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宇 編輯/孫艷芳

美元地位的衰退將是一個較為緩慢的歷史進程。憑借美國所擁有的國際政治經濟權力的主導地位和制度規則優勢，美元仍將保持相對優勢和較強韌性。但美元的優勢地位已受到內外部多重因素的制約，包括新的貨幣技術和生態、全球金融市場對美元貶值的預期以及國際金融機構改革的呼聲日益高漲等。因此，重新審視美元地位的中長期衰退趨勢，具有現實客觀意義。

美元仍能保持韌性的重要支撐和基礎

盡管市場和研究者對美元的貶值預期較為明顯，但美元的韌性仍然擁有堅實的政治、經濟和國際金融體系的支撐，其他主要貨幣短期內無法對其形成替代。具體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層面。

一是美國相對堅實的經濟增長基礎和發展潛能。盡管遭遇新冠肺炎疫情的嚴重沖擊，但美國經濟借助史無前例的財政刺激和寬松貨幣政策推動，很快得以修復，疫情中后期經濟復蘇好于預期。數據顯示，2020年第二季度，美國GDP因疫情大規模擴散實際縮減9%，但到第四季度，經濟已恢復至-1.9%。整個2020年，美國GDP達到20.96萬億美元，實際縮減3.3%；2021年一季度復蘇表現更加強勁，同比增速或將超10%。比較看，美國是發達經濟體中恢復最快、經濟增長潛能最大的國家，比歐元區、日本都更為強勁。這主要源于美國擁有相對堅實的經濟增長基礎和發展潛能。一方面，美國通過建立廣泛的國際貿易同盟來維系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主要商品結算領域的主導權；另一方面，美國擁有獨特的人力資本結構和科研創新資源，美國R&D投入仍居世界首位，在高素質勞動力和高精尖人才方面保持領先地位。此外，美國還擁有規模龐大的國內消費市場、發達的資本市場等，有力支撐著其經濟。

二是美元的世界儲備貨幣地位和美元支付結算體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數據顯示，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占比從1999年一季度的71.19%降至2020年四季度的59.02%，降幅超過10個百分點（見圖1）；環球銀行金融電訊協會（SWIFT）的數據也顯示，2015年以來，美元在國際支付中的占比呈緩慢下降態勢（見圖2）。雖然美元的世界儲備貨幣份額和國際支付占比有所下降，但仍將長期維持其主要的儲備貨幣地位。一方面，美國的國際貿易份額仍居前列。2020年全年，美國對外貿易銳減8.8%，總額下滑至3.84萬億美元，但其份額仍保持全球第二位，且疫后占比還在逐步恢復，國際貿易結算的主要幣種仍以美元為主。另一方面，石油美元深度捆綁。美國為維系石油美元結算體系，構建起政治、軍事和外交聯盟，形成牢固的石油美元霸權。可以預見的是，在國際貨幣體系變遷的進程中，美國為了保持美元的特殊地位，勢必會采取各種激進的措施，未來的地緣政治風險不可避免。

圖1 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單位：%，美元）

圖2 美元在全球國際支付中的占比（單位：%）

三是美國在國際金融機構和規則層面的領導地位。二戰后，美國逐步搭建起以國際金融組織和國際金融規則為基礎的國際金融領導權力框架，包括開發CHIPS（紐約清算所銀行同業支付系統）和影響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從而確保了美元在世界儲備貨幣、國際結算當中的優勢地位，同時借助金融制裁、匯率操作國認定和國際金融法律條款，不斷鞏固美元的優勢地位，并以此打壓其他非美元國家和地區的金融力量。從國際金融角度看，美國的“長臂管轄”已經對全球主要金融機構形成了較大的威懾力。

美元地位相對衰退的內外部因素分析

近年來，美元在保持韌性的同時，地位也呈相對衰退趨勢，既有內部因素，也有外部影響，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兩次危機對美元產生了較大的負面影響。從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到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危機，兩次危機削弱了美國的綜合國力，凸顯了美國政治經濟脆弱性的一面，包括國內民主政治的衰敗、種族和利益階層的撕裂、金融與實體經濟的嚴重背離、貨幣政策政治化風險、財政赤字貨幣化風險等等。這些都對美元的長期信譽造成了較大的負面影響，且影響在較長時間內都會存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數據顯示，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年均占比從危機當年的63.37%，連續三年呈緩慢下降態勢（62.87%、61.92%、61.36%），直到2012年才開始緩慢上升；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從2020年一季度的61.79%降至四季度的59.02%。

二是世界其他主要貨幣的崛起。除了美元自身地位的相對衰退，世界其他主要貨幣的崛起勢頭正在加強。以歐元區和中國為代表的主要經濟體發展迅速，基于其龐大的經濟規模、支付結算份額以及貿易領域的重要影響力，歐元和人民幣對美元的替代性作用日益凸顯。根據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最新數據，2021年2月，歐元占比升至37.13%，人民幣占比升至2.2%，分別為全球第二大和第五大國際支付貨幣；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歐元和人民幣分別為全球第二大和第五大儲備貨幣。從歐元區和中國經濟總量看，2020年歐元區19國完成的名義GDP約為12.93萬億美元，2020年中國GDP達14.73萬億美元，二者在全球占比正穩步提升，與美國的差距（2020年GDP為20.96萬億美元）也在逐步縮小。

三是全球“去美元化”的現實挑戰。近年來，中國、歐元區、俄羅斯以及中東國家均在搭建獨立于美元之外的國際支付結算體系，以規避美元結算的系統風險和制裁風險，客觀上將有助于扭轉以美元支付結算系統為主導的全球國際支付體系。此外，以比特幣、穩定幣為代表的“新興貨幣”，顛覆了以往的支付結算技術，也對美元構成了新的挑戰。特別是疫情期間和疫后比特幣價格出現大漲，其總資產已超萬億美元，價格甚至一度達到6萬美元，并逐步被全球金融市場和機構投資者接納。美國第一大加密貨幣交易平臺Coinbase率先登陸納斯達克上市，估值高達600多億美元。未來，不排除比特幣等成為儲備貨幣的可能性。

四是現有國際金融秩序亟需有效改革。2008年美國爆發金融危機以來，全球各國開始重新審視以美元為中心的世界金融秩序穩定性的問題。數次經濟與金融危機的發生絕非偶然，都是國際金融體系脆弱性和復雜性的表現。全球化的發展將全球的金融市場融合連接，一方面帶來了金融的國際化合作，促進了經濟和貿易的快速興起，國際金融的互聯互通程度日益提升，帶動了整個國際金融秩序向開放便利、合作共贏的趨勢發展；但另一方面，發達經濟體與不發達經濟體在國際金融體系建設、風險管理機制和技術層面嚴重不對稱，而且發達經濟體設立的舊國際金融制度和出臺的貨幣政策，極易引發全球金融風險，導致新興市場國家金融市場的風險劇增。因此，只有改革現有的國際金融秩序、提高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的話語權，加強全球貨幣政策的協調機制，才能有效維護金融市場的穩定、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已成為越來越多國家的共識。

從趨勢看，上述四個因素未來對美元的負面影響會日益增強；但美元地位的衰退不是單方面因素可以決定的，而是與國際政治經濟權力結構變化引起的貨幣體系的重構以及國際金融體系轉變密切相關，將會經歷長期的博弈和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