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陳建
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對于中國大多數農家孩子來說,暑假可不是什么特別值得期待的時光。早中晚在家里生火做三頓飯自不必說,還得常常隨母親到六七畝的田里掰玉米、捉蟲子、摘棉花、灌稻子……對于處在青春發育期的男孩子而言,這是些多么無聊透頂的“艱巨任務”啊。
當然也有開心的時候,比如白天里,和伙伴們在房前屋后的河汊(chà,分支的小河,河水叉出的地方)里學蛙泳,摸河蚌,再遠點可以蹚到江海河里撈蜆(xiǎn)子,捉小魚。等到天麻麻黑,又三五成群地揮舞著蒲扇到石板橋頭捉螢火蟲。這些事情對于越來越想體驗男子漢角色的我來說,當然都只是芝麻小事,算不得轟轟烈烈,現今回想起來,我常常樂于掛在嘴邊的,要屬“走村串戶賣冰棍”這件事了。
在一個酷熱無比的午后,我剛在兩張條凳拼起來的“午睡床”上躺下,耳邊猛地響起激越(指聲音高亢)的“乒乒乓乓”聲,這個聲音總會使孩子們的精神為之一振,這是賣冰棍的小販與孩子們之間達成的默契,常常是“聞聲生津”,與“望梅止渴”有相似的生理反應,。
我跟母親討了五分錢,飛快地跑到路邊去喊那個“冰棍使者”。在買雪糕的當口,我向他咨詢了冰棍的進貨渠道,他爽快地告訴我,就在鄰鄉的一個冷飲廠內,約摸有三十里的路程。
我旋風一般跑回家,一個想法在心里開始醞釀了,這一想法讓我興奮不已。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起床,匆匆喝了兩碗母親煮的赤豆粥,渾身已是汗流浹背。此時,火紅的太陽才露出半個臉,又是一個大熱天。真是天助我也!我推出自行車,把原本裝書的小木箱綁縛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再把自己小時候穿過的小棉襖疊放進去,就飛身上車向鄰鎮的冷飲廠疾馳而去。
大概一個半小時的光景,我沒怎么費勁,就找到了那家冷飲廠。我找批發的大爺買了35根冰棍,65根雪糕,統共100根。
賣冰棍的路上,我暗暗盤算:冰棍一根批發價是2分錢,可以賣3分錢,雪糕一根3.5分錢,可以賣5分錢,這一箱如果賣得順利的話,就可以凈賺1塊3角。我知道,父親成天到晚累得像頭牛,也就掙5塊錢,可以稱到四五斤豬肉。想到這里,我心里變得美滋滋的。自行車被騎得快要飛起來,耳邊風聲“呼呼”地響。
我從鎮上往下面的村莊走,要么沿著大路,要么順著河邊,一路上留下一串串“乒乒乓乓”聲,不時有孩子出門張望,但真正來買的并不多。在那個時代,一根冰棍對農村娃來說也是極奢侈的享受。
漸漸地,我摸索出一些門道:凡是住瓦房的人家,家長比較灑脫,一般容易滿足孩子的要求。還有盡量往做紅白喜事的人家走,聚在一起的人們往往樂意破費一回,讓孩子們偶爾解一解饞。
到了中午的時候,冰棍已經賣光了,還剩下二十幾根大雪糕。我發現雪糕已經開始發軟了,看來再賣不出去的話,可能就會融化成水了。怎么辦呢?我靈機一動,決定趕快降價處理。
我用木塊使勁地拍打木箱子,“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同時扯破嗓子喊:“大雪糕,便宜賣,不賣五分賣四分。”只要一遇見小孩子,我就敲得更響,喊得更歡。這一招還真靈驗,不少家長架不住孩子的軟磨硬泡,找出四分硬幣,滿足孩子對大雪糕的渴望。
太陽已經到了天空的正中,家家戶戶的大人小孩都在飯桌前吃起了午飯。我的肚子也開始犯了嘀咕。可還有一根大雪糕安睡在木箱里,是繼續賣還是帶回家呢?我轉念一想,今天也算初戰告捷,何不帶回去給姐姐和媽媽嘗嘗?想到這里,我就沒有心思敲箱子了,雙手緊握車龍頭,飛快地往回趕。
當我走到家門口,撳(qìn)響車鈴的時候,媽媽和姐姐都迎出門來。媽媽幫我扶車,姐姐忙遞來毛巾和蒲扇。她們讓我坐在廚房前后門的過道里吹涼風。這時,全身立刻感覺愜意了許多。
我指指箱子說,還有一根沒賣掉,你們快嘗嘗。姐姐搖搖頭,讓給媽媽吃。媽媽擺擺手,說還是兒子自己吃吧。
可不知怎么回事,我一點都不想吃這昔日的稀罕物,只想吃飯。媽媽把飯菜一端上桌子,我便狼吞虎咽地扒起飯來。
姐姐咂了兩口雪糕,也顧不上吃飯,幫我把錢從布袋子里盡數倒了出來,一個子一個子地數起來,剔除成本,最后多了一元帶一分。看到這個結果,媽媽露出了舒心的笑,姐姐向我投來敬佩的眼神。晚上,爸爸夸我長成男子漢了,有能力為家里分憂了。那天,我著實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成功感。
我接連賣了三個暑假冰棍。第二年暑假,母親請木匠師傅新打了木箱;第三年暑假,父親添置了長征牌自行車。后因學業加重,母親再也不準我出去賣冰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