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線思維

憨佗

好一個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里過？只因這里有一家黑店，“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店主便是“菜園子”張青。

武松第一次遇張青，張青便吐露有三種人不可害：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過分了”;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

一個殺人、做人肉包子的黑店主，居然還有底線，當然也就值得一品。張青的底線，概括起來就是：不殺行善之人、淪落之人與受害之人。

前兩個要的是心腸，說明張青性尚良善，不吝放人一條生路。在那個相互壓榨以求生存的黑暗時代，這很不易。后一個要的是眼力。

大道不行，英雄豪杰將歸于何處？一邊是朝廷無德，忠良受害;一邊是慧眼識珠，憐惜英雄。

魯智深因搭救林沖，得罪高太尉，連和尚也做不成，逃走江湖。路過十字坡被麻翻，張青識人，將魯智深救醒，與其結為兄弟。待后來送武松上二龍山落草時，張青曾有一語，頗能看出這人深謀遠慮：“我夫妻兩個在這里也不是長久之計，敢怕隨后收拾家私，也來山上入伙。”

這說明張青不僅有底線，還有格局。

張青的手段也不一般。

武松先后兩次進十字坡黑店，第一次是初識，以流配犯人的身份與張青相見，兩人報出身知來由，張青勸武松去二龍山落草，武松不肯，兩人惜別。

第二次，武松血濺鴛鴦樓，身負十五條人命，成了亡命之徒，被張青手下的幾名小賊用撓鉤套索抓了回來。兩人又相見，張青的話耐人尋味：“賢弟不知我心。從你去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脫節，或早或晚回來。因此上吩咐這幾個男女，但凡拿得行貨，只要活的。”

寥寥幾句透露出三點信息：首先，第一次見面后，武松只把此事當作一個小插曲，張青卻分外上心。其次，張青對時局和武松的性格有著清晰的預判。他料到武松性格吃軟不吃硬，再次受害流亡的幾率很大。再者，他心細如發，以最大可能保護武松，防止誤傷。

二龍山本是一幫小賊盤踞之地，卻因張青的緣故，成了魯智深、楊志、武松等人的山寨，由此發展壯大，后來成為梁山泊的一支重要力量。一個“菜園子”張青，竟有如此能耐！

在江湖上行走，沒有底線思維的人注定是走不遠的。張青深諳此理。張青應該算一個小人物，卻能成事，甚至成大事。

小人物有了大格局，他就是小人物中的大人物。在那個魚龍混雜、弱肉強食的時代，保留應有的良善與底線，才能在江湖立足，才能站在道義的高地上結交一批英雄，這不失為一種生存的大智慧。張青不僅有虛幻的道德意義，也在現實生活里為自己預留了伸縮騰挪的空間。

反之，如果張青一黑到底，良心泯滅，是非不分，那他就不是“菜園子”張青了，而是一個街頭小混混，早就死于“亂棍”之下。

【原載《特別關注》，本刊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