被李軍長的精神所感動，直接從我家車庫接了水和電，并裝了表，并申明不收費。到年底，李軍長是個十分較真的人，他通過水、電部門查清費用后，又進行了分攤，并張貼出來。他就是這樣一個老軍人，老軍長，老將軍，干什么事都認真，干什么事都公私分明。他對我家屬說得很分明：“水、電是大家用的，應該大家分攤。你用不著客氣。錢雖然不多，大家都能出得起。但橋歸橋，路歸路，公私可要分明呀！這個費用我來收，就這么定了。”我家屬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聽樓長的。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老軍長已經是滿頭白發，但他仍然當樓長，仍然做著為全樓服務的繁瑣事。他的形象在我們的心中越來越高大，我們對他越來越崇敬。

與將軍零距離，受到的教育卻是百分之一百。

我祝愿將軍樓長健康長壽！更希望將軍的無私奉獻精神首先從我們這里代代相傳。

（責任編輯 徐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