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之路

拍攝《一個都不能少》時的魏敏芝（左） 與張藝謀

1999年，導演張藝謀捧紅了兩位“謀女郎”。一位是章子怡，金像獎、金馬獎雙料影后。另一位姑娘，張藝謀幾次在媒體面前直言“長得不好看，身材也不好，不適合當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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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姑娘叫魏敏芝。13歲之前，她從未踏足過老家河北赤城縣鎮寧堡村之外的地方。每天一放學，她就回家打豬草、喂豬。

初中畢業后，她會和村里其他女娃娃一樣，嫁人生子。如果不出意外，一定繞不開祖輩面朝黃土的人生。直到張藝謀找到了她。從此，一條通向遠方的路，鋪到了她的腳下。

1995年至1997年，是張藝謀的人生低谷期：他先是和搭檔多年的鞏俐分手，又逢《有話好好說》口碑票房褒貶不一，去意大利導演歌劇《圖蘭朵》時，父親去世……

1998年，消沉了幾年的張藝謀想打一場翻身仗，當他看到新疆作家施祥生的小說《天上有個太陽》時，便知道機會來了。

小說的情節很簡單，是一個作為臨時代課教師的女孩，執著地留住每一個學生的故事。主人公的執拗，正是張藝謀想要表達的底層人的堅持。這就是后來橫掃無數大獎的電影——《一個都不能少》。

他預備采用全業余演員出演。劇組人員分頭到全國各地的山村、鄉鎮選角。副導演酈紅在河北鎮寧堡村選村主任一角時，看到一對在村口玩耍的雙胞胎——魏敏芝和妹妹魏聰芝。

酈紅一眼看中了魏聰芝，便問她會不會唱歌、跳舞。魏聰芝靦腆害羞，直往姐姐身后躲。魏敏芝為了給妹妹壯膽，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大聲回答了一句：“我會！”說著，真就邊比畫邊唱了一首《我們的祖國是花園》。酈紅覺得這個小姑娘有點意思，便問她會不會跳舞。魏敏芝坦白自己從未學過，但會跳，隨后跳了一段自編的印度舞。

酈紅大為驚喜，追問她“你敢拍電影嗎？”魏敏芝不懂什么是電影，但依舊回答得大聲且堅定：“敢！”

就這樣，她被帶到張藝謀面前。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選角，在淘汰了幾萬個女孩后，魏敏芝和另一個排第一的女孩競爭女主角。

那個女孩演戲比她好，可張藝謀又青睞魏敏芝直白純真的氣質。他想了個辦法，找了間空房子，里面立了一架攝像機，讓兩個女孩沖著鏡頭大喊。那個女孩放不開面子，魏敏芝卻喊得撕心裂肺。

張藝謀心里一動，定了。兩個星期后，電影開拍。幾個月后，殺青。

和劇組相處了一百來天的魏敏芝，重新回到小山村。重復著劈柴、喂豬的生活。

那時，她還沒意識到這部電影會給自己帶來什么。她只是因落下了很多功課而沮喪，以及為沒趕上吃家里種的、第一年收獲的草莓而感到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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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一個都不能少》率先在意大利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映，一舉拿下金獅獎最佳影片獎。并先后斬獲第19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第5屆中國電影華表獎優秀故事片等10項大獎。

魏敏芝一炮而紅。娛樂記者烏泱烏泱地擁進那片從未被城市喧囂打擾過的小村莊。各種戲約紛至沓來，還有電影公司開出天價，要簽走“魏老師”。

看著堵在家門口的那群人，一向大膽又直接的魏敏芝，第一次感到迷茫。

她回憶說：“當時不知道是去見識外面光鮮亮麗的世界，還是繼續踏踏實實地讀書。”

張藝謀第二次找到魏敏芝，語重心長地說了一段話：

“孩子，你不能當明星，從現在起一切歸零。你成功出演了一部電影，只能說你的人生多了一次不同的經歷，這件事不能改變你的命運。你不要聽別人夸你是大明星，我希望你冷靜下來，你不適合進入娛樂圈，我也不希望你進入娛樂圈。但是你能考上一所好的學校，好好學習，從現在開始，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農家女魏敏芝，成了第一個被“勸退”的“謀女郎”。但她聽從張藝謀的建議，直截了當地回絕了各路媒體、導演的邀約，退出演藝圈，專心上學。

巧的是，當時石家莊精英中學董事長翟志海看完《一個都不能少》后，深受感動。他主動了解了魏敏芝的家境，邀請魏敏芝到精英中學的宏志班讀書，不收學雜費，每個月還給她發300塊錢的生活補助，并且安排她姐姐和父親到精英中學工作。

14歲的魏敏芝，第一次去了大城市。不會說普通話的她，在課堂上提問時總被同學笑話。她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學習功課和練習普通話上。用同學的話說：“她每天熄燈后都打著手電筒學習。”

3年后，魏敏芝順利考上了精英中學高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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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張藝謀勸退了演藝夢，但魏敏芝心里的那團火還是沒滅。有時候她做夢，夢見“導演叔叔”又來找她演戲了，醒來發現是夢，便抱怨自己“怎么醒得那么快”。到了高三備考階段，19歲的魏敏芝想要把夢想變成現實。

她把高考目標告訴了老師，既然當不成演員，那就當導演。老師和父母一致反對。爸爸批評女兒，你最好別做導演夢了，老老實實去考師范類學校，將來像你姐姐一樣教書。

魏敏芝

魏敏芝不愿意放棄，苦苦央求，終于換來了父親的許可。

2004年2月，魏敏芝參加了北京電影學院藝術專業課的第一次考試。

當時報考導演專業的有800多人，魏敏芝順利通過初試和復試，卻敗在了需要大量電影專業知識，且頗具難度的三試上。看完榜一個小時后，她就與姐姐踏上了返回石家莊的火車。

她沒想到，媒體調轉報道方向，嘲諷她“不過靠一部電影偶然出名罷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天才了”。

那段時間，是魏敏芝的至暗時刻。

她只能反復去讀汪國真的詩《學會等待》。詩中寫道：“你要學會等待和安排自己，成功其實不需要太多酒精。要當英雄不妨先當狗熊，怕只怕對什么都無動于衷。河上沒有橋還可以等待結冰，走過漫長的黑夜就是黎明。”

機會真被她等到了。西安外國語大學西影影視傳媒學院向她拋出橄欖枝，只要通過本校藝考，并達到高考錄取分數線，就可以錄取她，并免除每年11000元的學雜費。

這一次，魏敏芝小心取舍，選擇了編導專業，最終一舉通過藝考。她再次把萌了芽的夢想小心包裹起來，振作精神，全力備戰高考。

每天晚上寢室熄燈后，為了不影響別人，她就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書，直到眼皮打架才睡覺。

在高考前3個月里，她用壞了3個手電筒。

2004年6月，魏敏芝走上考場。最終，她以文化課460分，高出藝術類分數線200分的成績，被西安外國語大學西影影視傳媒學院編導系錄取。

6年前，那個拼命大吼的姑娘，真的為自己闖出了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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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時，魏敏芝正式當上了導演。她受西安一家影視公司老板的邀請，獨立執導了電視劇《母親的心愿》。

后來，她又把自己的高考經歷，拍成了電影《夜的童話》。

上天開始眷顧這個永不服輸的女孩，機會再一次來臨。

2004年，美國楊百翰大學的美籍華人教授陳爾崗，來河北參加中小學教育的國際交流會，主題是“不讓一個學生掉隊”。陳爾崗立馬想到了電影《一個都不能少》的主演魏敏芝。

那時，魏敏芝在西安，陳教授專程飛過去面談。一番交談后，陳爾崗覺得這個女孩真是如電影里一樣執著并心懷夢想，便想資助她去留學。

彼時的楊百翰大學正在做助學項目，尋找像魏敏芝這般，家境貧困但成績優異的孩子。

魏敏芝剛學會普通話，英語水平連簡單的交流都無法滿足。陳爾崗給她布置任務，用兩年時間練熟英語，并許諾只要她語言達標就推薦入學。

機會就在眼前，魏敏芝暗自發誓定要牢牢抓住。

兩年后，她以英語筆試、口語最高分的成績，獲得全額獎學金，走進楊百翰大學，開始學習影視編導。

2007年，進校的第一學年，魏敏芝在中山音樂堂用漢、英雙語主持了楊百翰大學合唱團的一場世界民歌音樂會。

在學校里，她一邊學習，一邊在校電視臺工作。作為副導演，她和校友一起制作關于中國的專題片。編導、拍攝、剪輯……所有的活兒，她都駕輕就熟。

一個400多頁的英文劇本，她可以在3天之內讀完，順帶準確地翻譯成中文。

也是在此期間，魏敏芝邂逅了愛情。她在一次聚會中認識了美籍華人劉錦輝，二人在合作中彼此欣賞，萌生愛意。經過兩年的戀愛，2008年，他們攜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后來，魏敏芝畢業留校，在楊百翰大學傳媒部任導演助理兼剪輯師。她和愛人還有了可愛的小孩。

山溝溝里的小土妞，徹底翻身，實現了自己的導演夢。而魏敏芝和張藝謀的故事，還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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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第30屆美國夏威夷國際電影節的開幕新聞發布會上，張藝謀攜《山楂樹之戀》和新“謀女郎”周冬雨出席。魏敏芝，同樣以電影工作者的身份安坐臺下。

當聽到這位昔日的“謀女郎”用一口流利的英語提問時，臺上的張藝謀非常感慨：“魏敏芝，很多年沒見了。長大了，像個故事一樣。當年她跟我拍電影的時候，很小，現在她在這里，向我提問題，讓我有一種恍如夢里的感覺。其實魏敏芝這么多年的人生經歷，就是一部非常好的紀錄片，值得我們思考。”

而魏敏芝如此總結：“回首過去，晚自習之后，在被窩里拿手電筒讀書的辛苦是值得的，經歷大大小小的考試是必需的，有家人和朋友的關愛是最幸福的。擁有一顆謙卑而感恩的心，走到哪里都會得到大家的認可。我本人并沒有什么變化，樸實的特質永遠伴隨著我。無論我走多遠，飛多高，我還是會像風箏一樣，回到祖國的懷抱。”

魏敏芝一直都不是人群中最優秀的那一個，卻因為性子里的執拗和自強不息的拼勁，成為勝出的那一個。性格決定命運，不無道理。

有媒體曾問魏敏芝：“和你一起拍《一個都不能少》的學生，現在過得怎么樣？”她回憶了半晌，才回答道：“有的在外面打工，有的依然在家里務農。”

大多數人的一生，都不會像魏敏芝這樣，突然之間登上高峰，又跌回平地。但堅信、篤行和從善如流的選擇，一定會讓你到達夢想的彼岸。

（心 望摘自微信公眾號“王耳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