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纏“公主”與“金剛芭比”媽

蘭心

初二女生依琳來咨詢之前一共改了3次時間，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抱歉，老師，我太害怕了！”我很理解，咨詢室畢竟是一個陌生環境，14歲的孩子需要適應的時間。她這次來咨詢也是因為害怕去學校。

我有一個“金剛芭比”媽媽

口述者：依琳

媽媽一直認為我害怕去學校的理由微不足道：老師調座位，周圍沒有熟悉的同學;老師提問時，沒回答好;忘記帶“體溫小條”，不符合學校的防疫要求……于是，上學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媽媽總是催促我上學，但我就是害怕！

從小到大，我遇到的所有困難，媽媽都不當回事，她是一個沒有感情的“金剛芭比”。記得小時候，我和媽媽一起睡。半夜，我被蚊子吵醒，推了推媽媽想讓她幫忙打蚊子。媽媽用手摁住我的胳膊，說：“快睡！哪兒來的蚊子，我聽不到！”結果那一晚，我被咬了好多個包，媽媽卻無所謂，也真的聽不見。

因為媽媽總是不相信我的感受，所以，我對自己感受到的東西也很困惑。我不知道是自己太柔軟，還是外面的世界太堅硬，所以總會受傷。從上小學開始，我就為吃午飯發愁，老師要求半小時內吃完，我總是越吃越慢，一邊吃一邊流淚。沒辦法，老師就讓媽媽來陪我吃午飯。坐在媽媽的車里，我半個小時就能吃完，而且吃得很開心。寫作業也是，作業越多，我寫得越慢，最后總是哭著寫到凌晨。

有時候，我也非常沮喪，外界一個細微改變都能把我擊垮。我也想像媽媽一樣刀槍不入，有金剛不壞之身。媽媽在工作中是個雷厲風行的鐵娘子，3個助理都跟不上她的節奏。看到這樣強大的媽媽，我常常感慨：自己是達不到她的要求了，不過我是她的女兒，她沒法辭退我！

這么難伺候的“公主”，為什么讓我攤上了

口述者：顧凡

和女兒給我出的難題相比，工作上的麻煩根本不算個事兒！

女兒磕磕絆絆的成長史中，我就是那個隨時待命的消防員。生活每發生一次轉變，總有障礙等在那里。

依琳上幼兒園，喜歡的老師在門口迎接，她能順利入園;換成不喜歡的老師，她就死活不進去。小學入學，我每天必須牽著她的手送進教室，否則她就在學校待不住。疫情期間，她必須拉著我一起聽網課。習慣在家上網課后，學校復課她又不適應了！

在家里，依琳的敏感難纏也是出名的。一次，她買了幾桶包裝好看的方便面放到書柜頂層。小姨家的孩子來做客，把方便面吃了。孩子離開后，依琳發瘋一樣哭鬧，把家里弄得亂七八糟。周末，姨姥姥來家里，她嫌老人進了她的臥室，居然氣得離家出走！因為她，我和家人都處得不好！

親朋好友都埋怨我溺愛孩子。要不是她經歷特殊，我才不會這樣遷就她。依琳兩歲，我就和她爸爸離婚了。她的爺爺奶奶很強勢，堅持要孩子的撫養權，而且百般阻撓不讓我探視。6歲之前，我很少見到她。

結果有一天，爺爺奶奶突然把依琳帶到我家里，扔下孩子就走了。原來，依琳爸爸再婚生下一個兒子，沒人愿意照顧她了。對于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我格外珍惜，也能理解她小小年紀就被拋棄兩次的痛苦。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慢慢變得堅強。依琳總說我不近人情，我只能一笑而過。她期待全世界都讓著她，我卻要為了她與全世界戰斗。敏感難纏的女兒，一定得配一個刀槍不入的媽媽呀！

女兒真正需要的是情感回應

在依琳和媽媽的關系中，依琳是出題者，媽媽顧凡負責給出答案。如果答案錯誤，依琳就反復用同一類問題考驗媽媽。

想要改變這種別扭的母女關系，必須打消媽媽的顧慮。我讓顧凡思考：“依琳是對所有人都這樣，還是只對你這樣？”她把女兒所有發作的情景回憶了一遍，總結出一個規律：無論依琳對外界如何挑剔，最終目標總是指向媽媽，對待別人比較客氣。也就是說，她對外界的挑剔要求實際上是對媽媽的考驗。我建議顧凡從母女關系的角度，重新思考依琳遇到的所有困難。

兩次咨詢的間隔期，發生了一件小事。客戶送給顧凡一袋蘑菇，放了幾天后生出小飛蛾，依琳又開始鬧騰：“你為什么要把它放家里，現在到處都是蛾子，我受不了了！”當時，顧凡正在開會，用微信回復女兒：“放心，我回家第一時間幫你搞定！”這句話竟然讓女兒安靜下來。下班后，顧凡發現依琳已經拿著殺蟲劑把蛾子消滅干凈了。

第二次咨詢，我們一起討論這句話的“神奇之處”在哪里。依琳說：“以前遇到這種事，媽媽一定會解釋為什么把蘑菇放家里，為什么蘑菇會生蛾子，就是不理會我的感受。可我根本不想知道為什么，只是很害怕！這次她說‘我幫你搞定時，我突然沒那么難過，也有力量了！”顧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原來，女兒的要求就這樣簡單？

依琳解決問題的勇氣，來自媽媽對情感的正確回應。為了加深顧凡的理解，我們復盤了“打蚊子”事件。顧凡解釋說：“其實，我聽到蚊子的聲音了，可是如果開燈打蚊子，可能后半夜我都難再入睡，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所以只能假裝不知道。第二天午休，我就跑去買了電蚊香。”依琳開始明白，媽媽不是沒有感情，只是有很多現實考慮;顧凡也開始明白女兒需要的并不是完美的解決方案，而是情感回應。

對孩子來說，媽媽的情感回應是非常重要的。嬰兒會用各種方式確認媽媽和自己在一起，這種確認也是情感交流。父母離婚和撫養權變更，讓依琳和媽媽之間的情感聯結很脆弱，所以她需要反復確認媽媽仍然愛她、關心她。如果顧凡能看到女兒真實的需要，及時給予滿足，孩子就會被暫時治愈。被治愈的次數多了，母女關系就能夠朝著更健康的方式發展，比如通過談話而不是制造、解決問題來確認彼此的聯結;女兒也會獲得自己解決問題的勇氣和力量。

那么，為什么沒有情感回應的解決方案無效呢？因為在孩子眼里，情感回應屬于積極主動的回應，表明媽媽能看到她的困惑，關注她的感受。提供解決方案是消極主動的回應，表明媽媽希望自己不被打擾，快點兒解決問題，對孩子的困惑和感受不感興趣。在情感回應中，孩子可以“被看見”，能感受到被愛和自己的價值，這才是依琳真正需要的東西。所以，沒有情感回應的解決方案，哪怕再完美都沒辦法達到治愈的效果。

通過咨詢，顧凡開始積極地回應女兒的情感需要。春節期間，依琳買的貓糧出了問題，網店已經停止發貨。顧凡安慰說：“別著急，媽媽陪你一起找。”然后開車陪著女兒到處逛超市找貓糧。最后終于找到一袋50斤的大包裝，顧凡用塑封機分成小份。做完這些事，兩個人都精疲力盡。那一晚，依琳主動擁抱媽媽，還給她熱了牛奶。顧凡看到女兒滿足的表情，體會到平靜的愉悅，母女倆更親密了。經過幾個月的關系調整，現在依琳已經不再害怕上學，不需要依靠媽媽解決所有困難。

情感滿足，會促進孩子在行為上正向、積極的反饋。相反，如果父母不給予積極的情感回應，卻要求孩子做出良好行為，親子之間的情分遲早要被消耗殆盡。所以，為了維持良好的關系和生活正常，必須通過情感回應及時地為親子關系充電。