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咔，生日快樂

劉瀅

羅卜堅持到城里的廢墟去撿東西，雖然有很多建筑物已經倒塌了，一些歪斜著也不像樣子，但還是偶爾會有幾幢堅固的房屋的。它們或許少了屋頂，或許少了面墻，或許外面堆滿垃圾，但如果仔細搜羅的話，也能偶爾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每當這個時候——看到幾張信紙啦，找到個筆頭啦，扒出來一把半截的尺子啦——都讓羅卜開心不已。因為，這意味著，他那間舊文具店里又有新貨了。

“人家店主是進貨，你可倒好，去撿貨。”

西瑞總是這樣調侃他，但事實上，她又覺得他很能干。要知道，羅卜曾經只是這個文具店的迎賓員，笑容可掬地眨巴著兩只橢圓形的大眼睛，在店外招呼客人。他確實挺可愛，橢網形的身體，又短又粗、幾乎分不開的手指——這一點在他決定重新運營這家店的時候，卻成了阻礙。好在，這家伙還是有股韌勁兒，硬生生地把文具店又開了起來——在真正的人類店主已經移民外星球好多年之后。

所以，羅卜知道西瑞只是調侃他，西瑞是個聰明的平板電腦，之前只知道輸出信息，現在也懂得一點兒幽默了。對于這一點，他覺得很高興。這是讓日子變得有趣的方法，吵吵鬧鬧，歡歡笑笑。

“我有預感，今天會撿到好東西。”羅卜對西瑞說。

不過，他今天的預感并不太準確。他走走停停，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個破舊的信封。他小心地把它撫平，然后放進了背包里。沒錯，這是個好東西，上面還有一張花郵票呢。要不是它在一個被踩扁的抽屜里，肯定躲不過酸雨的腐蝕。就算這樣，黃色的牛皮紙上也布滿了斑點。

可是，它可以讓一封信，真的像一封信。

羅卜抖擻精神，繼續上路，在廢墟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的眼睛四處掃，他很有經驗，能知道大概什么樣的坍塌建筑中，會有他想要的東西。

“嗨——”

附近突然有聲音傳來，似乎在對自己打招呼。羅卜一愣，馬上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但是沒看到有什么特別的東西。他又繼續向前，翻過一個土坡，哦，他發現他了。一個小小的機器人，圓溜溜的像個球，長著細弱的四肢，臉是長方形的，正在樹上向上彈呢。就是這個機器人，嘴里發出“嗨呀”的聲音，看來忙著玩兒呢，壓根兒不是和他打招呼。

“我還不知道，我的同類還有猴子的本領呢。”羅卜看著他，高興地喊起來。

那小機器人這才看到了羅卜，一吃驚，結果手松了。他摔了下來，但馬上站了起來，看著羅卜說： “哦……你好……”

“你以前見過我？”

“很久以前，我和主人一起去買過東西。但是也許我看到的不是你。

“那很有可能，我們總是長得一模一樣。你在干什么？”羅卜這么問。

話題聊得這么順暢，這個問話也自然而然，所以，他沒想到，面前的這小機器人，竟然用手抹起了眼淚。當然，當然，他只是做出抹眼淚的樣子，誰不知道機器人沒有眼淚呢。

他在假裝哭。羅卜對這一點簡直覺得無語。好吧，自從人類移民外星球之后，這里成了一座死城，只剩下這些曾經為人類服務的機器人。慢慢地，他們接管了這座城市，在這里茍延殘喘，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變成了人類。他們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假裝成人類的樣子。

那小網球又“抽泣”了幾次，才停了下來，他不好意思地對羅卜說：“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到了我的小主人。而且，這種假裝會讓我覺得舒服，要不然，總是覺得心里悶悶的，不知道要怎么辦。”

“是嗎？”羅卜聽他這樣說，似乎也能理解了。

人類一去不回，就剩下這些機械的殘兵敗將，誰不胸悶呢？小網球似乎好受多了，他告訴羅卜： “我是小小丘。”然后他又問羅卜是誰，怎么會到這兒來，羅卜一一告訴他。

“我是東城小太陽文具店的店主，我叫羅卜。好吧，事實上我曾經是店主的招待員、迎賓員，顧客們來到文具店的時候，我負責向他們微笑并且歡迎他們，當他們離去的時候，我負責向他們微笑并和他們說再見。

“你是說，在主人走后，你真的讓文具店正常營業了？”小小丘驚訝地問。

“也不能這么說，我閑了太久，日子太漫長了，后來，我才做這個決定的。這不，我四處搜羅點兒有用的東西，既然在營業，貨架上總不能空著。

“……你真是太厲害了！我能跟你去看看嗎？”

“當然。”羅卜說，他也很高興路上能有個伴兒。而且，他帶這小機器人回去，西瑞會很高興，又多了個可以聊天的對象。

他們回到文具店里，已經是傍晚了。看到他們進來，西瑞喊了起來： “這是誰？長得和我有點像啊！兄弟，你從哪兒來？”

小小丘就簡短地介紹了他的來歷，他是一個叫早機器人，曾經和小主人約定在小主人18歲生日的這天，對他說生日快樂。他們曾經拉過鉤，他一定要讓小主人每天早上都能聽到他的祝福，可是他想了無數辦法，都沒能回到小主人身邊，這樣的話，也完不成約定了……

“啊啊……又是個可憐的家伙！”西瑞同情地看著小小丘。

“這可真是一個大難題！他都被難哭了。”羅卜又說了句。

西瑞尖叫起來，問道： “什么，你是說剛才他在哭？”

小小丘說： “關于這個，我得聲明一下，我只是假裝在哭。我的模仿能力很強，當我做出那樣的動作和表情的時候，我就感覺我好像真的哭了。”

羅卜調侃他： “是啊，哭得那么傷心，好像真的摔疼了一樣哪！”

小小丘鄭重其事地說：“啊，關于這個，我得告訴你們我的整個故事。這樣，你們一定能明白，我是真的忍不住。

“忍不住‘哭嗎？當我只是隨口問了句‘你在干什么嗎？”羅卜說。

“……讓他說吧，反正時間無窮無盡，讓他閑著也只是折磨我們。”西瑞說。

小小丘開始講述他自己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我是負責叫早的。因為小主人總是喜歡睡懶覺，所以我要提醒他醒來。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在我陪伴了他兩年之后，他自己琢磨出來了一些東西，就給我加了一點點程序，讓我每年都有一個快樂的時刻。”

“什么程序？”

“他為我增添了一個程序叫‘我的生日。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所以，那天早上一起床，我就可以對他說生日快樂，而他也會對我說生日快樂。那段時光真是美好，一想到我有了自己的生日，還有人一大早就對你說‘嗨，生日快樂，這感覺真是無比的溫暖……”

“是的，溫暖。真奇怪，似乎大家的回憶里總少不了這個詞。”西瑞有些不耐煩地說， “可惜，那已經是過去了。那些討厭的人類，最終還是離我們而去。”

“然后呢？”羅卜問小小丘。

“然后，他們就移民走了，去了外星球——和所有人一樣。”

“我就知道。”西瑞補充說。

“然后呢？”羅卜又問。

“哦，明天就是那個特別的日子了——我的‘生日 小主人的生日、我們倆的生日。”

“所以呢？”這次是西瑞在發問。

“每年我都在等待，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對著天空說一句‘生日快樂，我能感覺到，那也是小主人要對我說的。但是今年不一樣，他曾經告訴過我，如果他18歲了，他就會帶我去參加他的成人禮。所以，所以……我想見他了……”

小小丘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我已經試過了各種方法，每天晚上我都會仰望星空，希望他聽到我的呼喚，但是絲毫沒有回音。我想去找小主人，我試著坐過熱氣球，希望它能帶我飄到外星球去，但是到了一個山頂上，燃料用完了，我摔了下來，鼻青臉腫的。后來，我試著把自己綁在一棵小樹上，小樹下面有一塊石頭，當我把連著的繩子砍斷時，小樹就會彈向空中。但我試了很多次，我都沒有被彈到外星球去，而是向前飛行沒多遠，就重重地摔落下來。”

羅卜說： “對，就像我看到的那樣。”

西瑞又別扭起來，說： “怎么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你們就不能忘記殘忍的人類嗎？他們把我們丟在這里，不管不問。我認為，他們是沒有心肝的混蛋。

“不能這么說。 小小丘的眼睛鼓了起來，說， “我相信，因為地球環境變糟糕而移民的他們，總有一天會想通，會回來的。這可是我們的家。”

“哼！”西瑞發出一個感嘆詞。

羅卜突然想到了什么，說： “可是聽說外星球的時間和我們這里不同，這里的人們移民外星球早已近百年了，你的小主人早就過了18歲的生日。”

小小丘搖搖頭，說： “是的，小主人曾經告訴過我，那個星球的時間和我們地球上的不一樣，那里過得特別緩慢，每10年相當于我們這里的一年，所以明天這個時間，按照那里的時間算的話，小主人恰好是18歲。

竟然是這樣嗎？

“所以你接下來準備怎么辦呢？”羅卜關切地詢問。

“什么怎么辦？人類已經不需要我們，我們真的還需要這樣對他們嗎？”

西瑞的話一下子將希望的火苗給吹滅了，是啊，想想當年這些服務型機器人和人類的關系非常融洽，他們也曾經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可是現在，這座城市以及整個地球似乎都變成了一片廢墟，而他們也是被拋棄在這里的，要說對人類沒有埋怨，那是假的。

“可是，”小小丘說， 可是我的小主人是不愿意移民的，他喜歡對我說悄悄話，喜歡留在這里和他的伙伴們玩耍，他們家的老奶奶知道要走，一直看著這房子流眼淚，不肯走。所以，不是小主人的錯，總有一天他們會回來的。他們需要我們。”

羅卜和西瑞又都陷入了沉默，是啊，會回來的，這也是他們的愿望啊！所以他們的鄰居清掃工瓦格會聯絡伙伴，把這個區域打掃得干干凈凈，甚至，留下的機器人已經在研究怎么處理地球垃圾，只要有正確的程序，就能還地球美麗的面貌，那時候，說不定就會有人想回家了。

可是，這真的有用嗎？如果人類壓根兒不再回來看一眼呢？

小小丘說： “我不在乎整個人類是什么想法，我確定我的小主人現在也在想念我，他一定也在為不知如何對我說生日快樂而煩惱呢。

西瑞看了看他，說： “好吧，既然你這么堅持，我有一個方法可以幫助你。

羅卜的眼睛亮了起來，說： “對，西瑞可以錄音！如果他們回來，一定能聽到o"

小小丘興奮極了，說： “可以嗎？”

“當然，”西瑞驕傲地說， “現在就可以開始。”

“太好了——不不，我要等到明天早上。我要讓他聽到生日當天清晨的聲音，就在那一刻，我們約好的。

“那就隨你了。”西瑞懶洋洋地說。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小小丘打開西瑞的錄音功能，大聲喊： “蹦咔，生日快樂，生日快樂！一 一你聽到了嗎？我的聲音里有清晨露珠的味道、地球的味道。

然后，他回頭對羅卜說： “嘣咔，是我小主人的外號，只有我能這么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